過了會兒,果真聽見王斑壓低聲量朝屋裡喊,「青娥姑娘?青娥姑娘?」頓了頓,「爺,好像都睡了,天氣熱,覺長。」
他二人正站在趙琪養傷的主屋,馮俊成看向塌上熟睡的茹茹,叫他們這親暱的姿態惹得怪不是滋味,聽見房裡傳出翻身的響動,馮俊成抬手叫王斑在院裡候著,兀自走進青娥屋裡。
錢塘老宅僕役多,住得也逼仄,偏房裡只有一張炕,不睡的時候收拾起來,擺個桌子又能派別的用場。
青娥正側臥在那張炕上,面朝裡,睜著個溜圓的眼睛,裝睡。
本以為他馬上就能走,卻遲遲聽不到出去的腳步,青娥渾身緊繃,繃得久了,腰上一疼,是抽筋了……
她翻身仰躺,動彈不得,就見「罪魁禍首」就在炕沿上坐著,眼含笑意將她望著,「緊張得抽筋了?抽哪了?」
青娥撇下嘴角,「腰上。」
「誰叫你躲我來著。」
青娥狡辯,「我沒有躲你。」
她這模樣彆扭極了,渾身僵直著不敢動彈,等著腰上那股酸勁兒過去,臉孔卻浮現生動的情緒,馮俊成少不得要為了這點情緒與她再多攪纏幾句。
「那昨夜為何不來?不是說這五個月裡每個晚上都會來伺候筆墨?」
「昨晚上下大雨。」青娥不看他,盯著天頂上的黴斑,「茹茹怕雷聲,我陪她。」
「茹茹…」馮俊成刻意將這二字念得別有深意,果真見她眼珠瞥向自己,他問:「趙琪招了嗎?」
「我還要問你呢!」青娥怕吵醒屋外舅甥兩個,坐起身,壓低聲量,「他到底和你說什麼了?你不會連他的話都信吧?」
馮俊成見她動作敏捷曲著兩條腿挪到他身側,想來已沒在抽筋了,笑一笑,「可我聽他說的和我先頭自己猜想的也沒有出入。你瞞著我的事,遠比我想得多。」
「你猜想?你猜想了什麼?」青娥眼珠轉動,倏地陷入回憶裡去,仔仔細細搜腸刮肚地想,想他猜過什麼,他也只猜過茹茹的身世。
她將他臉孔窺著,試圖找出丁點線索,馮俊成只是笑,他笑起來明朗愜意,比投進屋裡的日頭還暖人,青娥想起昨日清晨在門口偷聽到的話,與他慪氣。
「還說我,你自己又隱瞞了什麼,說好去江寧四日,昨天就回來了,你是不是回家裡說了不該說的話,被痛打一頓趕出來了?」
這下輪到馮俊成舉目向她,見她扳回一城似的揚眉,不曉得她在神氣什麼,朝她清清爽爽地頷首,「王斑和你說的?」
青娥有些彆扭,畢竟是偷聽來的,「我自己聽來的,聽見他在給你上藥。」
「那你也知道我為何捱打了?」
「知道,你拒了婚。」頓一頓,補上,「不是為了我。」
「既不是為了你,你躲什麼?」
青娥舉目瞪他,見他笑著,就知道他是在故意引逗自己。他做不來壞人,即便是在逗她,眼裡也澄明乾淨,瞧著沒有半點戲弄別人的壞心。
「我沒躲…」她扯開去,「你爹打你哪兒了?我看看你的傷勢。」
馮俊成道了聲沒事,又站起身,儼然不打算脫衣給她看傷。
青娥拿眼梢覷他,帶著點幽怨,捲起袖口露出兩截雪白藕臂,要和他算賬似的,「煩請大人到外頭拿琪哥的傷藥進來,王斑塗得一定不仔細,我再給你看看。」
馮俊成環視這屋裡一圈,其實他不是不能給青娥看傷,而是不大習慣在個陌生的環境脫衣裳,大抵這就是富貴人家的矜持。
但他還是走出去,從桌上取了大夫開給趙琪的傷藥,一抬首,就見趙琪正眨著個大眼和自己對望。
趙琪是讓偏屋的說話聲給吵醒的,這會兒也挺尷尬,扯扯嘴角,馮俊成頗有些無所適從地別開眼,拿上傷藥回進屋裡。
青娥正坐在炕沿上等他,見他進來面色泛紅,只當是因為自己要脫他衣裳,於是越發願意逗他,兩條胳膊搭在他一側肩膀,附在他耳廓問:「大人是自己脫,還是我幫你脫呀?」
「別鬧,外頭有人。」
「又沒醒。」
二人話音都咬得輕輕的,落在耳朵裡酥酥癢癢,青娥有些動情,託著他臉孔碰碰他的嘴唇,脫下他外袍,又去解他中衣。馮俊成承認,他沒說趙琪醒了,就是存著些「報仇」的心思,風水輪流轉,他也總算不是聽壁角的那個了。
青娥褪下他中衣,繞到他身後去,倏地倒吸涼氣,手忙腳亂,想碰又不敢碰,「怎麼打得這麼狠?我以為至多就是幾條印子。」
馮俊成聽見她抽鼻子,想轉身看看她,又被她阻止,「別動,我就說王斑塗得不仔細,你等我去洗個手。」
青娥在銅盆裡淨了淨手,悉心擦乾,指尖探進瓷罐帶出乳白的膏體,輕柔塗抹在他創口。清涼的藥自她指尖來到他傷處,打圈,化水,變作針扎似的痛,叫馮俊成攢眉蹙額,仰起頭,不由得握緊了她另一隻搭在他腰間的手。
「痛?」青娥心疼不已,在他肩膀親一親,枕在他肩上,側臉瞧他,「真傻,你娶了她又能怎麼樣?」
馮俊成偏首看向她,見她淚眼盈盈,抬手撫過她眼下,「我娶她,便將她給耽誤了。」
「將人耽誤了…」青娥直起身,才不靠著他,「你這麼在意人家,更該把人家娶了,橫豎也不是為了我才拒婚的。」
話音才落,屋子裡不知打哪跑出一股刺鼻的醋味,她自己說完也覺得有些赧,想跑沒跑成,被馮俊成踅身逮住,吻上她嘴唇。二人倒在塌上,額頭抵著額頭喘息,青娥偏臉不看他眼睛,卻看到他撐在自己臉畔的胳膊,白淨的皮膚下是青紫的脈絡和流暢的肌肉,她伸手捏一捏,道了聲「喜歡」。
緊跟著就見紅潮自馮俊成耳根一路氾濫到了脖頸,他倏地起身穿上衣裳,點到為止,不給外頭聽了。
主屋裡茹茹還在熟睡,趙琪睜著個眼睛放空,越放,越空。馮俊成走出來,行至他床邊,將藥瓶放下。
他瞧他一眼。他也瞧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