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麼回事?
要說柳若嵋先前是十分的痛苦和三分的煩惱,這會兒已然成了十二萬分的困惑。眼前著局面叫她費解,青娥雖然身在錢塘馮府,卻是和她丈夫一起。
難道馮俊成拒婚,並非因為眼前這個貫穿他五年光陰的女人?可她身在此地實在蹊蹺,也實在說不過去。
趙琪聽見動靜出不來,茹茹卻可以,她聽青娥與人在外寒暄,也想湊個熱鬧,和花將軍兩個一前一後跑出來,見到院裡站了生人,怯生生去牽青娥的手。
柳若嵋見狀更為茫然,眼光落在茹茹身上便移不開了,「這是……你的孩子?」
「是啊,柳小姐,這是我女兒茹茹,四歲了。茹茹,給柳小姐唱個喏。」
茹茹似懂非懂,娘說什麼就是什麼,欠欠身,笨拙又乖巧,「茹茹見過柳小姐,柳小姐萬福金安。」
這下子柳若嵋徹底轉了向,她瞧著茹茹,茹茹也小心翼翼瞧著她。這小姑娘還沒長開,臉上最醒目的特點就是唇角那顆和青娥如出一轍的梨渦,柳若嵋拼了命地找,也只是覺得這小姑娘眼睛機靈明朗,狀似杏核,不大像青娥轉盼多情的桃花眼。
柳若嵋遲疑問:「你們有孩子了?」
「五年了,也該有了。」青娥輕輕鬆鬆作答,隻手侷促地在身前攥著。
柳若嵋仍舊想不明白,再問唐突,卻不能不問,「你們夫妻…為何會在錢塘馮府?」
「這事說來話長,三言兩語還真說不明白。」青娥瞧見門外姍姍來遲的峻拔人影,被燙到似的飛快收回眼光,牽了茹茹進門,「柳小姐還是問馮大人吧,他尋你來了。」
待閃躲進屋內將門闔上,青娥驚魂未定,靠著門閉目吸氣。
趙琪扭著個脖子,狐疑瞧著她,「外頭什麼人?你大白天關門做什麼?悶不悶?」
「噓!」
經提醒,青娥才發覺不該關門,卻也不能再開啟了,只得拿手攏在臉邊,透過門縫往外望。
茹茹聽見外頭馮俊成的聲音,喜出望外要推門出去,卻被青娥一把拉住,讓她乖乖待在身邊。
院裡馮俊成和馮知玉趕到,三人正不尷不尬說著什麼。青娥看到馮俊成就站在她十步遠的地方,中間明明只隔著馮知玉和柳若嵋,卻像是阻隔了千山萬水,遙不可及。
馮俊成剛從衙門回來,換了衣裳,穿一身蟹殼青的寬鬆直裰,顯得分外沉著冷靜。他也是剛知道馮知玉帶著柳若嵋登門,放下手頭的事務便趕來了,一刻也沒有耽擱。
「若嵋妹妹,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柳若嵋與他見禮,「實在不好意思,本該先去瞧你的,可我一下馬車,見著她…不知怎麼就跟來了。」
「無妨…」
他沒有問這個「她」是誰。馮俊成緩緩舉目,瞧見了柳若嵋眼底充滿期冀的絕望。
柳若嵋倉皇笑笑,「我今日來,沒有打攪到你吧?」
馮俊成搖搖頭,與她拱手,「就是你不來,等我哪日得空也是要再到你府上登門賠罪的。」
最初馮知玉聽柳若嵋和馮俊成的談話,還有些雲裡霧裡。這兩人說起話像打啞謎,有著心照不宣的默契。
樹上知了不知疲倦地叫著,叫得樹下人也心煩意亂,只想一股腦理清愁緒。
柳若嵋強作微笑,「俊成哥哥,你說怎麼有這麼巧的事,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她也在這裡?」
問完,柳若嵋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傻。
馮知玉在旁窺著二人,隱約覺察些許古怪,因此沒有做聲。
劉夫人走得慢,這會兒才到,不想進僕役的院子,就在門口朝馮知玉招招手,「怎麼都跑到這兒來了?噯,這院裡不是住著那蒙冤的婦人一家?」
馮知玉揚眉問:「什麼蒙冤的婦人?」
劉夫人朗然解釋,「就是先頭那樁將俊成困在錢塘的案子,這婦人狀告秦家小兒子欺凌她,事情鬧大了,秦家不肯罷休,便在背後使絆子。」她說到這兒,倏地噤聲,是想起柳若嵋和徐同的關係了,訕訕笑問:「怎麼你們都不知道麼?」
要這麼說,馮知玉便也想起來了,卻仍舊不曉得那婦人究竟怎麼了,是長了三顆腦袋,還是長了六條臂膀,如何引得柳若嵋窮追過來一探究竟?
「二姐姐,你聽我說。」柳若嵋手帕掩面,在馮知玉耳邊輕聲說了一句,道明屋內是當年巷口沽酒的美婦人。
這還了得,五年前馮知玉便為著那沽酒女敲打過自家弟弟,而今眼神果真陰沉下來,珠釵晃**,叮噹作響,倏地轉臉望向那扇緊閉的門。
門內,青娥還貼在門縫往外張望,猛然對上馮知玉飛射而來的眼神,腿杆都痠軟了。
馮俊成也轉過頭看向那朱漆斑駁的門,門裡靜悄悄的,他卻彷彿瞧見了一雙驚魂未定,失張失志的眼睛。
「咱們別在這兒站著了,到廳裡說話吧。」他提氣對馮知玉道:「二姐,你今日來為何也不提前和我說一聲?」
「我小時候也在錢塘住過兩年,回來一趟有什麼好跟你提前說的。」馮知玉覷他,「你我上回見面已是前年,還以為你見我來起碼能露個笑臉,怎愁容滿面,一副恨不能趕我們走的架勢?」
她說得言重了,馮俊成臉上雖沒有笑容,但也絕沒有愁容。
馮俊成不受她影響,剪手先走了出去,「二姐姐多慮了,天這麼熱,且先隨我來吧,到廳裡飲一杯茶。」
劉夫人夾在當間嗅到了些許火藥味,左右看看,「是呀,就別在這兒站著了,一下車,倒先跑到僕役的院子裡來,我到現在沒看明白呢!柳家小姐是客人,知玉,俊成,咱們別怠慢了客人。」
這最後一句,已經像是勸架,馮知玉多要強要臉的人,礙著周遭探頭探腦的下人越來越多,便也將心內許多話暫時按下不表,隨馮俊成去往二房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