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道理他十九歲時不懂,只是覺得她鮮活、奪目。而今也是一樣,別人眼裡的「汙點」,在他看來也許是色彩斑斕。
適才那口甜瓜起了點反應,馮俊成咧咧嘴,食指撫過微微泛紅的唇緣,另一手在她胯上拍了下,「就不能直接問?存得什麼壞心,非要叫我吃一口。」
青娥只顧得上笑,坐在他腿上,扶著他前仰後合,「真該叫你看看茹茹,嘴巴外頭一圈都是紅的。」
馮俊成怕她跌下去,抓穩了她,「這下和我長得像了?」
青娥點點頭,忍笑,湊到他唇上啄一下,「像,都有一個紅圈圈。」
一個時辰前,馮知玉和柳若嵋出了錢塘,二人同行一段就此分別,一架車去往應天府,一架車去往江寧。
車架走在山路上有些顛簸,馮知玉左搖右擺沒心思小憩。半途馬車停下,說前路橫了段枯樹,像是昨夜裡叫白蟻蛀空了根基,倒塌下來的。
馮知玉索性闔上眼,揉揉額顳,「那就挪開去,別耽誤時辰。」
過了會兒,便聽外頭費勁巴拉地挪樹,她女眷獨身出門,帶出來的多是丫頭和婆子,近乎沒有男子,這時候便遇上了麻煩。
但好在路是所有人都能走的,等了等,後頭上來一架車,馮知玉掀簾望過去,叫自家年輕的丫頭都避讓開,喊車伕過去和人道明情況,能否一起度過這個難關。
誰知不消半刻鐘,只聽明快的腳步來在轎廂外,「太太,是江家二爺。那是衡二爺的馬車。」
馮知玉一把掀開轎簾,但見江之衡就在不遠處抱胸而站,「二姐姐,好巧啊!」
「是巧,你怎的會在此地?」
「我到浙江辦事,沒想到會遇到二姐姐,二姐姐這是從哪來要往哪去?」
馮知玉從馬車上下來,微微笑著,跺跺有些痠麻的雙腳,「我這是剛從錢塘來,回家去。」
他二人其實前不久才見過,自從江之衡和黃瑞祥成了朋友,他便不時送喝得爛醉的黃瑞祥回府,馮知玉出於感謝也要出來見一面,留他吃一盞茶。
「錢塘?錢塘馮府?從時謙那兒來的?」大約是裝得不知道的緣故,當馮知玉看向自己,江之衡還是避開了眼光。
「是啊,為著他拒婚柳家的事。」
這事江家還不曉得,因此他又要佯裝得一無所知。馮知玉噙笑向他,「黃瑞祥會沒和你說起過?」
江之衡笑了笑,「說起過,還是二姐姐瞭解他。」
「夫妻多年,就是不想瞭解也爛熟於心了。你和俊成熟悉,你瞭解他,你知道他為何拒婚嗎?」
江之衡頓了頓,「他從小就和別人想得不一樣,這我也說不好,還指著聽你說說他退婚的緣由。」他抬眼看看日頭,「二姐姐,我叫人支個棚子,擺上茶水再敘如何?」
馮知玉頷首,朝前路看了眼,「是還要一會兒,那樹倒得太是時候,還好是攔住了你和我,要攔夏下個素不相識的,這會兒大眼瞪小眼,可要別扭一陣。」
棚子是油布搭的,兩頭牽在高枝上,兩頭壓在石頭下,中間擺上席子和茶盤,便可以休息等待了。
馮知玉先拿過事前備好的水囊來,給二人倒上茶水,「只有涼的,大熱的天,正好喝點涼的。」
「涼的好,口渴喝不得熱茶。」江之衡接過茶盞,呷一口道謝。
馮知玉摩挲杯壁微笑,「洪文,你是俊成十幾年的老朋友,雖說眼下一個在南一個在北,但多年間通訊也未曾斷過,他可曾寫信告訴你他不想娶柳家小姐?」
江之衡跟著笑了笑,「其實我和時謙鮮少談及各自家事。」
「我以為他有事願意和你傾訴,江寧馮家算得上人丁蕭條,我出嫁後,他都只有你一個知心的朋友。」
江之衡正色點點頭,「他去順天府前,我們說得還多些,家裡的外頭的,他都和我說。」
馮知玉擱下茶盞,多愕然似的揚眉瞧他,「都和你說?那你知不知道他喜歡過家門口沽酒的女人?」
江之衡大驚,本想替他否認,可無意流露的神情已然將他出賣,只好如實作答,心道那已是過去的事情,早就作古,馮知玉知道就說明馮俊成也與她提及過,既然都被翻出來了,那說說也算不得什麼。
「是,是有過那麼一段。」他替馮俊成找補,「但那是年少不知事,受人矇騙。那沽酒女存著訛他的心思蓄意引逗,時謙那時年紀輕,又不擅與女人周旋,怎麼著都是要上鉤的。」
馮知玉費解,「怎麼還扯上矇騙了?」
「你不知道?」江之衡不大願意提及似的,搖頭飛快道:「那女人是個做美人局的,將時謙害得好慘,拿他一百兩,轉臉就銷聲匿跡了。」
「美人局?」馮知玉提高聲調,兩條窄長的眉也擰巴到了一起。
「二姐姐是怎麼知道的?時謙同你講的?」
馮知玉點頭,只顧飲茶,卻不答話了。
她心裡當真對自己這弟弟刮目相看,滿口漂亮話,什麼叫「苦於生計做過壞事」,也是她沒往深處想,馮俊成解釋說那沽酒夫妻是兄妹,她還不覺奇怪。
怎麼不奇怪?好端端的兄妹,做什麼偽裝成夫妻在馮家巷口開設酒鋪?
想不到竟是做美人局的兩個同夥,兄妹假裝夫妻,騙到馮家嫡長的頭上去,騙走一百兩……
馮知玉一陣暈眩,按按兩顳。
身後家丁喊號子使力,生生將枯樹挪開,她站起身險些忘了與江之衡告辭,提起百迭裙欲走,「洪文,得空到二姐姐家裡來坐,我叫黃瑞祥陪你吃酒,今日就先說到這裡,各自上車吧,不好再耽擱了。」
江之衡跟著見禮,「噯,二姐姐慢走。改日再上你家去叨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