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其實也不用說吧,這麼小的小孩子,都還不記事呢。」
「這叫什麼話?這點事你總得辦好!」
偏屋裡,炕上睡醒了的茹茹正發矇,小肚子圓鼓鼓四仰八叉地躺著,發跡出了點汗,打溼胎髮。
茹茹眼睛眨呀眨,攥緊了她的小兜兜,將大人的話都給聽了去。
晌午青娥得知馮俊成從衙門提早回來,聽王斑說他瞧著有些疲倦,好像今天出去見了哪個老地主,吃了閉門羹,因此回來得早,這幾日都有些鬱鬱不樂,該是手頭在查的案子進展緩慢。
青娥記得他提過他在查茶稅,心裡咯登一下,難免聯想到秦家的茶莊。
她朝窗寮外望一眼,見烈日炎炎,樹影浮動,他在外頭奔忙半日,還沒有進展,那麼多事焦頭爛額堆在一起,不疲倦才怪。
正想預備些瓜果甜湯送去給他解暑,就見王斑笑嘻嘻趕來,「快,青娥姑娘,爺備了車,要帶你和小茹茹去戲園子看戲!」
他大約是聽了誰的授意,故意說得大聲,嗓門十分洪亮,院裡其他幾個屋子都發出了點動靜,像是急著趴窗偷聽。
青娥心內歡喜,迎出去抿個笑,「茹茹愛看戲,我又不愛看。」
王斑笑了笑,轉身瞧一眼,揚聲道:「爺千叮嚀萬囑咐,要我請姑娘去,就當是陪陪他,青娥姑娘你就體諒體諒。」
一番話熨帖得不得了,給她掙足面子,看誰還敢嚼她舌根!
可她分明從未向他抱怨過什麼,他怎麼就知道這幾日有許多人在背地裡戳她脊樑骨?
青娥忍著雀躍,「那好吧,我陪茹茹去。」
馬車在角門候著,青娥為著出門,特意換了身鮮亮衣裳,豆綠的裙,湖藍的衫,又簪了支金子打的花鈿,將茹茹打扮得像個紅色的小炮仗。
她掀簾子登上車,就見馮俊成正好整以暇坐在裡頭朝她笑,她坐到他身邊去,王斑舉著胳膊抱了茹茹送進來。
青娥道謝接了一把,抻抻茹茹衣褶。
茹茹有些反常,往日見著馮俊成就要抱著他的腿貼貼臉,今天一聽說要和大老爺上街,她就滴溜溜轉動著眼睛,將給自己換衣裳的青娥盯著瞧。
青娥只當她是睡懵了,「發什麼愣?不認得大老爺了?」
茹茹摳手,「大老爺…」
馮俊成彎下身,手肘支著腿,朝她伸手,「茹茹,來。」
茹茹往後一縮手,躲到青娥身邊,手腳並用爬上長凳,挨著她坐下。
青娥捋捋她額頭,體溫也尋常,不像是病了,問她:「又不是第一回見了,怎麼不大大方方的?」
茹茹不說話,想起睡醒後青娥和舅舅說過的話,陡然把小臉藏進青娥腰間。
青娥皺皺眉,對馮俊成道:「隨她吧,不曉得在想什麼呢。」她轉而說起別的,「王斑說你今早出門白跑一趟,究竟是為著什麼事?什麼人還敢餵你吃閉門羹?」
馮俊成瞧著茹茹,她露出一隻眼睛,正悄悄將他研究。
他笑笑,「早上我去拜訪一位姓錢的老鄉紳,他從前在錢塘開過茶行,就在秦家茶山邊上有地,後來他到臨鎮做官,許多年沒回來,他再也沒做茶葉生意,那幾塊地卻沒有荒廢,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賣了地。」
「查不到嗎?這麼大的買賣,能不打衙門過?」
「查不到所以要查,我懷疑他私下裡賣了地給秦家,沒有在衙門過契。」
「懷疑這個做什麼?」
事關秦家,馮俊成與她詳細解釋,想了想道:「秦家登記在冊攏共八十畝茶園,而徐家卻有五十畝,可秦家光在錢塘房產就有六處,徐家卻只有一間祖宅。我懷疑秦家從那老鄉紳手上收過幾畝地,沒有上報縣衙。」
青娥愣了愣神,馮俊成以為自己沒說明白,又道:「秦家應當瞞報了以茶葉盈利的土地,但我拿不出證據,他們掩藏得極好,茶園上報的人口也只有百人不到。」
百人管八十畝,若秦家瞞報土地,又從哪來多餘的人手去管瞞報的地?春茶茶季只有一個月,人手不夠,來不及採收就都白瞎了。
「…八十畝?」青娥蹙眉看向馮俊成,「秦家怎可能只有八十畝茶園?」
正要應和,馮俊成發覺她那語氣絕不止是錯愕,青娥皺起個臉,抓上他胳膊,「秦家不可能只有八十畝茶園。」
「…怎麼?」
「你之前怎麼就不問問我!」青娥又喜又惱,喜自己能幫上他,惱自己先頭沒能替他排憂,「你當我是怎麼認得秦孝麟的?就是初春秦家採收春茶,秦家家奴忙不過來,從徐廣德手上借人,一天三錢,我在茶莊兩年,每年都去!」
他自家家奴只夠管八十畝,可若是與人同流合汙,莫說錢是浮財可以流動,就是手底下的農戶也可以互通。
轎廂裡倏地鴉雀無聲,除卻搖搖晃晃打瞌睡的茹茹,其餘二人都顯得有些急赤白臉。
青娥眼巴巴瞧著馮俊成,「秦家瞞報土地避稅,犯了大罪,對不對?」她聲音都激動得有些發顫,「秦家那知府二叔定然知情!他官商勾結!他包庇自家親戚!你能治秦家的罪……少爺,你能治秦家的罪……」
往日的委屈又湧上心頭,青娥怎麼可能忘得了秦孝麟對她做的事。
她恨不能生拆了秦孝麟的骨頭,拿他血肉餵狗!可她沒有能力,只好藏在心裡……
馮俊成回握住了青娥冰涼的手。
馬車驟停,談話也戛然而止。可這下誰還有心思看戲,水袖輾轉騰挪利落劃開錢塘的天,只有茹茹記得拍掌叫好。
回去後,得青娥證言,馮俊成重新以徐廣德為突破口,派人著手調查。
也因此,回江寧前他幾乎再沒有得空帶她娘倆出去看戲,青娥全不在乎,哪怕她萬分擔憂江寧不似錢塘慈悲,不會再給她這樣的機會,但她一樣也想看到秦家伏法,想看到馮俊成親手將秦孝麟送入大牢。
七月底,衙門事了,總算盤算著去往江寧,青娥先和馮俊成商量著給趙琪找個去處,她說他現今離不開人照顧,最好能跟著一同前往,等他丟了柺杖,便與他在江寧話別。
馮俊成沒有異議,畢竟青娥離了馮府,趙琪也沒有理由逗留,放任他獨身在錢塘的確危險,他又剛好對江寧熟悉,把他帶來江寧託朋友安置,也算了卻青娥一樁心事。
於是整裝待發辭別錢塘,踏上茹茹的認親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