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青娥起來例行公事,端了木盆隨婆子到河邊漿洗衣物,幾人下石階蹲在河邊,拿大棒子敲敲打打。
身後來了兩個丫頭,見了她,竊竊私語。
「小姨娘怎麼還要親自出來洗衣裳。」
「那就還不是小姨娘呢,你瞧她住在僕役院裡,連個通房都算不上。」
這些丫頭都是爺們院裡伺候的,見慣了少爺老爺抬舉丫鬟,也見慣了那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的結局。
青娥手上棒子頓了頓,手背在腮畔抹一把,愈加賣力地捶打。
丫頭見她不說話,自討沒趣,繞開走了。
邊上婆子湊過來,與青娥笑道:「別理她們,她們那是嫉妒,跟著幾位爺伺候,眼看姐姐妹妹都被抬舉做姨娘,心裡別提多嫉恨,再這樣等歸鄉放良,就只能嫁個放牛種地的,你說她們那些眼高手低的怎麼肯?」
青娥側目覷她,曉得她那日也曾拿言語「逗弄」茹茹,對她沒好脾氣,更沒有搭理。
那婆子碰一鼻子灰,訕訕往邊上挪了挪。
青娥心裡積氣,拿個棒子假想著出氣,平日半個時辰才能做完的活,今日做得又快又好,起身端了木盆往回走。
忍一時風平浪靜,她不能在馮家生事。
其實青娥也想過,既然被推到風口浪尖,索性豁出去,不管旁人眼光,該啐回去也別忍著,可細想來是不能的,這兒是錢塘馮俊成堂親戚家,與江寧鮮少走動,因此對馮俊成也捎帶著些生疏的客氣。
他們不管馮俊成的「荒唐事」,巴不得多瞧他的熱鬧。
等到了江寧卻是不一樣了,親生的兒子,還是嫡長,先拒婚再從外頭領她回去,她要再不收斂著些,甩出去的派頭可都得馮俊成替她收著。
因此馮俊成叫她搬到二房院裡,她也給婉拒了。
「你說真格的?這麼著回頭定要惹你家裡生氣!我是你家什麼人?就敢登堂入室了,你爹孃肯定不喜歡。何況琪哥也要人照看,還是這麼著吧,等回了江寧,光憑我是茹茹的娘,就能住到你院子裡。」
「何須瞻前顧後,別想——」
馮俊成還要說點什麼,叫她拿指頭堵住了唇,「我難得懂事一回,就依了我。」
卻聽馮俊成笑出了聲,青娥擰眉瞧他,他摸摸鼻子,清嗓子道:「你自己看,哪有懂事的人是這麼說自己懂事的?」
青娥低頭看看,「我怎麼了?」
旁側多寶格上的西洋鐘錶將二人倒映,桌上燈火一豆,馮俊成坐在椅上料理公務,青娥兩手吊著他脖頸,貼在他身上盯著他瞧。
馮俊成說起話,下巴蹭在她茸茸發頂,「你不搬來,我擔心你被人議論是非。」
他自己就是宅門裡長起來的,曉得這宅門裡的人終日受困,麻木得只能靠一張嘴排解寂寞。
青娥單手環著他,手一揮,「叫他們議論,我也不是吃素的,誰說我我就說回去,說得他挖個洞鑽進去!」
豪言一齣,二人笑作一團。那笑成了一點溫柔跳動的火,燒在馮俊成清明的眼底,他垂眼瞧著她硃紅的唇,青娥知道他的意圖,難得羞赧地斂眸不語,只是勾勾皙白臉畔的碎髮。
他先是以口輕碰,幾次試探,幾次分開後四目相接。那吻一次比一次情動,一次比一次更能奏出些旖旎的涎.水.聲。
馮俊成托起她腦袋,紅著眼深吸氣,「還是先叫我寫完這一頁。」
青娥不大樂意,側坐也改為面對面對坐,她挺直了腰,俯首捧著馮俊的腦袋,「不要,我一天只能懂事一次,再不親我,我就要鬧了。」
先前還標榜自己「懂事」,沒一會兒就現了原形。
馮俊成無可奈何,像個唸經被妖怪纏上的和尚,「青娥……」
青娥乜目,探出個紅蜜餞似的舌.頭尖,在他耳廓撩了一下。
翌日青娥明目張膽大早上才回去,說是早上,其實天還沒亮全,她進門就見趙琪拄拐在院裡晃悠,有些驚喜,又心情不錯,便隨口道他恢復得還成。
趙琪動動攣縮的右手,苦笑了笑,「還成,這下是徹底戒了賭。」
「也是,一隻手可出不了千。」
「我都這樣了,就不能說我點好。」
青娥一回來就先打水,脫了外衫,坐在塌上擰手帕擦臉,笑盈盈道:「說你點好?你有什麼好,這歲數沒娶親又落了個殘廢,也就會出個老千,這下吃飯的本事也沒了。」
趙琪哂笑,費勁在青娥身邊坐下,腦袋低垂著,留給她個日曬風吹黑黢黢的後頸,「我挺沒用的,是不是?」
「你呀,我想想。」青娥往後蹭蹭,背靠白牆,將他寬廣的後背打量,「你最大的能耐就是將我給養活了,要沒有你,我這會兒在哪呢?早都死了,成白骨了。」
那扇肩動了動,「要不是我帶你掙髒錢,你也不會受人白眼。」
青娥笑,「髒錢養活的就不乾淨了?那些人眼裡,我們這種街邊乞丐,死了才乾淨!」
趙琪遲疑回首看她,見她面上笑著,兩隻眼睛水汪汪的,也沒忍住,掉了淚,「青娥…」
「做什麼?」
趙琪叫她感動得夠嗆,哽咽道:「其實我還喜歡你,青娥,我心裡還喜歡你。」
青娥擰巾子的手一頓,其實她怎會不知道?二十年的情誼,他都能為她把命拋掉,怎麼可能一扭臉就忘了,但她也曉得,他說這話和歉意無異,不是真要和她好。
於是她踹他好腿一腳,「做夢!」
青娥兩手掐腰,「我可告訴你,茹茹好日子還在後頭,她就要把親爹認回來了,你這贗品自己找時間和她解釋清楚。」
「噯,我想想怎麼說。」趙琪頓了頓,「但這事你也別怨我,先頭我也不知道他還能回來,想著茹茹要是一輩子沒爹,我就給她充當充當。」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