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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5(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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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琴!」爸爸凌厲的語氣阻住了雪姨沒說出口的惡語,然後,他安靜地說,「晚上你把我們這幾年的總賬本拿來給我看看。抽八萬出來應該不是一件難事吧?」

「你懷疑我……」雪姨大聲地喊。

「不是懷疑你!」爸皺著眉打斷她,「我要明白一下我們的經濟情況!賬本!你明白嗎?晚上拿給我看!」

「賬本?」雪姨氣呼呼地說,「家用賬亂七八糟,哪裡有什麼賬本?」

「那麼,給我看看存摺和放款單!」

雪姨不響了,但她握著毛衣的手氣得發抖,牙齒咬著嘴唇,臉色發青。我心中頗為洋洋自得。我猜想她的賬目是不清不楚的,我倒要看看她如何去掩飾幾年來的大漏洞。一筆算不清的賬,一個瘦男人,一個私生子,還有……走私!多黑暗,多骯髒,多混亂!假如我做一件事,去檢舉這個走私案,會怎麼樣?但,我的證據太少,只憑咖啡館中所偷聽到幾句話嗎?別人不會相信我……

「依萍,」爸的聲音喚醒了我,「房子一定給你買下來,怎樣?」

「好嘛,」我輕描淡寫地說,「反正繳房租也麻煩。」

「你的大學到底考不考?」爸爸問。

「考嘛!」我說,爸真的在關心我嗎?我冷眼看他,為什麼他突然喜歡起我來了?人的情感多麼矛盾和不可思議!

「你在忙些什麼?」

「戀愛!」我簡簡單單地說。

爸爸的眉毛也挑了起來,斜視著我說:

「是那個愛說大話的小子嗎?」

我知道他指的是何書桓,就點了點頭。

「唔,」爸微笑了,走到我面前,用手拍拍我的肩膀說,「依萍,好眼力,那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

我笑了笑,沒說話,爸說:

「依萍,到我房裡來,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

我覺得很奇怪,平常我到這兒來,都只逗留在客廳裡,偶爾也到如萍房裡去坐坐,爸爸的房間我是很少去的。跟在爸爸身後,我走進爸爸的房間,爸爸對我很神秘很溫和地笑笑。我皺皺眉,近來的爸爸,和以前好像變成了兩個人,但,我所熟悉的爸爸是兇暴嚴厲的,他的轉變反而使我有種陌生而不安的感覺。

爸爸從櫥裡取出了一個很漂亮的大紙盒,放在桌子上,對我說:

「開啟看看!」

我疑惑地解開盒子上的緞帶,開啟了紙盒,不禁吃了一驚。裡面是一件銀色的衣料,上面有亮片片綴成的小朵的玫瑰花,迎著陽光閃爍,這是我從沒見過的華貴的東西,不知爸爸從哪一家委託行裡蒐購來的。我不解地看看爸爸,爸爸銜著菸斗說:

「喜不喜歡?」

「給我的嗎?」我懷疑地問。

「是的,給你,」爸說,笑笑,「我記得五月三日是你的生日,這是給你的生日禮物。」

我望著爸爸,心裡有一陣激盪,激盪之後,就是一陣憐憫的情緒。但,這憐憫在一剎那間又被根深在我心中的那股恨意所淹沒了。爸爸,他正在想用金錢收買我。可是,我,陸依萍,是不太容易被收買的!而且,五月三日也不是我的生日!

「爸,你弄錯了,」我毫不留情地說,「五月三日是心萍的生日!」

「哦,是嗎?」爸說,頓時顯出一種茫然失措的神情來,緊緊蹙起眉頭,努力搜尋著他的記憶。「哦,對了,是心萍的生日,她過十七歲生日,我給她訂了個大宴會,她美得像個小仙子,可是,半年後就死了!」他在床前的一張安樂椅裡坐了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陷進一種沉思狀態。好一會,他才醒悟什麼似的抬起頭來,依然緊蹙著眉說:「那麼,你——你的生日是——」

「十二月十二日!最容易記!」我冷冷地說。是的,他何曾關心過我!恐怕我出生後,他連抱都沒抱過我呢!活到二十歲,我和爸爸之間的聯絡有什麼?金錢!是的,只有金錢。

「哦,」爸爸說,「是十二月,那麼,這件衣料你還是拿去吧,就算沒原因送的好了,等你今年過生日,我也給你請一次客,安排一個豪華的宴會……」

「用不著,」我冷淡地說,「我對宴會沒有一點興趣,而且我也沒這份福氣!」

爸爸深深地注視我,對我的態度顯然十分不滿,他的眉頭蹙得更緊了,眼睛裡有一抹被拒的憤怒。我用手指搓著那塊衣料,聽著那摩擦出來的響聲,故意不去接觸爸爸的眼光。過了好一會,爸爸說話了,聲音卻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平靜:

「依萍,好像我給你的任何東西,你都不感興趣!」

我繼續觸控著那塊衣料,抬頭掃了爸爸一眼。

「我感興趣的東西,是金錢買不到的!」我傲然地挺挺胸說,「可是我從你這裡接受到的,都是有價的東西!」說完,我轉身向門外走,我已經太冒犯爸爸了,在他發脾氣以前,最好先走為妙。但,我剛走了一步,爸爸就用他慣常的命令口吻喊:

「站住!依萍!」

我站住,回過頭來望著爸爸,爸爸也凝視著我,我們父女二人彼此注視,彼此衡量,彼此研究。然後爸爸拍拍他旁邊的床,很柔和地說:「過來,依萍,在這兒坐坐,我們也談談話!」

爸爸找人「談話」,這是新奇的事。我走過去,依言在床邊坐了下來,爸爸抽著煙,表情卻有些窘,顯然他自己也不明白要說什麼,而我卻一語不發地在等著他開口。

「依萍,」爸終於猶豫著說,「你想不想和你媽媽再搬回來住?」

「搬回來?」我不大相信我的耳朵,「不,爸爸!現在我們母女二人生活得很快樂,無意於改變我們的現狀。說老實話

,我們也受不了雪姨!我們為什麼要搬回來過雞犬不寧的日子?現在我們的生活既單純又安詳,媽媽不會願意搬回來的,我也不願意!」

爸挺了挺背脊,眼睛看著窗子外面,我看清了他滿布在臉上縱橫交錯的皺紋,突然明白,他真是十分老了。他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茫茫然地嘆了口氣說:

「是的,你們生活得很快樂。」他的聲音空洞迷茫,有種哀傷的意味,或者,他在嫉妒我們這份快樂?「我也知道你們不願搬回來,對你媽媽,對你,我都欠了很多——」他猛然住了嘴,停了一會兒,又說:「我曾經娶了七個太太,生了十幾個孩子,現在我都失去了,雪琴的幾個孩子,庸碌、平凡,我看不出他們有過人的地方。依萍,」他把一隻手放在我肩上,重重地壓著我,「你的脾氣很像我年輕的時候,倔犟任性率直,如果你是個男孩子,一定是第二個我!」

「我並不想做第二個你,爸爸!」我說。

「好的,我知道,我也不希望你是第二個我!」爸爸說,吐出一口煙,接著又吐出一口,煙霧把他包圍住了。我心中突然莫名其妙地湧出一股難言的情緒,感到爸爸的語氣裡充滿了蒼涼,難道他在懊悔他一生所做的許多錯事?我沉默了,坐了好一會兒,爸爸才又輕聲說:「依萍,什麼是有價的?什麼是無價的?幾十年前我的力量很大,全東三省無人不知道我,但是,現在——」他苦笑了一下,「我發現闖蕩一生,所獲得的是太微小了。如今我剩下來的只有錢,我只能用有價的去買無價的——」他忽然笑了,挺挺脊樑,站了起來,說,「算了,別談這些,把那件衣料拿回去吧!我喜歡看到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你別辜負了老天給你的這張臉,把這件衣服做起來,穿給我看看!」

「爸,」我走過去,撫摸著那件衣料說,「這件衣料對我來說太名貴了一些,做起來恐怕也沒機會穿,在普通場合穿這種衣服徒引人注目——」

「你應該引人注目!」爸爸說,「拿去吧!」

我把衣料裝好,盒子重新系上,抱著盒子,我向客廳走,爸說:

「在這裡吃晚飯吧!」

「不,媽在家等著!」我說。

走到客廳,我看到雪姨還坐在她的老位子上發呆,毛線針掉在地下,我知道她心中正在害怕,哼!我終於使她害怕了。看到我和爸走出來,她盯住我看了一眼,又對我手裡的紙盒狠狠地注視了一下,我昂昂頭,滿不在乎地走到大門口,爸也跟了過來,沉吟地說:

「何書桓那小子,你告訴他,哪天要他來跟我談談,我很喜歡聽他談話。」

我點點頭,爸又說:

「依萍,書桓還算不錯,你真喜歡他,就把他抓牢,男人都有點毛病……」

「爸爸,」我在心中好笑,爸是以自己來衡量別人了,「並不是每個男人都會見異思遷的!」

「唔,」爸爸哼了一聲,對我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那對眼光依然是銳利的,然後點點頭說,「不要太自信。」

我笑笑,告別了爸爸,回到家裡。門一開,媽立即焦急地望著我說:

「你到哪裡去了?」

「怎麼?」我淹異地問。

「書桓氣極敗壞地跑來找我,說你離奇失蹤,嚇得我要死,他又到處去找你。剛剛還回來一趟,問我你回來沒有。現在他到‘那邊’去找你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書桓說你忽然鑽進一條小巷子,他追過去,就沒有你的影子了,他急得要命,賭咒說你一定給人綁票了!」

我深吸了口氣,就大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媽生氣地說:

「你這孩子玩些什麼花樣?別人都為你急壞了,你還在這裡笑,這麼大的人了,又不是三歲小孩子,還玩躲貓貓嗎?你不知道書桓急成什麼樣子!」

「他現在到哪裡去?」我忍住笑問。

「到‘那邊’找你去了。」

「我就是從那邊回來的,怎麼沒有碰到他。」

「他叫計程汽車去的,大概你們在路上錯過了。依萍,你這孩子也真是的,到那邊去為什麼不先說一聲,讓大家為你著急!」

我無法解釋,關於雪姨的事和我的復仇,我都不能讓媽媽和何書桓知道。走上榻榻米,我把盒子放在桌子上,媽媽還在我身後責備個不停,看到盒子,她詫異地問:

「這是什麼?」

「爸爸送我的生日禮物!」我說,把盒子開啟。

「生日?」媽媽皺著眉問。

「哼!」我冷笑了一聲,「他以為我是五月三日生的!」我把那件衣料抖開,拋在桌子上,閃閃熠熠,像一條光帶。「好華麗,是不是?媽媽?可惜我並不稀罕!」

媽媽驚異地凝視那塊料子,然後用手撫摸了一下,沉思地說:

「以前心萍有一件類似的料子的衣服,我剛跟你爸爸結婚的時候,也有這麼一件衣服,你爸爸喜歡女孩子穿銀色,他說看起來最純潔,最高貴。」

「純潔!高貴!」我諷刺地說,「爸爸居然也喜歡純潔高貴的女孩子!其實,雪姨配爸爸才是一對!」

媽媽注視著我,黯然地搖搖頭,吞吞吐吐地說:

「依萍,你爸爸並不是壞人。」

「他是好人?」我問,「他搶了你,糟蹋了你,又拋開你!他玩弄過多少女人?有多少兒女他是置之不顧的?他的錢哪裡來的?他是好人嗎?媽媽呀,你就吃虧在心腸太軟,太容易原諒別人!」

媽媽繼續對我搖頭。

「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與壞,」她靜靜地說,「一個最好的人也會有壞念頭,一個最壞的?有好念頭。依萍,你還年輕,你不懂。依萍,我希望你能像你的姐姐……」

「你是說心萍?」我問,「媽,心萍到底有多好,大家都喜歡她!」

「她是個最安詳的孩子,她對誰都好,對誰都愛,寧靜得奇怪,在她心裡,從沒有一丁點恨的意識。」

「我永不會像心萍!」我下結論說,「心萍的早夭,大概就因為她不適合於這個世界!」

媽媽望著我,悲哀而擔憂。又搖了搖頭,正想對我說什麼,外面有人猛烈地打門,我走到門口去開門,門外,何書桓衝了進來,雖然天氣不熱,他卻滿頭大汗,一面喘著氣,一面一把抓住了我說:

「依萍,你是怎麼回事?」

望著他那副緊張樣子,我又笑了起來,看到我笑,他沉下臉來,捏緊我的手臂說:

「小姐,你覺得很好笑,是不是?」

我收住笑,望著他,他的臉色蒼白,眼睛裡冒著火,狠狠地瞪著我。汗從他額上滾下來,一綹黑髮汗溼地垂在額際。看樣子,他是真的又急又氣,我笑不出來了,但又無法解釋,他把我手捏得更緊,捏得我發痛,厲聲說:

「你不跟我解釋清楚,我永不原諒你!」

「我不能解釋。」我輕聲說,「書桓,我並不是和你開玩笑,可是我也不能告訴你我溜開的原因。」

「你知不知道,這一個下午我跑遍了全臺北市?差一點要去報警察局了!」

「對不起,行不行?」我笑著說,想緩和他。

「你非說出原因來不可!」他氣呼呼地說。

「我不能。」我說。

「你不能!」他咬著牙說,「因為你根本沒有原因!你只是拿我尋開心,捉弄我!依萍!你的玩笑開得太過分了!你不該整我冤枉!」

「我不是有意的。」我說。

「你還說不是有意的!小姐,你明明就是有意的!如果不是有意的,你就把原因說出來,非說不可!」他叫著說,固執得像一頭蠻牛。

「就算是有意的,」我也有點生氣了,「就算我跟你開了玩笑,現在我說了對不起,你還不能消氣嗎?」

「好,我成了猴子戲裡被耍的猴子了!」他憤憤地把我的手一甩,掉頭就向門外走。我扶著門,惱怒地喊:

「你要走了就不要再來!」

可是,我是白喊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我愣愣地站在門口,希望他能折回來,但他並沒有折回來,我把門「砰」地關上,又氣,又急,又傷心。既恨自己無法解釋,又恨何書桓的不能諒解。走進屋裡,媽媽關心地說:

「怎麼樣?你到底把他氣跑了!」

「不要你管!」我大聲說,衝進房子裡,氣憤地叫著說,「這麼大的脾氣,他以為我稀奇他呢!走就走,世界上又不是隻有他一個男人!」

「依萍!你這個脾氣總是要吃虧的!」媽媽望著我,搖頭嘆氣。

「你不要對我一直搖頭,」我沒好氣地說,「我從不會向人低頭的,何書桓,滾就滾好了!」

但是,我的嘴雖硬,夜裡我卻躺在**流淚。為了這樣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和何書桓鬧翻,似乎太不值得,可是,他那樣大的脾氣,難道要我向他下跪磕頭嗎?我望著天花板,等待著天亮,或者天亮之後,他會來找我,無論如何,這麼久的感情,不應該這麼容易結束!

天亮了,我早早地起了身,他並沒有來,天又黑了。天再亮,再黑……一轉眼,四天過去了,這是我有生以來最漫長的四天,每天都在家裡看錶,摔東西,發脾氣,第四天晚上,媽媽忍不住了,說:

「依萍,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的地址,就去找他一趟吧,本來是你不對嘛!」

我心裡正想著要去找他,可是,給媽媽一說出來,我又大發起脾氣:

「鬼才要去找他呢!我又不那麼賤!他要來就來,不來就拉倒!我為什麼要去找他?」

「那麼,出去玩玩吧,別悶在家裡!」

媽媽的話也有道理,我應該出去玩玩,於是,我穿上鞋,拿了手提包,開門出去了。才走出大門,我就一眼看到我們牆外的那根街燈的柱子上,正靠著一個人!我站定,注視著他,是何書桓!他靠在那兒,一動也不動,靜靜地望著我。我身不由己地走了過去,站在他面前。我們對望著,好半天,還是我先開口:

「書桓——」我的聲音是怯怯的,帶著連我自己都不相信的乞求的味道。因此,只喊出兩個字,我就頓住了,怔怔地望著他。他依然靠在柱子上,雙手插在口袋裡,不動,也不說話。我們又站了好一會兒,我感到一陣無法描寫的難堪,我已經先開了口招呼他,而他卻不理我!我沒有道理繼續站在這兒受他的冷淡。跺了跺腳,我轉頭想向巷口外走,可是,我才抬起腳,我的手臂就被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我回過頭來,他的眼睛正熱烈而懇切地望著我,於是,一切的不快、誤解、冷淡,都消失了。他擁住了我,我注意到燈光很亮,注意到附近有行人來往……但是,管他呢,讓他們去說話,讓他們去批評吧!我什麼都不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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