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媽開了門說:
「快進去吧,書桓在你房裡等你!」
「他來多久了?」我愉快地問。
「大概半小時!」
我走上榻榻米,穿過媽媽的房間,走進我屋裡,把手提包扔在**,高興地說:「書桓,我們看電影去,好不?」
但,立即,我呆住了。書桓坐在我的書桌前面,臉對著我,他的膝上放著我的日記本。我的眼光和他的接觸了,我從沒看過如此仇恨的一對眼睛,從沒看過這樣燃燒著恥辱和憤怒的臉龐。他的臉色是慘白的,嘴唇緊閉著,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就像在看一條毒蛇。我被他的表情嚇住了,佇立在那兒,我目瞪口呆,不知說些什麼好!我知道問題出在那本日記本上,可是,既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些什麼,又一時間無法整理自己的思緒,我就只能瑟縮地靠在門邊,和他相對注視。
終於,他動了一下,把我的日記本丟到我的腳前,我俯下頭,看他剛剛翻閱著的那一頁,我看到這樣幾句話:
「我爭取何書桓,只為了奪取如萍之愛,我將小心地不讓自己墜入情網,一切要冷靜,我必須記住一個大前提,我的所行所為,都為了一件事:報復!」
看到這一段記載,我覺得頭昏目眩,額上頓時冷汗涔涔。我瞭解書桓驕傲的個性,就如同瞭解我自己,在這一剎那間,我知道我和書桓之間的一切都完了,靠在門上,我只感到軟弱無助,不知該說些什麼,也不知該做些什麼。於是,我看到書桓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他的手抓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托起來,他仔細地,狠狠地注視我,咬著牙說:
「好美的一張臉,好醜的一顆心!我何書桓,居然也會被美色所迷惑!」
他的聲音喑啞,可是,每一個字都敲進我的靈魂深處去。如果我不是真正地那麼愛他,我就不會如此痛苦,這幾句話撕碎了我,淚水湧進了我的眼眶,他的臉在我的面前模糊了。他的手捏緊了我,我覺得他會把我的下顎骨捏碎,但我沒有掙扎,也沒有移動。然後,他的聲音又響了,這次,我可以聽出他聲音中夾著多大的痛苦和傷心!一字一字地說:
「為了報復一個對你毫無害處的女孩子,你不惜欺騙我,玩弄我的感情,我該早看穿你是個多可怕的女孩子,在那家舞廳時,就該認清你的狠毒心腸!」
他罵得太過分了,由於他罵得太厲害,我也不想再為自己做徒勞的分辯。淚水沿著我的面頰滾下來,他冷笑著說:
「你別貓哭耗子了,我不會被你的眼淚所欺騙!我告訴你,陸依萍,我何書桓也不是好欺侮的,你所加諸我身上的恥辱,我也一定要報復給你!你等著瞧吧!」
說完這幾句話,他忽然狠狠地抽了我兩耳光,他打得很重,我被他打得眼前金星亂迸,只得閉上眼睛,把頭靠在牆上。大概是我的沉默和逆來順受使他軟了心,我覺得他的手在撫摸我被打得發燒的面頰。我張開眼睛來,於是,我看到他滿眼淚水,迷迷濛濛地望著我。我用舌頭舐舐發乾的嘴唇,勉強地說:「書桓,如果你有耐心看完那本日記,你會發現……」
「不!」他大聲說,「我已經知道了真相,夠了!」他盯住我,掙扎著說:「依萍,我恨你!恨你!恨你!」
他甩開我,從我的身邊跑出去了,我聽到媽媽在叫他,但他沒有理。我聽到大門碰上的聲音,他的腳步跑遠的聲音……我的身子向榻榻米上溜下去,坐在地上了。我屈起膝蓋,把頭埋在膝上的裙褶裡,靜靜地坐著,不能思想,不能分析,腦子裡是一片空白和麻木。
媽媽走了進來,她怯怯地說:
「好端端的,你們又吵起架來了?到底是小孩子,三天吵,兩天好!」
我把頭抬起來,定定地望著媽媽說:
「這一次不會再好了,媽媽,把你給我做的嫁衣都燒燬吧,我用不著它們了。」
「怎麼了?」媽媽有點驚惶,她蹲下身子來,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說,「別鬧孩子脾氣,等過兩天,一切又都會好轉的。」
我悲哀地搖搖頭,冷靜地說: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媽媽,我和他已經完全結束了,以後,請不要再提他的名字。」
不要再提他的名字,可是,這名字在我心中刻下的痕跡那樣深,提與不提又有什麼關係呢?足足有一星期,我關在家裡,任何地方都不去。我燒燬了我的日記本。但燒不毀我的記憶。午夜夢迴,我跪在窗子前面喚他,低低地,一次又一次。我想,如果方瑜所相信的神真的存在,會把我的低喚傳進他的耳朵裡,那麼他會來……他會來……他會來……每當我這樣全心全意渴望著的時候,我就會幻覺有人敲門,幻覺他在那圍牆外面喊我。好多個深夜,我會猛然衝到大門口去,開啟門,看他會不會像第一次吵架後那樣靠在電線杆上。但是,他不再來了,沒有他的人,也沒有他的信,所有的,只是我內心一次比一次加深的痛苦和絕望。
在那漫長的失眠的夜裡,我用手枕著頭,望著窗外的月光凝想、分析。我想我能明白何書桓看到我那份日記之後所受的打擊。我曾說過,他的驕傲倔犟更勝過我,那份日記暴露了我最初要攫獲他的目的,這當頭一棒使他沒有耐心去看完後半本我對他感情的轉變。我猜,他就算看了後半本,他也不會原諒我的。我已經深深地刺傷了他的自尊心,打擊了他的信心和驕傲!在那些夜裡,我曾經一遍又一遍地為他設想:如果我是他,我會不會原諒?我的答覆是「不能」!於是,我想起他臨走所喊的話:
「你所加諸在我身上的恥辱,我也一定要報復給你!」
「依萍,我恨你!恨你!恨你!」
我知道,我們之間是沒有挽回的希望了!愛與恨之間,所隔的距離竟如此之短!只要跨一步,就可以從「愛」的領域裡,跨到「恨」裡去。但是,我是那麼愛他,那麼愛他,那麼愛他!我只要一閉起眼睛,他的臉,他的微笑,他特有的那個含蓄深沉的表情就會在我面前浮動。於是,我會感到一陣撕裂我的痛楚從我的內心向四肢擴散,使我窒息,使我緊張,使我想放開聲音狂哭狂叫。
我無法吃,無法睡,無法做事,無法看書。媽媽的關切徒然使我心煩,媽媽變著花樣做的菜,我只能對著它發呆。於是,有一天,媽媽出去了,當她回來的時候,她看起來既沮喪又憂愁。我不關心她到哪裡去了,事實上,我不關心任何事情,就是太陽即將殞落我都不會關心。那天晚上,她忍不住了,握著我的手說:
「依萍,你到底和書桓鬧些什麼彆扭?好好的,都要準備結婚了,你們兩個人是怎麼回事嗎?」
「不要你管!」我大聲說。這是一道傷口,我願意自己默默地去忍受這痛苦,媽媽一提起來,我就像傷口上再捱了一刀,激怒痛楚得想發瘋。
「我不能不管。」媽媽靜靜地說,「我只有你這一個女兒,我不能眼看著你痛苦!」
「我根本沒有痛苦。」我憤怒地喊,「媽媽,你別管我們的事!別管我們!」
「依萍,」媽媽把她溫暖的手壓在我顫抖的手背上,從床頭拿起一面鏡子,放在我面前說,「看看你自己!」
我望著鏡子,那裡面反映著我的臉,蒼白、憔悴、瘦削。大而無神的眼睛,空洞落寞的神情,和乾枯零亂的頭髮。我望著鏡子,望著、望著……眼淚湧出了我的眼眶,鏡子裡的我像浸在水潭裡,模糊而朦朧。媽媽的手在我的手背上加重了壓力,輕聲地說:
「依萍,今天我到何家去了一趟。」
「什麼?」我大吃了一驚,迅速地抬起頭來望著媽媽說,「媽媽,你不該去!我不要求他施捨我感情!」
「依萍,」媽媽說,「你為你自己的驕傲付出的代價太多了!與其在這兒痛苦,為什麼不稍微軟一些?可是,我並沒有見到書桓。」
「他不見你?」我問,憤怒和屈辱一齊湧上心頭,「媽媽,你何必去碰他的釘子?」
「我寧願去碰他的釘子,如果對你們的感情有所挽救的話!」媽媽嘆口氣說,「可是,他居然不肯見我。他母親說,一星期以來,他誰都不見,晚上就溜出去喝酒,天快亮才蕩回來,他母親和我同樣焦急!依萍,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我是你,我就去看看他!」
「我不!」我大叫,「你已經去碰了釘子了,還要我去向他下跪嗎?媽媽,算了,別再提了,我和他之間已經完了,完得乾乾淨淨了,你明白嗎?媽媽,如果你愛我,你就別再提他,也別再管我們的事!我永不要再見他!讓他去神氣,去驕傲!我永不要再見他!」
「許許多多時候,」媽媽輕聲說,對我的咆哮恍如未覺,「我們讓一個誤會剝奪掉終身幸福,我猜想:你們只是有了誤會,而驕傲使你不屑於向對方解釋,依萍,你從不會變得聰明一點!」
「我就笨,你就讓我笨去!」我叫。回到自己房間裡,倒在**,用棉被矇住頭。
思索了好幾天,我覺得媽媽的話也有道理,更重要的,是對何書桓的思念和渴望終於戰勝了我的驕傲。於是,幾經考慮,幾度猶豫,我勉強壓住自己的自尊心,寫了下面的一封信給書桓:
書桓:
記得我曾經向你訴說我和「那邊」的仇恨,我承認,認識你之初,我確是為了復仇而接近你。可是,書桓,假如你能去細細思想,去細細回憶,你應該可以衡量出我給你的感情的分量,和這份感情的真實性!何況我們已論婚娶,如果我不真心愛你,我決不會把自己給你,你能仔細想想看嗎?
十天沒有看到你,這十天我是難捱的,相信你也一樣。書桓,如果我認錯,你能拋開這件事嗎?我不能多寫,只是,我要告訴你,我愛你!隨你信不信!
記住,我家門開著,不會拒絕你!祝
好
依萍
寄出了這封信,我又矛盾又不安,我懊惱自己竟向他乞憐,但又有一種解脫感。我相信這封信會把他帶回我的身邊,因為我確信,百分之百的確信:他仍然在愛著我!只要他回來,暫時,我放棄我的驕傲吧!我實在太想他,太渴望見他了!
但是,我錯了!我的信如石沉大海,他並沒有像我預期的那樣看了信就來。我耐心地等待著,一天、兩天、三天……沒有結果的等待使我瘋狂。我寄過信,我屈服了,他竟然置之不理!早知道這封信都喚不回他,我為什麼要寫這封屈辱的信!為什麼?為什麼?我多恨我自己沉不住氣,要向他乞求感情。我又多恨他的寡情寡義!他的沉默和不理睬折辱了我,我開始恨他,恨透了他!但是,恨的反面是愛,我就在愛恨之間掙扎、沉淪、陷溺。當我對他來看我的事絕望之後,我詛咒他,祈求汽車撞死他。但是,深夜裡,我一再呼喚他,禱告上帝讓他馬上來。
爾豪來過兩次,帶來爸爸的口信,要我到「那邊」去。我去了,短短半個月沒來,「那邊」改變了許多,客廳裡寂靜無人,收音機靜靜地躺在壁角,偌大的一棟房子,像一座荒城。見到了爸爸,我才知道夢萍自己亂吃藥墮胎,差一點送了命,現在住在中山北路一傢俬人醫院裡,恐怕短期內無法恢復。雪姨帶著爾傑,在醫院中招呼著她。聽了這個訊息,我只微微地有點感慨。爸爸仔細地望著我,眼光依然銳利,雖然他看起來老多了,但那對銳利的眼睛並沒有改變。看著我,他問:
「你怎麼了?病了?」
我知道我的臉色騙不了他,就順著他口氣說:
「是的,病了幾天。」
他繼續盯著我看,然後問:
「你和書桓是怎麼回事?」
我迅速地凝視著他,他怎麼知道的?
「沒有怎麼回事呀!」我模稜地回答。
「是不是鬧翻了?」爸爸問,帶著個瞭然一切的神情。
「嗯。」我哼了一聲,如果他已經知道了,就讓他知道吧!看樣子,人人都注意著我和何書桓呢!
「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沒好氣地說,「我們發現兩個人的個性不合,就分了手,就是這麼回事!」
爸爸深深地望著我,皺攏了眉頭說:
「依萍,不要傻,那小子挺不錯!」
「他挺不錯關我什麼事?」我叫著說,「我和他已經完蛋了!我聽到他的名字就討厭!為什麼你們都要管我和他的事?」
「哼!」爸爸冷冷地哼了一聲說,「我是為了你好,假如是那小子見異思遷,不能全始全終,我就要好好地收拾收拾他!」
「爸爸!」我叫,漲紅了臉,「你不要管我們的事!是我甩掉了他,是我不要他,你明白嗎?爸爸,你千萬不能插手來管我們的事!我不要你管!」
爸爸眯起了眼睛,用菸斗指養我說:
「你甩掉了他?那麼,你是個大傻瓜!沒眼光!」
「沒眼光就沒眼光!」我叫著說,「你把他當寶貝吧,我才不稀奇他呢!」說完,憤怒和傷心使我不能持久,我返身就向門外走,爸爸叫住了我:
「依萍!」
我站住。爸爸說:「要錢嗎?」
真的,我需要錢。我點了點頭,爸爸開啟抽屜,拿出一沓鈔票給我說:
「依萍,買點好的吃,不要弄得那樣慘兮兮的,做兩件漂亮衣服穿穿,女孩子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才好!」
我接過錢,一語不發地走了出去。出門後才想起沒見到如萍,應該到她房裡去轉轉的。
回到家裡,爸爸的一番話使我更加感到慘痛!書桓,何書桓,我曾愛過,我還愛著,可能永遠會愛著的那個男孩子,已經離開了我,再也不會回來了!書桓,何書桓,一個多親切,又多遙遠,多可愛,又多可恨的名字!書桓,何書桓!
這天晚上,我開啟一個新的日記本(舊的已經被我焚燬了),我堅定了自己,在上面寫下我的決心:
「以前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不能再過著憑弔過去的日子,過去的,讓它過去吧!我,陸依萍,向來自認為堅強,沒有力量能折服我!所以,我不能再為過去流淚和傷感了!依萍,堅強起來,你是個強者!不是弱者!」
「從今起,讓何書桓在你的心底死去吧!讓那些往事跟著他一同逝去!事如春夢,一去無痕,你那麼堅定,也該拿得起,放得下!」
「失去的永遠失去了,就當做根本沒有獲得一樣,在認識何書桓之前,你不是照樣過日子嗎?何書桓,他有什麼力量使你這樣如醉如痴呢?他……」
我寫不下去了,我拿著筆的手在顫抖,我自己寫下的字跡全在我的眼前跳動,我凝視著面前的本子,感到眼睛模糊,頭腦昏沉,筆從我手上掉下去,我的頭伏在桌上,我心中在狂喊著:
「何書桓!何書桓!何書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