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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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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託哀弦語,

弦語願相逢,

知有相逢否?

我望著這闋詞,心裡似乎有點明白,又很不明白。不過,我能確定,那串綠玉珠鏈和這照片中的少女一定有密切的關係。而這少女和爸爸一定也有關係,說不定曾是爸爸的寵姬,從爸爸收藏她的照片和飾物來看,對她似乎並未忘情,難道,爸爸也會對人有持久的感情嗎?

我的思想雜亂而迷糊,無法也無心再去分析這件事,我把這兩樣東西依照原來的樣子放好,把錦盒再鎖上,抽屜也鎖好。然後輕輕地站起來,把鑰匙放到爸爸的枕頭下面。爸爸依然昏睡著,我走出爸爸的房間,帶上房門。

叫來了阿蘭,我叮囑她照顧爸爸,就離開了「那邊」。經過如萍的房間時,我輕輕的把那敞開的房門拉上了,不敢對那空房子再投以任何的注視,匆匆地走出了大門。

我顛躓地、疲倦地回到了家裡。家裡卻有個意外的客人在迎著我——方瑜。我無睱和她寒暄,走上榻榻米,我先為自己倒了一大杯開水,一氣喝完。媽媽說:

「依萍,你大概中暑了,你臉色不對!」

我跌坐在床前的榻榻米上,把頭仰靠在**。一整天,我接受著紛至沓來的變故,無論情緒上多麼激動,我都一直撐持住,可是,現在,我卻想哭。哭一場的衝動,強烈地在我胸中蠢動,我的眼睛模糊了。

「依萍,怎麼回事?」方瑜跪在我的身邊,用手摸摸我的面頰問,「在哪裡受了委屈了?」

「你又和書桓吵架了嗎?」媽媽擔心地問。

我默默地搖了搖頭,停了一會兒,才輕輕說:「如萍死了!」

「什麼?」媽媽抓住了我,搖著我說,「你在說什麼?你生病了嗎?」

「沒有,我很好。」我說,「如萍真的死了!她開槍打死了自己,她自殺了!」

「天哪!」媽媽喊了一聲,腳軟地坐在床沿上,喃喃地說,「這不會是真的,這不會是真的

!」

「這是真的!」

「為什麼?」媽媽問。

我「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憋了一整天的眼淚像開了閘的水,一湧而不可止。我把身子翻過來,臉伏在**,痛哭不已。方瑜用手繞住我的肩,拍著我說:

「別哭了,死生有命!」

「命?」我哭著叫,「她的命在我手裡,你不懂,方瑜!我覺得是我殺了她!」

「既然已經成了事實,哭又有何益?」方瑜說,「眼淚能換回你心內的平安嗎?這世界原本就是莫名其妙的!依萍,如萍是有福了。」

「你是什麼意思?」我抬起頭來問。

「人生的兩面,生與死,你能證明哪一面更幸福嗎?她已經解脫了,她只把痛苦留給活著的人!我們都把死看成一件很悲慘的事,那是對我們活著的人而言,對死者來講,雙腳一伸,他就無所謂快樂悲哀和痛苦慾望了!」

「你的話不像個教徒。」我說。

「我是在痛苦中想透了。」她說。

我呆呆地坐著,對於生和死,一時間想得十分的虛渺和遙遠。方瑜不知是什麼時候走的,我一直那樣呆坐著,坐到夕陽西下,坐到天際昏茫,坐到夜色來臨。媽媽對我說了些話,我一句也沒聽清楚,直到何書桓來了。他站在我面前,疲倦、蒼白,而傷感,媽媽推了張椅子給他,他坐進去,用手支著頭說:

「我決定用土葬。」

「為什麼?」我說。

「留一個讓人憑弔的地方。」何書桓輕輕地說。

「可是——」我的思想恢復了,慢吞吞地說,「你知道,那邊一點錢都沒有了——」

「這件事讓我來辦吧!」何書桓說,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和煩躁。他的眼睛瞪著我的床單,始終沒有投到我的臉上來。說完了這句話,他就咬著嘴唇,默默地發愣。我凝視著他,忽然間,覺得他已經距離我非常遙遠了。一層隔閡在我們之間莫名其妙地升了起來,我雖看不到它,卻清楚地感覺到了。我無法捉摸他的思想,也無法讓他注意我,他看來那樣沮喪而若有所思,彷彿完全陷在另一個我不解的思想領域裡。我開始模糊地感到一種驚恐,一種要失去他的惶然情緒,為了打破這使人心慌意亂的沉寂,我用近乎緊張的聲音說:

「爸爸也病了。」

「怎麼?」何書桓皺皺眉,聽不懂似的問,他還沒有從他的思想領域裡走出來。

「爸爸病了,醫生說要送醫院。」

「哦?」他的眼光在我臉上一掠而過,聲調平淡而冷漠,彷彿還沒有完全弄清楚我的意思。

「醫生說是中風,可能半身不遂。」我倉猝地解釋,聲音是顫慄的,我想哭。

「哦,」他又「哦」了一聲,再看看我,就從口袋裡取出一沓鈔票,放在床邊的小櫃子上,說,「你先拿這個去辦吧,明天我再送點錢來。」我漲紅了臉,心中焦灼而委屈,我說這些,難道是為了想問他要錢?可是,他的神情那樣蕭索落拓和淡漠,他甚至沒有正眼看一看我。

我的心臟抽緊而痛楚起來。「別離開我,書桓!」我心底在叫著,「別鄙棄我,書桓!我需要你,請幫助我,我那樣孤獨!」我心中反覆地喊著,向他祈求地喊。但是,他聽不見,也感不到。他站起身來了,好像一切事都已交代完了似的,向門口走去說:

「我要回去了,一整天都沒有回家。如萍的墓地,我買了六張犁山上的一塊地,天氣太熱,不宜停棺太久,後天就下葬!」

「你要走了嗎?」我心亂如麻地問。

「是的,明天早上,我會再送錢來。」

錢,錢,難道我們之間,就只有錢的關係了嗎?我跟著他到大門口,心如刀絞。「書桓,不要走,不要離開我!」我心裡哀求地叫著,但他卻那樣漠然,那樣無動於衷!站在大門口,他不經意似的望著我說:

「再見!」

我靠在門上,目送他的影子消失在暮色裡,頓時感到五內俱焚,我覺得,他這一走,是真的走了,從我的生命中走出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就這樣呆呆地靠著門,凝視著虛無的前方,站了不知道有多久,直到媽媽大聲喊我,我才發現天已黑了。

我和媽媽吃了一頓食不知味的晚餐。飯後,我回到屋裡,一眼看到那架鋼琴,我走過去,坐在琴前面的椅子裡,把前額靠在冰冷的琴蓋上。媽媽走了過來,扶著我的肩膀問:

「依萍,你爸爸病了?」

「是的。」

「什麼病?」

「心臟衰弱和高血壓。」

「嚴重嗎?」

「是的。」

媽媽不說話了,在我**坐下來。我們沉默極了,我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過了一會兒,我抬起頭來,開啟琴蓋,胡亂地按了幾個琴鍵,單調的「叮咚」聲聽起來那麼落寞、無奈,和淒涼。我又想哭了。

有人敲門,這麼晚了,是誰?我到大門口去開了門,出我意料之外,竟然是何書桓!他剛走怎麼又來了?我既驚且喜。「書桓,你回來了,你到底又回來了!」我想著,他卻一語不發,我把門開大,讓他走進來。當他走上了榻榻米,我才發現他面如死灰,神情慘沮。他坐在我給他的椅子裡,用手支住頭,默然不語。我坐在他對面,心慌意亂地望著他。終於,他抬起頭來,臉上眼淚縱橫,我喊:

「書桓!」

「依萍,」他蹙眉凝視著我說,「你知道如萍自殺之前是到哪裡去的?」

我搖搖頭。

「她到我家去找我,我正好到這兒來了。她留下一封信走了,回去大概就立刻自殺了。」

「一封信?」我問。

「是的。」

何書桓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已揉皺了的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遞給我,我接了過來。何書桓站起身,走到窗前,把前額抵著窗檻,注視著外面的夜色。我開啟了信紙看下去:

書桓:

提起筆來,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些什麼。現在正是深夜,窗外的月光很好,你還記得不久前,我們漫步在新生南路上賞月嗎?那天晚上,你曾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你……可是,現在,書桓,你在哪裡?你心裡還有我一絲絲,一點點的位置嗎?

我不怪你,我也不恨你,和依萍相比,我是太渺小,太平凡了!你一定會選上她的!只是,當你第一次從我身邊轉向她,我認了命,因為我明白她樣樣比我強!但,在我已經對你死了心,而將要從這次打擊裡恢復的時候,你又來找我了!你知道我是多麼地驚喜交集!我以為我每天深夜的祈禱終於得到了上帝的憐憫,我感恩,我狂喜。書桓,我愛你,我可以為你發狂,如果你要我吻你的腳,我一定會撲伏在你的腳下去做的!書桓,你不知道我愛你有多麼厲害,當你說要和我訂婚的時候,我差點要高興得昏倒,我揹著你咬手指,為著想證明我不是在做夢……然後,依萍來了,用不著對你說任何一句話,你的心又從我這邊飛走了,你再度離我而去,連一絲絲的留戀都沒有,我還來不及從得到你的狂喜中甦醒,就被糊里糊塗地打回到失去你的地獄裡了!

真的,書桓,我不是怪你,我也不是恨你,我只是不甘心,你為什麼要玩弄我?欺騙我?你既然愛了依萍,為什麼又回過頭來哄我,你那麼好,那麼偉大,你明知道我是弱小而無用的,你為什麼要拿我去尋開心?

你使我失去了媽媽的愛,她認為我放走了你是莫大恥辱。她捲款出走了,對我一點也不管了!老天哪!老天!短短的數日之內,我失去了你,又失去了母親,做人還有什麼意思呢?

我從不敢想和依萍奪愛,真的,我喜歡依萍,她堅強勇敢,爸爸要用鞭子打她,她都可以面不改色,她太強了!我決不敢奪她的愛!可是,你為什麼要回到我身邊來讓我狂喜一次呢?為什麼?

我不恨你,書桓,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媽媽走了,你也走了,我在這世界上已一無所有了!書桓,我是多怯弱呀!我真願意我能有依萍百分之一的勇敢,那麼,你或者也會多愛我一點點,是嗎?

書桓,我還是不甘心!你該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哄我?只要你告訴我原因,我就不怪你!只要你告訴我原因!

月亮沒有了,外面好黑呀!我不寫了,書桓,但願我從來沒有認識過你。

祝幸福

如萍×月×日深夜

我看完了信,抬起頭來,何書桓仍然凝視著窗外,雙手插在口袋裡。我走過去,把信紙交還給他。他沒有回頭,只收起信紙說:

「依萍,你的報復,加上我的報復,我們把如萍送入了絕境,我們兩個!依萍,你有什麼感想?」

我扶著窗子的欄杆,說不出話來。

「依萍,我們是天底下最自私的兩個人!」

「書桓——」我勉強地叫。

「依萍,看看窗外。」何書桓說,他的聲音低而嚴肅,有股不容人抗拒的力量,眼睛直視著外面說,「我覺得,如萍正在那窗子外面看著我們!她血汙的臉正對著我們!你看到了嗎?」

我望著窗子,除了街燈和別人家的房頂外,什麼都沒看見。但,何書桓的話使我毛骨悚然。

「她在那兒!」何書桓靜靜地說,「她將永遠看著我們!」

他緊緊地盯著窗外,於是,我也覺得窗外那黑暗的夜色裡,到處都飄浮著如萍那對哀傷無助的眼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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