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他不信任地瞪大了眼睛。
「她死了,」我重複而機械化地說,「她用爸爸的手槍打死了自己,我和書桓把她葬在六張犁山了。」
他呆住了,半晌,他的嘴唇扭曲,眼光獰惡,低低地從喉嚨裡爆出了三個字:
「你撒謊!」
「我沒有,」我搖搖頭,緊張使我的背脊發涼,「那是真的,她自殺了,用爸爸的槍自殺了。」
他緊緊地盯著我,那眼光使人聯想到電影中吃人部落發現了闖入者的神情。我背脊上的涼意加深了,下意識地抓緊了爸爸的衣服,好像那件衣服是我的一面盾牌。爾豪盯了我起碼有一世紀那麼長久,我知道,他開始明白我說的是事實了。他的眉毛糾結,眼光灼灼逼人,兇惡而浄獰,這神情我似乎看過——對了,這就是爸爸鞭打我時的樣子——爾豪竟那樣像爸爸!終於,他從齒縫中迸出了幾句話語,語氣森冷陰沉:
「依萍,你到底把如萍逼死了,她連殺一隻小螞蟻都不敢,卻殺了她自己!依萍,她對你做過什麼壞事?你一定要置她於死地?」
他向我迫近了兩步,我也本能地退後了兩步,他的手握緊了拳,對我咬牙切齒地說:
「你太過分了,依萍,你使人忍無可忍,如萍泉下有知,應該幫我殺了你!我殺掉你給如萍還了債吧!」
我站著不動了,靜靜地望著他,如果他要殺我,我是沒有反抗能力的,事後他也可以逍遙法外,因為這房子裡沒有第二個人可以作見證。我只有等著他動手,不做逃命的企圖,由於他正堵在房門口,我是不可能從他手中逃出去的。他對我衝過來了,我努力維持身體平衡,屹立不動,他的眼睛發紅,裡面噴著火——野人部落吃人時的表情。他的手攫住了我胸前的衣服,其實,是爸爸的衣服,那衣服一直像盾牌似的被我擁在胸口。他的另一隻手摸索著我的脖子,似乎企圖勒死我。我的嘴唇乾燥,喉嚨枯澀,求生的本能使我心頭顫慄,天生的傲骨卻令我屹立如故。他的眼睛盯著我的,我們相對注視,好長一段時間,他的手始終沒有加重壓力,然後,他突然放開了我的脖子,痛苦地轉開了頭,喃喃地說:
「天哪,一對爸爸的眼睛!」
我顫慄了,真的顫慄了。我也有一對爸爸的眼睛嗎?和爾豪的一樣?他又轉回頭來望著我,我看到他臉上表情的變化,由狂怒轉為痛苦,由痛苦又轉為不安,由不安再轉為疲倦和虛弱。他那繃緊著的肌肉逐漸放鬆了,他的頭慢慢地垂了下去,他看到了握在他另一隻手裡的爸爸的衣服——那件是爸爸常穿的府綢長衫——他的臉扭曲了,眼睛裡浮起一陣悲哀痛楚之色,撈起那件衣服,他默默注視了一會兒,突然放下衣服,長嘆了一聲,低低地問:
「他沒有多久可活了,是不是?……我是說爸爸。」
我的喉嚨哽塞,說不出話來。他似乎也並不需要我答覆,他看來沮喪而落寞。停了半天,他望望地下的箱子,問:
「你在做什麼?」
「整理這屋子裡的東西,」我潤潤乾燥的嘴唇,輕聲說,「準備把這房子賣掉。」
「賣掉?必須要賣嗎?」
「是的。要給爸爸繳住院費。」
他抬起頭來注視我,我們之間那種劍拔弩張的情勢已成過去,而在我們的互相注視中,一種奇異的感情和了解竟穿越了我們,那是神奇而不可解的,我覺得我們彼此已經諒解了。從他的眼睛裡,我看出仇恨的化解和友誼的滋生,我胸中發漲而情緒激動了。爾豪,和我有同樣的眼睛,有同一的父親,有二分之一相同的血統!爾豪,在我現在這樣面對他的時候,我確確實實地知道,他不再是我的仇人。他轉開身子,低喟了一聲:
「賣掉也好,以後不會有人來住了,一幢大而無當的房子,裝滿了仇恨、汙穢,和穩私!」
我默然。片刻之後,他掉轉頭,想走出去,我叫住了他:
「爾豪,你不去看看爸爸?他在醫院裡。」
他站住了,回頭望著我,痛楚又升進了他的眼睛裡,他皺皺眉,搖了搖頭:
「我不能去看他,那天,我是迫不得已,如果我不救媽媽,他會要她的命。我傷了爸爸的自尊,你瞭解爸爸,這比什麼都讓他難堪。我無法去看他,他恨我,也不會原諒我。」
我知道這是實情。爾豪望著窗外,又嘆息了一聲。
「半年內,家破人亡!」他看看我,「你有權做你願意做的一切,命運是自己造成的,怪不著你!如萍——她是個無害的小生物,想不到她會出此下策!死得冤枉!」
這句話是何書桓也說過的,我心中隱痛,閉口不言。爾豪也沉默著,好一會兒,他輕輕說了句:
「爸爸是個英雄,這世界對末路的英雄都是很苛刻的。」
這話增加了我對爾豪的瞭解,他是爸爸的兒子,不是雪姨的,他愛爸爸。他也是有思想有深度的,往日我小看了他。停了一下,我問:
「你現在住在哪裡?」
「一個同學家裡。我已經找到一份工作,暑假之後,可以自己繳學費了。也該學著獨立了。」
「你——」我猶豫了一下,「最好給我留一個地址,這樣,房子賣了之後,我可以送一半的錢到你那裡去。再者,夢萍那兒也應該去看看,我想雪姨不會去看她的。她那兒的醫藥費大概也欠得不少了,現在我身上一點錢都沒有,只有等房子賣了再說!」
他點了點頭,寫了一個地址給我。然後,他到他的房裡,收拾了一批衣物和書籍,我又收拾了一箱子夢萍的東西給他,說:
「夢萍出院之後,恐怕只好住到你那裡去。」
挾著東西,提著箱子,他向門口走,走到門口,他說:
「你收拾東西的時候,最好把大門關上,剛才我來的時候,大門是虛掩著的。」
我點了點頭,他走了一步,又回頭說:
「書桓怎樣?」
「我和他已經分手了!」我強掩著痛楚說。
「為什麼?」
「如萍。」我輕輕地說。
他望望我,沒有說話,然後,他抬頭看了看天,轉過身子,大踏步地走了。我目送他的影子消失,反身關上房門,把背靠在門上,對著滿園花香樹影,一陣淒涼的感覺襲上心頭,我鼻中酸楚而淚眼盈盈了。
整理東西的工作整整持續了三天,
總算就緒了,一部分東西,像落地電唱收音機等就都以賤價賣給了電料行。第四天,我把箱子運往了我那狹窄的家中,鎖上了那兩扇紅漆大門,取下了「陸寓」的金色牌子,貼上一張「吉屋廉售」的紅紙條,紙條上標明瞭接洽處。站在門口,我對著這兩扇紅門,悵然仁立,心底迷惘而空洞。一個家,這麼快就四分五裂了,這簡直是令人不可思議的,這一切,怎麼會發生,又如何發生的呢?是由於我嗎?我茫然了。
爸爸的病越來越沉重了,我很清楚他已不久於人世。在醫院裡,他脾氣暴躁易怒,所有的護士醫生都被他罵遍了,連同房的病人都討厭他。他的麻痺從腿上延到腰上,由腰而胸,由胸而手,現在已經完全癱瘓了。於是,他只能動嘴,日日責罵醫生是「廢物」,是「混蟲」!
房子終於以十萬元的代價脫了手。事實上,這房子起碼可以賣二十萬,因為我急需錢,沒有時間講價錢,而買主知道這房子發生過血案,拼命殺價,我是能早一日脫手就好一日,只得勉勉強強地賣了。我遵守前言,送了五萬元到爾豪那裡去,爾豪住在他一個朋友家中,一棟破破爛爛的違章建築裡,他正在幫忙起火,帶著滿手的煤煙出來,我把錢交給他,他沒有推託,立即接受了。我知道他也迫切地需要錢。他告訴我,去看過了夢萍,夢萍已經可以出院了,但他沒錢結算醫藥費,現在有了這筆錢,正好接夢萍出來。我看著那矮小狹窄而簡陋的住宅,夢萍,出院後的她,將接受怎樣的一份生活?
這天,我提著媽媽給爸爸煮的湯到醫院去看爸爸,他顯得更加委頓了。我把湯餵給他吃,因為他不能吃肉食,這只是一些冬菇煮的素湯。吃完之後,他很沉默,好多天聽不到他發脾氣罵人,我心中不祥的感覺加重了。好半天,我才聽到他叫我:
「依萍!」
「嗯?」我應了一聲。
「坐過來一點。」
我坐到他的床沿上,他緊緊地盯著我看,看了許久許久,使我不安。然後他說:
「依萍,我沒有什麼東西留給你,只有新生南路那幢房子,就給你和書桓做結婚禮物吧!」
我把頭轉開,掩飾我湧到眼眶的淚水。書桓!新生南路的房子!婚禮!這是幾百年前的事了?而今,書桓正在何方?那個和書桓攜手追尋著歡樂的女孩又在何方?這些事皆如春夢,再也找不到痕跡了。爸爸!他既不知我和書桓已經分了手,更不知道他那幢房子也早已換了主人!我勉強地說:
「結婚的事別談了吧,等爸爸病好了再說!」
「依萍!」爸爸責備地望著我,「你也學會說些應酬話來欺騙我了嗎?我知道我不會活著走出這家醫院了!」
爸爸的坦白讓我既難堪又難受,我默然不語,因為我知道對爸爸而言,安慰和勸解都等於零。爸爸長嘆了一聲,慨然說:
「死又有什麼關係?誰沒有一死?只是死在**,未免太窩囊!」爸爸的豪放灑脫使我心折。一會兒,爸爸又說:
「讓我不甘心的,是沒有親手殺掉雪琴!」
我仍然不語,爸爸沉思了好久,說:
「我的房契在我書桌的中間抽屜裡,你拿去!那兒有一個錦盒,裡面還有……」爸爸停住了,眼睛眯了起來,朦耽地凝視著窗子。好長一段時間,他就定定地望著窗子出神,直到我忍不住咳了一聲,他才收回眼光來,上上下下地看看我,低聲地說:「裡面還有一串翡翠珠子,也給你!你留起來,無論在怎麼窮困的情況之下,永不許變賣,知道嗎?」
「好的,爸爸。」我柔聲說。
「除了珠子之外,還有一張照片……當我……之後,你把它安放我貼身的口袋裡,讓它跟我一同埋葬,知道嗎?」
我不語,我十分害怕聽到爸爸提身後的事。
爸爸又沉默了,他的眼光再度調向窗外,似乎不想再說什麼了,然後,他閉起了眼睛,好久好久,都沒有動靜。我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我站起身,想給他蓋上夾被,可是,我才拉開被,他就又輕聲地吐出了兩句話:
遺恨兒時休?
心抵秋蓮苦!
我一愣,這兩句話太熟了,在哪兒看見過?立即,我想起這是那張照片後面題詩中的兩句,但,我故意不明白地問:
「爸,你在說些什麼?誰的照片?」
「一個女孩子的照片……」爸爸張開了眼睛,目光如炬地射向了我,「許許多多年以前,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是她父親的馬童!她也常騎馬,每次都是我幫她拉馬,扶她上馬下馬……她和我同年齡,十分嬌嫩。日子久了,我們都逐漸長大,她偷偷地教我念書,我偷偷地親吻她……她的父親發現了,把我鞭打一頓,趕我走!叫我‘打下了天下’再來娶她……十五年之後,我帶著軍隊回去,她已經嫁給別人了!」
一個很動人的故事,我有些神往了,不信任地,呆呆地望著爸爸,我從沒想到爸爸會有這樣一個旖旎的戀愛故事!爸爸看看我,又說了下去:
「那串珠子是我離開她去打天下時她送我的,照片是後來託人帶給我的。我以為她會等我,但她沒有等我,我帶著軍隊回去,把她搜了出來,她含淚說,她敵不過她的父母,只有嫁了!就在我搜她出來的那天晚上,她投了井。我在一怒之下,殺盡了她的全家,這是我濫殺的開始。以後,我用槍彈對付這個世界,我闖我的天下,南北望西,我的勢力縱橫數千裡,可是,槍林彈雨裡也好,舞臺歌榭中也好,我還是忘不了她,有了權勢之後,我收集長得稍微有一點像她的女人,就像收集郵票一樣:眉毛、眼睛、鼻子、臉龐,只要有一分像她,我就娶進來。我有了成群的姬妾,可是沒有一個是完完全全的她!」
我聽呆了!頓時明白那張照片的眼睛何以那麼像媽媽,大概媽媽就靠這對眼睛,能夠得寵那麼多年!雪姨呢?對了,爸爸說過她的眉毛和臉龐像一個人!哎,爸爸!濫於用情的爸爸!擁有數不清的女人的爸爸!我一直以為他是天下最無情的人,可是,誰知道,最無情的人也可能是最痴情的人!人生的是是非非,矛盾複雜,我能瞭解幾分?而我妄以為自己懂得一切!妄以為我能分辨是非善惡,評定好壞曲直!望著爸爸乾枯的臉,疲倦的神態,蒼白的鬚髮。如果他不說,我一輩子也不會知道他也有一則蕩氣迴腸的故事!他也飽受情感的折磨和煎熬!
「爸爸。」好半天,我才能說話。他的神情看來已很疲倦了。「你睡睡吧!」
「依萍,」爸爸仍然瞪著我,「不要以為只有你懂得感情,我也懂!依萍,不要放過愛情!當它在你門前的時候,抓住它!依萍!記住我的話,時機一縱即逝,不要事後懊悔!」
「爸爸!」我喊,眼淚衝進了我的眼眶,我的心一陣劇烈的絞痛,我只能轉開頭以掩飾我即將迸流的淚水。時機一縱即逝,我的時機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弦語願相逢,
知有相逢否?
爸爸又再念那首詩中的句子了,我悄悄地拭去了淚,回過頭來,他的眼睛已慢慢地闔攏。他是非常疲倦了,冗長的談話和過度的興奮透支了他的精力。我望著他,於是,他又張開眼睛來看看我,低低說了一句:
「她姓鄧,名字叫萍萍,心萍長得很像她!」
說完了這一句,他逐漸地睡著了。我站起身來,輕輕地拉開夾被蓋住了他。我就坐在他的身邊,托住下巴望著他。我明白了,為什麼我們姐妹取名字都是什麼萍,爸爸,他真是用心良苦!我凝視著他,一直凝視著,帶著從來沒有過的孺慕之情,靜靜地望著他。
爸爸的病拖了下去,到十月上旬,他說話已經很困難了。我幾乎從早到晚地陪伴著他,忙碌可以使我忘記書桓。雖然,不眠的夜把我折磨得瘦損不堪,媽媽疑問而淒涼的眼睛使我心痛,往事的回憶令我日夜惶然無據。多少的深夜,我把頭埋在枕頭中,一次又一次地呼叫書桓,又有多少次,我倚門遠眺,瘋狂地期盼奇蹟出現,但,我總算撐持了下去。有時,爸爸會用探索的目光望著我,一次,他疑惑地說:
「書桓怎麼不來看我?」
「哦,他……他……」倉促間我竟找不出藉口,半天后才支吾地說,「他有事到南部去了!」
爸爸瞪著眼睛望著我,我想,他已經知道了一切。我茫然地站著,爸爸的這句話又把我拖進了痛苦裡,書桓,他現在可能已經遠在異國了!他和我之間,已隔得太遠了!這名字彷彿已經是我在另一個久已逝去的時代中所知道的,所親近的了。
一天,我像往常一樣到醫院看爸爸,才走進爸爸的病房,就看到有好幾個警察圍在爸爸的病床前面問話。我趕了過去,聽到爸爸在興奮地、喘息地、用他那已不靈活的舌頭在說:
「你們……抓到她,就……就……槍斃掉她,懂不懂?槍斃……」
我詫異地看著那些警察和爸爸,怎麼回事?又發生了什麼事?我望著警員們問:
「有什麼事情?」
「你是誰?」他們反過來回我。
「我是他女兒!」我指指爸爸。
「王雪琴是你的什麼人?」
雪姨!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解地說:
「不是我的什麼人,只是我父親的一個姨太太。她怎樣?你們在調查什麼?」
「雪琴!」爸爸興奮地插了進來說,「已經……抓……抓到了。」
「哦,」我恍然地說,「你們已經找到雪姨了嗎?」
「你沒有看報紙?」一個警員問,「我們破獲了一個走私案,王雪琴也是其中一份,現在正在調查,她身邊還有個男孩子,是你的弟弟嗎?」
走私案!難道魏光雄也被捕了?我吸了口氣,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看樣子,冥冥中的神靈並非完全不存在了!我怔了好半天,才想起要回答警員的問題:
「不,那個男孩並不是我弟弟,只是雪姨的兒子!」
「怎麼說?」警員盯著我問。
「那是姓魏的人的兒子!你們也捉住了姓魏的嗎?」我問。
「報上都有!你去看報紙吧!」警員們不耐地說,結束了他們的調查。
警察們才走,我就迫不及待地去翻出了這兩天的報紙。近來,被接二連三的變故弄得頭昏腦漲,我是什麼都顧不得了,哪裡還有心情看報紙!我先翻開昨天的報紙,在第三版上,一條頭號新聞立即跳進了我的眼簾:
基港破獲大走私案
衣料、化妝品、毒品俱全
我再看旁邊中號字的小標題是:
初步估計約值百萬餘元
主犯魏光雄、李天明已落網
早獲情報追蹤多日
破曉時分一網成擒
我握著報紙,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下去,正式的報導並不長,顯然訊息還不十分完全。只略謂:因為早就獲得魏光雄有走私嫌疑,所以一直注意著他的行動,在昨日凌晨時分,終於當他們偷運走私貨時人贓俱獲。報紙中沒有提起雪姨,也沒有提到情報來源。可是,顯然這是那一天晚上我供給他們的訊息所收到的效果。看完這張報紙,我又找出今天的報,果然,一條訊息依然觸目地佔著第三版頭條的位置:
港臺走私案案外有案
已查出龐大資金來源
陸某人之妻王雪琴今被捕
捲款出走案至此水落石出
我放下報紙,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困惑而迷惘。雪姨被捕了!法律會制裁她,如萍死了,「那邊」破碎了。到現在為止,我雨夜裡站在「那邊」的大門前所做過的詛咒和誓言已一一應驗了……現在,我該滿足了!我呆呆地坐在爸爸的床前,愣愣地望著爸爸那張枯乾憔悴的,和放射著異樣光彩的眼睛,竟然滿腹愴惻之情!
「依萍。」
爸爸忽然叫了我一聲,我看過去,爸爸的眼珠定定地瞪著天花板,幽幽地說:
「雪琴被捕,我死亦瞑目了!」
我震動了一下,爸爸的眼睛閉起來了,一當他闔上眼睛,失去了臉上那最後的,代表生命的兩道寒光,他看來就真像一具死屍!我轉開頭,不願再看也不忍再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