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暗插竹竿,期毀「龍脈」的陰謀對頭,卻絕對與自己暨韋小寶無涉。
道理極為簡單,自己遵從韋小寶勸告,剃鬚易容,埋名隱姓,如今身份是揚州「新麗春院」主人「王八太爺」,昔日江湖好漢茅十八,等於是早在十五年前,便斬首雲陽,死在北平的菜市口刑場之上!
韋小寶走得也夠遠了,遠適萬里,久隱雲南,誰會知道這不等封王便已急流抽身,辭官退隱的一等鹿鼎公,竟會是欲掌揚州風月的幕後大老闆!
自己的仇家,不知!韋小寶的對頭,不曉!
不是對人,定是對事,則這暗弄花招的陰險人物,定是「新麗春院」的風月對手。
有了範圍,更易分析!
茅十八想出一個可疑之人!
他是揚州府尊的小舅子……
茅十八在著手經營「新麗春院」之前,便經過調查,知道這位揚州府尊的小舅子卜世仁,是個性格風流,手段毒辣,心腸陰險的紈褲子,仗著他姊夫勢力,在揚州白吃白喝、狠嫖濫賭,而一些特殊營業者,也都因懼怕官府,對他儘量結交,甚至仰承鼻息!
「新麗春院」開始籌備,並漸漸有規模了,這是韋小寶交辦的事業,自己又縱橫江湖,殺人向不眨眼!這樣幕前幕後的兩位老闆,當然不會買什麼揚州府尊小舅子的裙帶臭帳!
卜世仁氣不氣呢?當然會氣!
既然生氣,人前、人後,難免會有對「新麗春院」的不滿言詞。
「新麗春院」企圖一年四季,獨佔揚州風月,則其他的從事揚州風月的人士,對「新麗春院」恨不恨?怕不怕呢?
飯碗受了威脅,當然又恨又怕!
好了,一些人是又恨又怕,卜世仁則又是生氣,又有揚州府尊撐腰的官家勢力,他們必然會有心無心的聯合一起,對「新麗春院」橫加壓力,企圖阻礙打擊!
揚州的從事風月業者太多,一時之間,難以找得出個「頭」來,自己若想追究這暗插竹竿,破壞「新麗春院」的「龜脈」之舉,最好是從這卜世仁身上著手。
但自己找他,他必不肯認帳,也無法掌握有力證據,似乎要想條妙策,才能掌握奸人,破壞兇謀,來個「敲山震虎」,永固「新麗春院」基業!
原則不錯,計卻安出?……
茅十八苦思之下,第二天便有兩件事兒,傳遍揚州。
第一件事兒是謠傳「新麗春院」的老闆,王八太爺,突然得了怔忡不安怪病,一隻右眼也又紅又腫、疼痛得似要失明瞎掉!
為了證實這項謠傳,茅十八所化身的王八太爺,不單在「新麗春院」中亂髮脾氣,顯得怔忡不安,並在左眼上加戴了一隻黑色眼罩。
這是他的對策之一,他要使對方得意,以為在「龜脈」主眼上,暗插竹竿的陰毒兇謀,已然奏效!
何況,戴上眼罩更在萬一必須當眾酬應時,使別人難以看破「王八太爺」和當年的江湖好漢茅十八有何關係。
對方若是得意,定必疏神,甚至還有進一步的更為毒辣舉措!
茅十八在冷眼看,靜心等,他要在掌握有力證據後,才突然攻擊,毀掉卜世仁,甚至使他的裙帶後臺揚州府尊,也跟著現眼,或是丟官,倒上一次大楣!
第二件傳遍揚州大街小巷的事兒,就是「新麗春院」要開張了。
開張日期不遠,就定在十日以後。
這是茅十八的另一「催人放火」之策!
他認為縱令陰險對頭在聞得王八太爺生病傷目的得意之下,仍能沉得住氣,不肯妄動,使自己抓住把柄,但這一聽得「新麗春院」在十日後便要開張,哪裡還肯讓王八太爺平平安安的大把賺錢,獨佔揚州花事?必會有所動作!
十餘年的光陰,茅十八雖然養尊處優,日子過得舒泰,但也正如梁山好漢「黑旋風」李逵所說的:「閒得要嘴裡淡出鳥來!」
故而,他不怕敵人有所動作,甚至於動作越辣越好,才好使他略減皮肉復生之憾,能夠動動腦筋,活活筋骨!
他最怕敵人不動,使他這略有毛躁脾氣的「假王八」,「真茅十八」,等得好不耐煩!
謠言一傳,果然有事!
第一件大事,是有人送禮。
這件禮物,太不平凡,可以說來路極遠,並還價值連城!
那是一座一尺來高,不到二尺的精雕觀音坐像。
一尺來高,並不算大,即令是用上好檀香木精雕,也似乎配不上「價值連城」之語。
但,這是玉的!尤其是色蘊翠綠的極佳緬甸美玉!其玉質之美,與雕刻之精,簡直夠資格作為貢品!
美玉精雕的觀音,名貴是夠名貴了,但用來送給「新麗春院」妓館,作為開業賀禮,卻似不倫不類,並嫌有點褻瀆。
這筆大禮,是誰送的?送禮之人是不是位沒有學問的暴發戶?
不知道……
所謂「不知道」,是不知道送禮之人是誰。茅十八天未亮便起身,極端秘密,不讓別人知曉的吐納練氣,作完一遍功夫,走進「新麗春院」大廳,便發現這座玉雕觀音,端端正正的擺在大廳正中,尚未決定究應供奉「豬八戒」?抑或其他什麼有關「風月」邪神的「神位」之上。雕像下,並壓著一張紅紙,寫了「開業大吉」四字。
茅十八始而驚,繼而奇,終而從恍然之中,鑽出了一個大悟!
驚的是玉雕觀音太以名貴,這筆不具名的重禮,究竟是什麼人所送?
奇的是,把觀音送到妓館中,似嫌太不搭調!
啟發他靈機,使他由十分驚奇,到不驚、不奇,從恍然中鑽出一個大悟的原因,是茅十八看得仔細!
從驟睹雕像的第一眼開始,茅十八便覺得有點眼熟,直等他前看、後看、左看、右看、近看、遠看的,由天光初曙,看到紅日東昇,才在細看雕像的面貌、身材之下,終於恍然大悟!……
這……這不是觀音雕像,這是韋小寶的生身之母韋春芳的像雕!
相貌、身材,看清楚了,一切的「送禮者是誰」、「不搭調」等疑問,均告迎刃而解!
以韋小寶的財力,以及平吳三桂有功,被封「一等鹿鼎公」,又是身為建寧公主駙馬等勢力,在距離雲南甚近的產玉之國緬甸,買塊上等美玉並僱工精雕,著實不是難事!
直到如今,韋小寶尚不知生父是滿?是苗?是回?是藏?抑或血統純正的漢人。他所能認的,只有這個母親,則名成利發,縱花費上大把金錢,替他母親韋春芳弄個美玉雕像,也是應盡孝道!
在廟堂上,韋小寶是大破神龍教,遠伐羅剎國的高功重臣,在江湖中,韋小寶是福大命大,不矜細行、坦白可愛的鬼馬怪俠!
他從來不諱言他母親韋春芳是揚州「麗春院」妓館的婊子出身,若把不是觀音雕像的韋春芳雕像,送來揚州妓館,便沒有什麼「不搭調」了!
用意顯然,韋小寶有賭徒性格,是想替他母親「翻本」,他母親韋春芳早年在「舊麗春院」之中,受了委曲,染了骯髒,如今卻可在「新麗春院」之中,受些香火,享些供奉!所以,他才囑咐精手雕工,把面貌、身材,雕得酷肖韋春芳,但裝束、姿態,卻是觀音模樣!
這樣一來,知曉底細的自己人,當然會拜,不知底細的妓女、嫖客,照常也會拈香,他母親韋春芳豈不在重返揚州以下,極為風光,等於是在賭輸之後,翻了大本!
恍然大悟第一個向韋春芳雕像拈香下拜的,當然便是茅十八!
茅十八的心情,相當矛盾,他是有三分黯然,六分高興!
由於韋春芳已成雕像,並被送來「新麗春院」享受香火,茅十八便意識到韋春芳雖生了韋小寶這麼一個極出色的好兒子,可能命薄難禁富貴,熬不過揚州離別以來的十餘載光陰,多半已在雲南去世!
這種判斷,雖然合情合理,總未能十分拿穩,故而,茅十八有「三分黯然」!
既然韋春芳雕像送到,雲南定必來人,茅十八遂有六分高興!
舊友久別重逢,屬於人生極樂,高興的程度,應該是「十分」才對,為什麼只說「六分」?
原因在於茅十八認定這位雲南來人,有「四成」不是韋小寶!
若是韋小寶,他一定不會不聲不響的,把韋春芳雕像放在「新麗春院」大廳神位上便悄悄離去!而一定會到處尋找自己,甚至會毫無避忌的,把自己從羅宋美女西米諾娃、娜莉莎,或庫多絲基的**被窩裡,拉出來抱頭大叫「茅大哥……茅大哥……」的!……
不是韋小寶,來人是誰?
這就不易猜了,可能是韋小寶的六位夫人之一?也可能是他兒子韋虎頭?韋銅錘或是女兒韋雙雙?只似乎不太象是多少還有點自矜身份的建寧公主……
換了別人,一定囑咐兒子、女兒,不準進入妓館!但韋小寶卻不會來這一套,他生平對朋友甚至對皇帝,都一向百無禁忌,率性而為,則對於兒女,必也是位絕對開放的新潮爸爸!
茅十八不管來人是誰,只希望來人別這樣走去,至少留在揚州,參與「新麗春院」開業之盛,與自己見上一面,讓自己稍解相思,可以問問老友韋小寶的雲南遠況。
第二件大事,是揚州來了「貴人」!
這位所謂「貴人」,不是從雲南來的,是從北京來的!
不知道來人是誰,只覺得此人的氣派太狂,手面太闊,甚至於身邊還帶有又象清客、又象保鏢的不少江湖高手,但他本人卻只象位公子哥兒,年齡並不太大!
別看他年齡不大,揚州的一般文武官員,卻無不仰承鼻息,盡力逢迎,似乎要想盡方法,博他高興!你說,他是不是一位「貴人」?甚至可以說是「怪人」?
「新麗春院」集中西佳麗,擇吉開業,是妙事,雲南方面,送了玉雕大禮,北京方面,又來得又「貴」又「怪」的人,揚州城,應該有熱鬧了!
江湖人物如何?
江湖人,本就愛湊熱鬧,連「江南八大俠」中,幾乎家喻戶曉的甘鳳池,也悄悄到了揚州,想往「新麗春院」走走。
甘鳳池是好色?是想去一嘗異味,嫖嫖羅剎美女,白俄公主?……
不是,他是久仰韋小寶,無緣識荊,由於江湖訊息靈通,知道「新麗春院」和韋小寶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特別關係,才想湊個熱鬧,看看這家能獲得顧炎武、查繼佐、黃黎洲、呂留良等四位前明遺老,親筆題匾的「新麗春院」,究竟是個具有何等銷魂魔力的風月聖地。它的主人「王八太爺」,是否和韋小寶有甚深厚交情?
故而,還有三天,「新麗春院」才正式開業,甘鳳池卻提前進了麗春園。
麗春園是妓館「新麗春院」的花園,不是什麼閒雜人等嚴禁擅入的皇宮內苑,何況,甘鳳池武功精純,久闖江湖,見識過多少大風大浪?他自然來得從容,沒有作甚準備。
他是在瘦西湖中,暢飲遊湖,有了七八分酒意以後,隨意散步,路過麗春園,偶然抬頭,看見了呂留良、顧炎武等所題匾額,才起興先期觀光的。他提氣飄身越過圍牆,到了麗春園內。
「新麗春院」的開業吉日在即,這幾天中,在揚州發現的怪人怪事又多,茅十八怎會不加深警惕!……他要防範意料中以卜世仁為後臺的揚州風月對手,他們會不會不願意讓「新麗春院」順順遂遂開張,而在這最重要的時刻,有什麼惡毒舉措?
園外突有武林人物飄身越過圍牆,茅十八第一個直接感覺,便是:「哼!花樣來了!對方多半是聽得自己這‘王八太爺’心神怔忡,右眼紅腫的故意謠播訊息,仍不滿足稱心,還想對假山上的‘龜脈主眼’,做甚更陰毒的徹底破壞!……」
想到此處,茅十八伸手取了一件東西,走出麗春院,向來人緩步迎去。
他既認為來人蓄心陰險,定必欲加警戒,是取刀?抑或取劍?……
都不是,茅十八所取之物,是份大紅泥金的漂亮精緻請帖!
因為第二個念頭,與第一個「來人多半是以卜世仁為後臺的揚州風月對手」之念頭,卻恰好相反,認為「來人決不是肯與卜世仁等沆瀣一氣的下流無恥之輩」!
這第二個念頭,與第一個念頭,恰好相反之故,是茅十八眼睛識貨,認出了來人所用系「鳳翔天池」身法,乖乖,來人是威震江南的甘鳳池嚇!……
以甘鳳池位居江南八大俠之一的崇高身份,怎麼可能和卜世仁那等仗裙帶關係,靠他姊夫揚州府尊勢力,在揚州狂嫖濫賭,撈風捉月,魚肉庶民,比自己這王八太爺更下流的真正下流東西,互相沆瀣一氣?
茅十八本是伸手取刀,但既從「鳳翔天池」身法上,認出來人是「江南八大俠」之一的甘鳳池,遂由識貨而識相的,不取刀了,改取了一張泥金大紅請帖。
文字形容,要合分寸,茅十八若手中取刀,自然面帶殺氣,大步衝向來人!如今改取大紅泥金請帖,便成了緩步迎客,並且滿面笑容,雙手恭敬奉上!
甘鳳池接帖一看,見是「新麗春院」的開業請柬,遂向茅十八上下,細細注目打量……
人家恭奉請柬,滿面笑容,甘鳳池自也不會目閃兇光,但他由於修為身份,眼中縱不含威籠煞,也自然而然的炯炯有神,才一上下打量,便憑這種眼神,把個見識過不少場面的茅十八,看得心中暗暗發毛,自己暗囑自己,來人太以扎手,務必不可得罪,小心應付!
甘鳳池打量過後,發話問道:「尊駕何人?……」
茅十八道:「王八!」這兩個字兒答得乾脆,但連姓帶名,加在一起,音義卻相當滑稽!
甘鳳池似乎並不覺得滑稽。只冷冷說道:「奇怪!……」
茅十八心中又是一跳!以為自己從「鳳翔天池」的身法上,認出甘鳳池,甘鳳池難道真比自己眼力更厲害?竟也從什麼破綻上,看破了自己「茅十八」的本來江湖身份?
但「甘鳳池」見得人,「茅十八」卻見不得人,他遂在心跳之下囁嚅問道:「甘……甘大俠奇怪什麼?」
甘鳳池哂然一笑,揚眉答道:「‘新麗春院’,是妓館,妓館中的男人,當然不是‘烏龜’,便是‘王八’!故而,我不是對你自稱‘王八’之事奇怪,而是奇怪韋小寶怎麼會有一個‘王八’朋友,而對之推心置腹?」
先哲有云:「可與言,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與之言,失言!」茅十八懂得,故而,若對常人,他絕不會承認自己或「新麗春院」和韋小寶有任何關係?但如今所面對的,是胸襟如海,義氣幹雲的大俠甘鳳池,茅十八遂寧可「失言」,不肯「失人」,半點不掩飾的笑了一笑說道:
「韋小寶上友天子,遠交‘羅剎’,結識草莽,平揖公卿!生平事無不可對人言,灑脫得連他媽媽韋春芳,是‘舊麗春院’的婊子出身,都不稍事隱瞞,則有個可託心腹的‘王八’朋友,似乎並不奇怪。」
甘鳳池聽得哈哈大笑,「吧」的一掌,拍在茅十八的肩膊之上!
這一掌,拍得不輕,約莫用上了七成內力!
茅十八武功不單未曾擱下,反而修為更深,對這一掌,居然還勉強承受得住,只是身形微微一震!
甘鳳池向他一挑拇指,點頭讚道:「好膽識,修為也還不錯!衝你這個‘王八’,我替韋小寶盡次力吧!看看甘鳳池能不能使‘新麗春院’,度過一次大難!」
茅十八聽得嚇了一跳道:「‘新麗春院’有甚大難?……」
甘鳳池笑道:「我稍通望氣堪輿之術,看出這‘新麗春院’的風水太好,‘龜脈’甚旺!……」
他話方至此,茅十八便介面說道:「甘大俠著實高明,一語便中訣竅!前幾日真有敵人,想暗中算計‘新麗春院’,在假山上的龜脈主眼中,插了半截竹竿!」
甘鳳池失笑道:「半截竹竿,破不了多大風水。我怕的是‘四靈相剋’!」
比起甘鳳池來,茅十八無論是見識、武功,都似乎差得遠了,聞言之下,急忙抱拳問道:「請教甘大俠什麼叫‘四靈相剋’?」
甘鳳池笑道:「凡事過猶不及!你這‘新麗春院’的龜脈太旺,龜氣太重,可能把‘龍鳳龜麟’等‘四靈’中的其餘‘龍、鳳、麟’三靈引來!說好是‘貴人畢集’,說壞是‘煞星聚會’,韋小寶若在,他福大命大,或許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如今他遠去雲南,你這‘王八太爺’,縱或肥嘟嘟的長得像一隻烏龜,擅於縮頭,但若‘煞星’太多,‘龍威’太厲,你能吃得消,頂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