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料錯了,紅綃雖已會心,但她的答覆,卻不是點頭,而是搖頭,一面搖頭,一面正色說道:「你要怎樣享受我都可以,但想過最後一關,卻是不行,我有兩大理由!……」
「姐姐,我希望你的理由,能夠說得服我!」
紅綃手指肩頭說道:「這一點‘守宮砂’,我必須保!否則,鎮日隨侍胤楨那等無行酒色之徒,我無法在和你日後名正言順的洞房花燭之時,證明我的清白!……」
韋虎頭苦笑道:「這理由聽來正大,其實不通!因為我已沒有‘明天’,哪裡還會有甚日後?……」
紅綃含淚叱道:「胡說,你縱沒有‘明天’,總還有個把時辰,或許在這個把時辰之中,古人天相的,突告消滅化厄!但若山你盡情胡鬧,因男女好合,既損‘真元’,又耗‘體力’,極可能才蝕骨銷魂,便告毒發絕命,連最後這個把時辰的虛無飄渺希望,都立刻斷送掉了!……」
這回,韋虎頭無詞可駁,心中悽然一酸,不敢再求的,也流下了兩行英雄珠淚!
女人的哭,固足感人,男人的哭,也頗動人!紅綃銀牙一叫,失聲叫道:「痴虎弟,你別傷心,你想如何?要如何?便如何吧!姐姐不忍拗你,反正我們倆是對同命鴛鴦!巫山夢醒,雨散雲收之後,你若當真毒發死去,九泉也不會孤悽,我立必自點心窩,陪你同上黃泉路的!……」
韋虎頭聽得甜,聽得酸,聽得苦,也聽得樂……
酸甜苦樂的情緒畢集之下,他來個猿臂雙張……
紅綃已拚著以身殉情,哪裡還會說話不算?立刻便帶著有點悽然的滿臉苦笑,向韋虎頭縱體投懷!
韋虎頭心願將遂之下,喜得猛力一摟!
這一摟,或許摟得太過用力,竟使紅綃發出「嚶嚀」
一聲,微嗔叱道:「虎弟,你腰間是什麼硬幫幫的東西,把我頂了一下……你……你……你既想和我……要好,身上還帶劍嗎?」
韋虎頭伸手把腰間所插的「三絕短拐」抽出,擲向身旁地上,對紅綃說道:「姐姐,這不是是劍,是‘百毒夜叉’端木珏老婆婆送給我的一根‘三絕短拐’……」
紅綃隨著韋虎頭擲拐動作,向那根短拐,盯了兩眼,失聲問道:「你怎麼認識‘百毒夜叉’端木珏的?她又怎會送你東西,這根短拐,不平凡啊!有點象武林前輩‘鐵柺醫聖’賽華佗的昔年濟世降魔之物!」
韋虎頭好生佩服地,一挑拇指讚道:「姐姐好淵博!事情是這樣的……」
雖然佳人業已投懷入抱,他也只好暫遏慾火情思,先把紅綃走後,自己才出室門,便遇奇襲,後背「脊心穴」部位,中了三根「燕尾戮魂針」,殺了戚老大、白虎羅漢,放走「百毒夜叉」端木珏,那老婆婆業已痛悔前非,從此遁世,並送了自己一根短拐,作為紀念之事,對紅綃約略說了一遍。
紅綃聽得彷彿從心窩中笑將出來的,向空合掌一拜,口內喃喃道:「與人為善,福在心田,種因得果,天道無偏!……」
韋虎頭嘆道:「我自問作人不壞,如今卻已看不見晚上的月亮,姐姐請告訴我,你所說的‘大道無偏’,在何處啊?」
紅綃伸手把「三絕拐」拾回,白了韋虎頭一眼,佯嗔說道:「虎弟,你是隻‘好老虎’,是隻‘痴老虎’,也是隻‘呆老虎’,懂不懂得這根短拐,為什麼叫做‘三絕拐’嗎?」
韋虎頭搖頭道:「端木老婆婆雖說過這拐得自古墓,是‘鐵柺醫聖’賽華佗的遺物,共有‘攻故,防身、度厄’等三大妙用,叫我不可隨便丟掉!但我仔細觀察,只看出拐是寒鐵所鑄,不畏刀劍砍削,攻敵頗具威力,但其他‘防身’、‘度厄’等兩項妙用,怎樣才可發揮?卻一點都看不出來,難怪姐姐要罵我只是‘呆老虎’了!」
紅綃見韋虎頭的那柄長劍,也被他放在身旁,遂把「三絕拐」持近,突然「叮」的一聲,長劍竟自動從地上躍起,粘在短拐的「彎柄」之上!
韋虎頭訝道:「這拐具有磁力?……」
紅綃笑道:「拐身是寒鐵所鑄,彎柄則是覓自南極的上佳磁石所制,但需要略略用內家真氣,猛逼彎柄,磁力才會強大發揮!故而,只消一拐在手,再多的厲害金屬暗器,也可將其粘吸,豈非是防身妙用!有時當作兵刃使用,突然發揮強大磁力,粘吸奪取對手刀劍,往往也會是致勝妙招!……」
韋虎頭恍然道:「承教、承教,‘三絕拐’的‘攻敵’‘防身’二絕,我已懂了,但第三絕的‘度厄’作用,卻又是什麼呢?」
紅綃揚眉答道:「這‘三絕拐’的原主人賽華佗,既被稱為‘鐵柺醫聖’,則‘鐵柺’妙用,定與‘醫聖’有關,多半是祛奇毒療重傷,只是做不到所謂形容過分的‘生死人而肉白骨’而已……」
韋虎頭道:「巧婦難為無米炊,醫聖也須用藥物!姐姐既說這根‘三絕拐’,能祛奇毒,療重傷,它療傷祛毒的仙丹妙藥,卻又藏在何處?」
紅綃本來被韋虎頭緊緊摟住在懷中,已經準備寬衣解帶,讓他拼死吃河豚的不顧提前毒發,而要大快朵頤,一試「真個銷魂」滋味,如今聞言之下,便媚笑叫道:「痴虎弟,先把我放開,讓我起來,找找藥看。這‘三絕拐’的原主人,既稱‘賽華佗’,又號‘鐵柺醫聖’,則他藏在拐中的度厄藥物,應該可祛解白眼狼下在酒中的慢性奇毒,救得了你!」
韋虎頭聽她這樣說法,自然雙手一鬆。
那知雙手才松,變故立起!……
紅綃才脫韋虎頭的懷抱,便出其不意地,順手點了他的軟麻穴道!
只點軟麻,未點啞穴,韋虎頭口仍能言,不禁急得叫道:「姐姐,你……你……你點我穴道則甚?莫非又想食諾?不……不……不肯和我好了?」
紅綃白了韋虎頭一眼,不去理他,只顧手持「三絕拐」,注目仔細打量……
韋虎頭氣得噘嘴叫道:「姐姐不必看了,你若不和我……好,就算你找出藥來,我也不吃!……」
此時紅綃已看出端倪,秀眉軒處,微凝內力,手執「三絕拐」,試加旋動。
這「三絕拐」的末後寸許,果然暗藏螺旋,但上得極緊,在紅綃凝了內力之下,才被她旋了開來!
螺旋旋開後的這段拐身,當然中穴,其內藏了三粒金色丹丸。
紅綃取了一粒,把其餘兩粒,仍藏入拐中旋緊,大喜說道:「原來拐中所藏,竟是傳說中的‘華佗度厄金丹’。
這東西,藥效如神,受傷者,只要臟腑未腐,便足度厄,有了此物隨身,遊俠江湖,抵禦魑魅,我就放心多了!……」
韋虎頭被點穴道,心中有氣,犯了小性,竟噘著嘴兒,咬著牙關,不肯令這粒「華佗度厄金月」入口!
紅綃失笑道:「痢老虎,呆老虎,如今竟又變成只‘倔老虎’了。但任憑你再倔,再強,這是性命交關之事,你紅綃姐姐,那會由得了你?……」
一面說話,一面伸手捏開韋虎頭下顎,投進那粒「華佗度厄金丹」。
紅綃見韋虎頭氣得俊臉通紅,遂想給他一點安慰,投進金丹以後,索性湊過香唇,就以口中香液,替他把那粒紅金色丹丸,度下腹去!
丁香入吻,韋虎頭正覺魂銷,但好事不長,度藥才畢,紅綃便離他起立,含笑叫道:「虎弟,北京再見!本來,我不放心你這隻呆老虎,一個人走,但如今有‘三絕拐’在身,縱然再有些魍魅魍魎,沿途生事,也無非以他們之命,成你之名而已……」
韋虎頭一見煮熟的鴨子要飛,急得大叫道:「紅綃姐姐,你就這樣走麼?你已經答應我的事兒,不算數了?」
紅綃正色道:「假如你當真看不見今天晚上的月亮,則無論怎樣的抵死纏綿,也只好任君所欲!如今,我們的日子長呢,最甜美的果實,何必饞著偷吃,不妨留到最後!你讓我保全肩頭上的那粒‘守宮砂’,色洋鮮瑩,才足以證明清白,使我心中好過一些!你到北京來吧,反正只要我決定明天脫離胤禎,則今天,也就是前一天的晚上,便是我們毫無隔閡,掃除矜持的銷魂之夜!」
紅綃著實狠得下心腸,語音微頓,毫不留戀的,向韋虎頭揮手叫道:「虎弟,京城見吧,你的穴道,少許便會自解!如今,不要呆急,穴解後,更不要痴追,你若不是一隻乖老虎,紅綃姐姐不會喜歡你的!……」
邊說邊行,餘音嫋嫋之間,人影已消失不見!
韋虎頭是什麼表情?
他既不敢叫,又沒法跳,只是憋了一肚皮的悶氣,從臉上流露出一片無可奈何的苦笑!
苦笑了好大一會兒,方覺出紅綃姐姐所言不差,自己適才被他制住的軟麻穴道已解。
這段小小山谷,無足留戀,韋虎頭穴道既解,取了自己的長劍,並仍把那根「三絕拐」,插在腰間,便準備動身……
但他身形方動,背後卻有人叫了一聲「虎頭……」
雖然這聲「虎頭……」只有兩個字兒,卻宛如兩記晴空霹靂,把韋虎頭震得心頭狂跳,雙足發軟,全身都是冷汗!
韋虎頭是修為深厚,資質優秀的少年英雄,怎麼會這樣膽小?
當然有它的原因,而原因又當然是這聲「虎頭」的威力太大!
佛家的「獅子吼」和「天龍禪唱」……
道家的「化氣成罡」和「萬妙清音」……
邪派的「天魔嘯」和「惡鬼泣」、「白骨吹」……
無論哪一派的至高絕藝,都不會具有能使韋虎頭為之驚心喪膽,全身出汗,雙足發軟的出奇威力!
但這區區的「虎頭」兩字卻有,因為那是韋小寶的聲音!
韋虎頭天生老實,和他刁鑽古怪,嬌蠻調皮的弟弟、妹妹不同,他本來就有點怕爸爸,如今,適才與紅綃僅僅未及於亂的旖旎風光,分明全被他爸爸韋小寶看在眼中,怎會不背上流汗,臉上飛紅,心中卜卜直跳!
就在他臉紅心跳,不知如何是好之際,韋小寶的手兒,已輕輕拍上了他的後肩,語音和藹,語氣慈祥的,含笑說道:「虎頭,你才進中原,就交上這麼漂亮的女朋友,本領蠻不錯嘛!」
聽了韋小寶的和藹語音,暨帶點開玩笑的慈祥語意,韋虎頭汗不流了,腿不軟了,心兒也不再象只吊桶,七上八下的了……
但他畢竟年輕臉嫩,頰上還有點紅,他想探口氣問問韋小寶對於紅綃的印象,卻不好意思直接說,故意兜個圈子,陪笑叫道:「爸爸,你來晚了,早來幾天多好?揚州‘新麗春院’開幕的那場熱鬧,相當精彩,花樣多的很呢……」
跟著,當然便把揚州各事,以及途間遭遇,都向韋小寶細細說了一遍。
韋小寶何嘗不是最愛熱鬧之人,二十年遠居雲南,寂寞已久,著實聽得眉飛色舞,說道:「舒化龍竟修煉得如此高明瞭嗎?我要趕去揚州,會會舊友,並結結甘鳳池那位新交,我們快……快……快點走吧!」
韋虎頭心中又跳了一跳道:「爸爸要我陪你同回揚州?……」
韋小寶搖頭笑道:「放心,你爸爸不是老古板,不會對你拘束,我去揚州,結新敘舊,你則去北京,替你自己辦件事兒,也替我帶句話兒!……」
韋虎頭方投過一瞥詢問性的目光,韋小寶又復笑道:「紅綃不錯,人長得美,武練得好,身份也頗高貴!既然願意嫁給你,好老婆可遇難求,千萬莫錯過機會,你就給她下個定吧!」
韋虎頭又心跳了,但這回不是驚得忙跳,而是喜得心跳……
他一面傻笑,一面心跳,一面伸手在身上**……
韋小寶道:「你摸什麼?想摸定情物嗎?告訴你,金會變色,玉會碎,只有把木刻成舟,把米煮成飯,才是海不枯,石不爛,天不老,地不荒,最實際最有效的事情……」
慢說禮義世家,書香門第,就是江湖人物之中,大概除了韋小寶外,也極少有人,會對自己的兒子,說出這樣的教訓……
韋虎頭哭又不是,笑又不是,趕緊移轉話頭,向韋小寶問道:「爹爹要我去北京,向何人傳話?」
韋小寶神色一肅,朗聲說道:「帶句話給四阿哥,皇位可以爭,康熙不可弒!假如,他有大逆不孝的行為,我這小柱子,定為小玄子報仇!我曾答應舒化龍,必為漢人作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就算他當了皇帝,我一樣會想出各種辦法,要他腦袋!」
韋小寶一向詼諧玩世,極少這樣板著臉兒,正正經經說話,故而,韋虎頭一見他爹爹這等神色,便大大嚇了一跳,連聲稱是。
實際上,韋小寶這次也決非信口開河,他果然說到做到!
傳位「十四皇子」的遺詔,果然被添頭加尾,改成了「傳位於四皇子」,康熙龍馭上賓前,胤禎曾單獨進入寢宮視疾,於是,他究竟曾否以梟獍行為,加速了康熙歸天?更被猜疑得不無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