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七娘道:「你莫要以為我是對甘鳳池隨口咒詛,我確實是從‘命相合參’,悉心推究,才斷定他是運數已盡的在劫難逃之人!故而,還和你爹爹韋小寶打了賭呢!」
韋銅錘相當好奇,急忙問道:「孟婆婆和我爹爹打的是什麼賭兒?他是賭王,尤其在擲骰子的手法方面,真有一套,你多半會輸的呢……」
孟七娘笑道:「我也生**賭,所看中的,就是你爹爹的擲骰子手法,於是大家約定,倘若我為甘鳳池所作‘命相合參’的斷語中,有一事不驗,或略有參差,便把一本生平至寶‘管輅心傳’,贈送給你爹爹,再傳以數十年經驗所得!若完全證實,靈驗無比,你爹爹便須把那套萬試萬靈、百戰百勝的擲骰子手法,毫不藏私的,傳授給我!」
韋銅錘越聽越覺發呆,聽到後來,簡直成了一副出神狀態,口中並不住喃喃自語說道:「有機會了……有機會了……」
這回,孟七娘真被他弄得有點莫測高深起來,向韋銅錘皺眉叫道:「小滑頭,別和我鬥心眼、玩花樣了,有話直說,你有了什麼機會?」
韋銅錘笑道:「強爺勝祖,才可光耀門楣!我因為不知道誰是我的爺爺,則祖宗自更別談!故而,最大的願望,便是能超越爸爸!孟婆婆認為我這願望,能實現麼?」
孟七娘笑道:「三個字的答案,難難難!你爸爸吃的鹽,比你吃的米多!走的橋,比你走的路多!他那‘一等鹿鼎公’的赫赫功勳,七個太太,包括俄國執政女王,都曾作過他枕畔之人的風流豔跡……」
韋銅錘搖手叫道:「別說了,別說了,在這些方面,我知道再怎樣努力也永遠追不上爸爸,慢說還想超越?但剛才我卻突然發現一樁妙事,頗有希望能使我爬到爸爸前面!」
孟七娘問道:「什麼妙事?說來給我聽聽。」
韋銅錘突然跪下,向孟七娘磕了一個頭兒,連連拜手叫道:「孟婆婆,孟奶奶,我說給你聽不妨,但這樁妙事卻非要你老人家先答應肯幫我忙兒不可!」
孟七娘失笑道:「喝,又是孟婆婆,又是孟奶奶,又是老人家,你這張巧嘴,罵既能把人罵死!哄也能把人哄死!好,我老婆婆年輕時也是個出了名的調皮搗蛋鬼,我們鮑魚同臭,相當契合,我答應不論你想出多麼刁鑽古怪的花樣,我都盡力設法幫你,讓你得償心願,爬到你爸爸的前面就是。」
韋銅錘聞言,「噗通」一聲跪下,又復「咚、咚、咚」的,磕了三個清脆響頭!
孟七娘剛想問,韋銅錘已起身伸手笑道:「我行大禮,為的是拜師傅啊!從現在開始,不叫你‘孟婆婆’或‘孟奶奶’了,除‘陰陽與地’以外,連‘命理’、‘相法’、‘卦術’,和師傅壓箱底的那本‘管輅心傳’都一併傳給我吧……」
得意洋洋的,語音略頓又道:「師傅請想,等到他年甘大俠死於‘龍爪’,命相合參的斷語應驗之時,我只消稍微加上一點點人為花樣,使其中略有參差,則我爸爸贏了賭注,接受你傳授後,才突然發現,我成了他的師兄,豈不是使我七位媽媽都笑得彎腰捧腹的極為有趣之事?……」
孟七娘也聽得忍俊不禁的,手指韋銅錘失笑罵道:「這倒真是個新鮮花樣,也虧你這頑皮小子,想得出來?但想繼承我這一身星相卜卦,命裡陰陽所學,非下苦功不可,無法短期速成!我們……」
韋銅錘眼珠一動,揚眉叫道:「師傅,這樣好麼!索性你我同出山海關,共赴鹿鼎山,一路之間,便可循序漸進,一步一步傳授我各種學問!等到了鹿鼎山,有你這善識陰陽的斷輪高手,親自在場壓陣,哪還怕找不著清帝‘龍脈’所在,而極為內行的,加以發掘破壞?」
孟七娘聽得臉上神色彷彿有點悽慘,變了一變……
她的臉色,雖然一變即收,卻已被韋銅錘看在眼中,愕然問道,「師傅,你……老人家的臉色,怎麼不大對呢?」
孟七娘先不想說,但在對韋銅錘看了兩眼以後,忽又長嘆一聲,點頭說道:「好,我既收了這麼一個到處捅馬蜂窩,調皮搗蛋,闖禍精的徒弟,業已註定晚年風波必大,不會太平,索性把這些技藝以外的作人處世哲理,一齊告訴你吧!……」
韋銅錘「哦」了一聲詫道:「哲理二字,有點唬人,是不是一種極高深,極難懂的學問?……」
孟七娘笑道:「不難懂啊,可以深入淺出,或是用容易接受的各種警喻,加以解釋,你聽說過兩句諺語叫‘江湖一把傘,許賺不許攢’麼?」
韋銅錘道:「聽過,我媽媽蘇荃就時常說起……」
孟七娘道:「懂不懂它的意思?」
韋銅錘頷首道:「略微懂一些,大意是叫人莫要居積,應該取之江湖,用之江湖。」
孟七娘笑道:「對,就是這個意思,你認為這種道理對麼?」
韋銅錘應聲答道:「當然對,我爸爸生平就最服應這種道理!所以,他官至‘一等鹿鼎公’,屢應方面重寄,賺過大把銀子,退隱致仕後,卻並沒有在雲南置買多大產業,安頓韋家老小,最大的開銷,乃是賑濟西南貧民,以及毫不吝嗇的支付一些我為人人的江湖正當急用……」
孟七娘一挑拇指,點頭讚道:「這便是江湖人物,對你爹爹韋小寶目為‘怪俠’,一致敬佩的主要原因!否則,難道是羨慕他有七個漂亮老婆?信口開河,油腔滑調,以及那身實際上真不怎麼樣的文武功夫?……」
韋銅錘不願聽師傅批評爸爸的弱點,趕緊岔開話題叫道:「師傅,你剛才臉色突然大變的原因,還沒有告訴我呢,是不是身體上有什麼不舒服?」
孟七娘搖了搖頭,儘量把神色語音,都放得平靜的,緩緩說道:「研究我們這種陰陽與地之學,獲得精義,懂了訣竅以後,替別人尋找好的風水,長眠吉地,卜定陰宅陽宅無妨,為自己趨吉避凶也可,但卻決不許倚仗自己有這種專門知識,去破壞別人的陰陽風水,否則,鬼神厭之,必遭天遣!」
韋銅錘嚇了一跳問道:「師傅,那我們前去鹿鼎山,破壞‘清帝龍脈’一事,豈不恰好犯了這種禁忌?」
孟七娘道:「對,損人‘龍脈’,洩人‘靈氣’,自己定會付出相當代價!我略加盤算捉摸,大概縱或不死,最少也要瞎掉兩隻或一隻眼睛……」
韋銅錘苦著臉兒道:「我呢?我是聾耳朵?爛鼻子?斷一隻手?或者瘸上一條腿呢……」
孟七娘道:「大概都不會吧?因為有我這作師傅的,擔任罪魁禍首,承受應有懲罰,你便不會再有事了!」
韋銅錘把脖子一挺,揚頭叫道,「師傅,我收回所作請求,願意隨你學藝,以期將來能變作我爸爸的師兄!但卻不求你老人家陪我出山海關了,常言道:‘好漢作事好漢當’,我韋銅錘是條好漢,我認為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作得問心無愧,便和鬼、神,甚至老天爺,碰上一碰,也沒有什麼大了不得!」
孟七娘突然開懷大笑,向韋銅錘一挑拇指讚道:「好,好徒兒,好心胸,好氣魄!我除了把一身所學,毫無保留的必然對你盡心相傳外,這趟鹿鼎山的關外之行,也是去定時了!」
韋銅錘苦著臉兒,皺著眉兒叫道:「師傅,你……你非要去麼?你不怕瞎眼睛了!」
孟七娘把自己的滿頭白髮,摸了一把,並拔了兩根下來,捏在指間,看了一看笑道:「我年紀這樣大了,眼睛還能明亮多久?縱然瞎掉,也沒有什麼可惜!何況,此次破人‘龍脈’,洩人‘靈氣’行為,一非為‘利’,二非為‘名’,三非為了‘私仇’,乃是為了‘民族公義’!也許由於動機不同,鬼神明鑑,而有了一次免禍例外,也說不定!」
韋銅錘聽得雀躍不已,立與孟七娘相偕前行,找處鎮店,買些香燭,正式行了拜師大禮,並好酒好菜,孝敬師傅,磨著孟七娘開始教他那些相當有趣的新鮮玩藝!
孟七娘一試之下,韋銅錘真是天縱奇才,記性既佳,反應又快,不由為了晚年能收這麼一個得意傳人,而大為高興,稍微多喝了幾杯,以致略有醉意!
韋銅錘著實頑皮,含笑叫道:「師傅,算命這套玩藝,對過去的,往往極靈,對未來的,則誰知道會不會準?你老人家既有‘白髮女管輅’之稱,一身絕學,自與凡俗不同,能不能表演一件眼前可以求證的事兒,讓我開開眼界?」
孟七娘舉起手中杯兒,把杯內餘酒,慢慢飲盡,目注韋銅錘,將杯兒揚了一揚,含笑說道:「你既淘氣,便到房中,把我卦筒取來,將筒中六枚金錢,傾在桌上,讓我試為這隻酒杯,算上一個命吧!」
韋銅錘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愕然叫道:「連酒杯也有命麼?……」
孟七娘笑道:「什麼東西沒有命呢?但酒杯和你爸爸一樣,沒有‘生辰八字’,無法替它算命,我只好憑藉靈機和腦中所學,用‘金錢神課’替它一卜氣數,便等於是算了一個命了!」
話方說了,韋銅錘便興孜孜地,跑到孟七娘的房中,把她據說用「天竺陰沉靈竹」所製成的一枚卦筒取來。
孟七娘正色說道:「凡事心誠則靈!問卜求神之道,尤其不宜輕浮怠忽!你如今便代表這隻酒杯,正襟端坐,閉目通靈,請卦神指點吉凶休咎,然後,三搖卦筒,將筒中六枚金錢,輕輕向前傾出,看看所顯示的是何卦象……」
韋銅錘對於新鮮東西,一向極有興趣,遂半點都不調皮的,完全遵照他師傅孟七娘說,規規矩矩去做。金錢向前傾出,依照前後順序,作直行排在桌上,先前五枚。都是「錢面」朝上,但最後一枚,卻是「錢背」朝上。
孟七娘目光一注,失聲嘆道:「平穩康泰之下,忽然以‘否’作結,徵象大是不祥!此卦若是卜人,尚可種德修福,設法化解趨避!如今乃是卜物,則已成定數,是無可挽回的了……」
語音至此略頓,傾頭向韋銅錘道:「銅錘去門外,看看天光,如今是什麼時刻?」
韋銅錘看過以後,回到這旅店兼買酒菜的大堂之中,向孟七娘稟道:「師傅,現在的天光,約莫即將酉末。」
孟七娘向手中那隻杯兒仔細看了兩眼,搖頭一嘆說道:「快了,快了,假如我數十年專心研究的占卜星相之術,成就還不太差的話,這隻酒杯,最多還有盞茶時分的命!它絕對活不到戌初,應該於酉時命盡,並可能是毀於子下!」
話完,便把手中酒杯,輕輕放在桌上。
韋銅錘那裡相信?心中認為孟七娘是江湖技巧,亂打高空,但卻不敢直說,生恐構成藐視師傅,遂「哦」了一聲、皺眉笑道:「師傅這種直言鐵斷的說法,不象是一般模稜含混的江湖口嘛?聽來真令人難信,這樣好端端的一隻酒杯竟會生命已盡?活不到即將到達的戌初時分,毀於子下,又是什麼意思?這酒店堂中,似乎沒有‘小孩子’啊?……」
他是邊說邊向桌上那隻酒杯,慢慢伸手,似是想取到手中,加以察看察看……
孟七娘點:頭笑道:「你察看一下也好,看看酒杯是否毫無所損,完好如常?因為,江湖人物的花樣太多,我也許會為了故炫自己的卜算神奇,而暗暗以玄功內力,把這隻酒,先予以悄悄毀損!……」
韋銅錘雖然仍自向前伸手,卻搖頭笑道,「我怎敢懷疑師傅會對我耍甚江湖花樣?只是……」
話方至此,酒店大堂略嫌陳舊的天花板上突然響起了一陣「吱吱」怪聲!
韋銅錘的確不是懷疑孟七娘已在酒杯上作了什麼手腳,而是他自己想在取杯察看之際,弄點手腳上去!
這種念頭,不是惡意,而是他的赤子之心!
韋銅錘生恐酒杯命長,到了戌牌時分,仍然完好無恙,師傅豈不臉上無光,心中慚愧不悅?不如自己藉著取杯察看,暗運內功,用上「無形朽物」的「摧心神功」,等到天光一交戌牌,只消悄悄吹上一口氣兒,或是稍一拍震動,酒杯便會成為粉碎,使師傅卜卦之術,宛若神仙似的,博得老人家笑逐顏開,滿懷高興!
想法不錯,做法也頗高明,可惜卻無法實現!
阻止韋銅錘施展他的手法,實現他想法的,正是方才起自酒店大堂天花板上的那陣「吱吱」怪響!
「吱吱」是鼠叫之聲,有幾隻巨鼠,在天花板上互相追逐,但由於房屋陳舊,材朽欠修,其中兩隻,竟由於過分肥大沉重,弄出一個破孔,凌空掉了下來!一隻,幾乎掉在韋銅錘的頭上,另外一隻竟無巧不巧落在那隻被孟七娘算定命絕的酒杯之上!
用不著檢查了,從酒杯被鼠身砸裂時的清脆聲息之上,已可聽出杯身完整,決未被孟七娘動過什麼手腳。
韋銅錘先是被空中墜鼠嚇了一小跳,後是被孟七娘奇準通神的「金錢靈課」,嚇了一大跳,竟跳起身來,站在桌上,向四座正紛紛矚目、均面帶驚奇的其他酒客叫道:「諸位看見沒有?如今天光剛剛交戌,酒杯已毀於鼠,‘老鼠’正是‘子’啊!我師傅‘白髮女管輅’孟七娘,太象活神仙了!依我看來,就算當年的‘管輅’復生,也不過如此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