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駝揹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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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這些發現,似乎把事情搞得比以前更加混亂了,」我說道。

「不錯,這些情況確實說明,這件案子比最初設想的更復雜了。我把這件事仔細想了想,得出的結論是,我必須從另一方面去探索這件案子。不過,華生,我耽誤你睡覺了,明天在我們去奧爾德肖特的路上,我可以把剩下的情況詳詳細細地告訴你。」

「謝謝你,你已經說到最有趣的地方,欲罷不能了。」

「是這樣的。巴克利夫人七點半離開家門時,和她丈夫的關係還很融洽。我想我已經說過,她雖然不十分溫柔體貼,可是車伕聽到她和上校說話的口氣還是很和睦的。現在,同樣肯定的是,她一回來,就走到那間她不大可能見到她丈夫的清晨起居室;正象一個女人心情激動時常有的那樣,吩咐給她準備茶。後來,當上校進去見她時,她便突然激動地責備起上校來。所以說,在七點半到九點鐘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使她完全改變了對上校的感情。可是莫里森小姐在這一個半小時之內,始終和巴克利夫人在一起,因此,完全可以肯定,儘管莫里森小姐不承認,事實上她一定知道這件事的一些情況。

「原先我猜疑,可能這年輕女人和這位老軍人有什麼關係,而她現在向上校夫人承認了。這就可以說明為什麼上校夫人氣沖沖地回了家,也可以說明為什麼這位姑娘一口否認曾經發生過什麼事。這種猜測和僕人聽到的那些話也並不完全矛盾。但是巴克利夫人曾經提到大衛;上校忠實於他的妻子是人所共知的;這些卻又與此不相符合,更不用說第三者悲劇式的闖入了,當然,這與上述推想更聯絡不上。這樣就很難選定正確的步驟,不過,總的來說,我傾向於放棄上校和莫里森小姐之間有任何關係的想法,可是我更加相信這位少女對巴克利夫人憎恨她丈夫的原因是知情的。我的辦法很簡單,就是去拜訪莫里森小姐,向她說明,我完全肯定她知道這些事實,並且使她確信,不把這件事弄清楚,她的朋友巴克利夫人將因負主要責任而受審。

「莫里森小姐是一個瘦小而文雅的姑娘,雙眼滿含嬌羞,淡**的頭髮,非常聰明機智。我講過之後,她坐在那裡,沉思了一會,然後向我轉過身來,態度堅決地宣告瞭一些很值得注意的事,我簡要地把它講給你聽。

「‘我曾經答應我的朋友,決不說出這件事,既然答應了,就應該遵約,’莫里森小姐說道,‘可是我那可憐的愛友被控犯有如此嚴重的罪行,而她自己又因病不能開口,如果我確實能夠幫助她,那麼我想,我情願不遵守約定,把星期一晚上發生的事,全部告訴你。

「‘我們大約在八點三刻從瓦特街慈善會回來。我們回家路上要經過赫德森街,這是一條非常寧靜的大道。街上只有一盞路燈,是在左邊。我們走近這盞路燈時,我看到一個人向我們迎面走來,這個人背駝得很厲害,他的一個肩膀上扛著一個象小箱子一類的東西。他看來已經殘廢了,因為他整個身體佝僂得頭向下低,走路時雙膝彎曲。我們從他身旁走過時,在路燈映照下,他仰起臉來看我們。他一看到我們,就停了下來,發出了一聲嚇人的驚呼聲:「天哪,是南希!」巴克利夫人面色變得死人一樣慘白。如果不是那個面容可怕的人扶住她,她就跌倒在地了。我打算去叫警察,可是出我意料之外,巴克利夫人對這個人說話十分客氣。

「‘巴克利夫人顫聲說道:「這三十年來,我以為你已經死了,亨利。」

「‘「我是已經死了,」這個人說道。他說話的這種聲調,聽起來令人驚悸。他的臉色陰鬱、可怕,他那時的眼神,我現在還常常夢見。他的頭髮和鬍子已經灰白,面頰也皺縮得象乾枯的蘋果。

「‘「請你先走幾步,親愛的,我要和這個人說說話,用不著害怕,」她竭力說得輕鬆些,可是她面色依然死人似的蒼白,雙唇顫抖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我按照她的要求先走了,他們一起談了幾分鐘。後來她雙眼冒火地來到街上,我看到那個可憐的殘廢人正站在路燈杆旁,向空中揮舞著握緊的拳頭,氣瘋了似的。一路上她一言不發,直到我家門口,她才拉住我的手,求我不要把路上發生的事告訴任何人。

「‘「這是我的一個老相識,現在落魄了。」她說道。我答應她什麼也不說,她便親了親我,從那時起,我便再也沒有見到她。我現在已經把全部實情告訴了你。我以前所以不肯告訴警察,是因為我並不知道我親愛的朋友所處地位的危險。我現在知道,把一切事情全說出來,只能對她有利。’「這就是莫里森小姐告訴我的話,華生。你可以想象,這對我來說,就象在黑夜中見到了一線光明。以前毫不相關的每一件事,立即恢復了它們的本來面貌。我對這個案件的全部過程,已經隱約看出些眉目了。我下一步顯然是去找那個給巴克利夫人留下如此不平常印象的人。如果此人仍在奧爾德肖特,這就不是一件難辦的事。這地方居民並不多,而一個殘廢人勢必會引人注意的。我花了一天時間去找他,到了傍晚時分,也就是今天傍晚,華生,我把他找到了。這個人名叫亨利·伍德,寄居在那兩個女人遇見他的那條街上。他到這個地方剛剛五天。我以登記人員的資格和女房東談得非常投機。這個人是一個變戲法的,每天黃昏以後就到私人經營的各個士兵俱樂部去跑一圈,在每個俱樂部都表演幾個節目。他經常隨身帶著一隻動物,裝在那個小箱子裡。女房東似乎很怕這東西,因為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動物。據女房東說,他經常用這隻動物來耍幾套把戲。女房東所能告訴我的,就是這麼多。她還補充說,奇怪的是象他這樣一個備受折磨的人,竟能活下來,有時這個人說一些奇怪的話,而最近兩天夜晚,女房東聽到他在臥室裡呻吟哭泣。至於錢,他並不缺少,不過,他在付押金時,交給女房東的卻是一枚象弗羅林[銀幣名,十九世紀末葉英國的兩先令銀幣。——譯者注]的銀幣。華生,她給我看了,這是一枚印度盧比。

「我親愛的朋友,現在你可以完全看出:我為什麼要來找你了。很清楚,那兩個女人與這個人分手後,他便遠遠地尾隨著她們,他從窗外看到那對夫婦間的爭吵,便闖了進去,而他用小木箱裝著的那個東西卻溜了出來。這一切是完全可以肯定的。不過究竟那間屋中發生了什麼事情,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能夠告訴我們了。」

「那麼你打算去問他嗎?」

「當然了,不過需要有一個見證人在場。」

「那麼你是讓我做見證人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那自然了。倘若他能把事情說個明白,那是最好的了。假如他不說,那麼,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提請逮捕他。」

「可是你怎麼知道,我們回到那裡時,他還在那裡呢?

「你可以相信,我已經採取了一些措施,我把我在貝克街僱用的一個孩子派去看守他,無論這個人走到哪裡,他也甩不掉這孩子的。明天我們會在赫德森街找到他,華生。假如我再耽誤你,去安寢,那麼,我就是犯罪了。」

中午時分,我們趕到慘案發生地點,由我的朋友引導,立即前往赫德森街。儘管福爾摩斯善於隱藏他的感情,我也能一眼看出,他是在竭力抑制他的興奮情緒。我自己一半覺得好奇,一半覺得好玩,也異常興奮激動,這是我每次和他在調查案件時都體驗到的。

「這就是那條街,」當我們拐進一條兩旁都是二層磚瓦樓房的短街時,福爾摩斯說道,「啊,辛普森來報告了。」

「他正在裡面,福爾摩斯先生,」一個小個兒街頭流浪兒向我們跑過來,大聲喊道。

「很好,辛普森!」福爾摩斯拍了拍流浪兒的頭,說道,「快來,華生。就是這間房子。」福爾摩斯遞進一張名片,聲言有要事前來。過了一會,我們就和我們要訪問的人見面了。

儘管天氣很熱,這個人卻仍蜷縮在火爐旁,而這間小屋子竟熱得象烘箱一樣。這個人彎腰駝背,在椅中把身體縮成一團,在某種程度上給人一種難以形容的醜惡印象。可是當他向我們轉過臉來時,這張臉雖然枯瘦而黝黑,但從前一定是相當漂亮的。他那雙發黃的眼睛懷疑地怒視著我們,他既不說話,也不站起來,只指指兩把椅子讓我們坐下。

「我想,你就是從前在印度的亨利·伍德吧,」福爾摩斯和顏悅色地說道,「我們是為了巴克利上校之死這件小事,順便來訪的。」

「我怎能知道這件事呢?」

「這就是我所要查清的了。我想,你知道,如果不把這件事弄清楚,你的一個老朋友巴克利夫人很可能因謀殺罪受審。」

這個人猛地一驚。

「我不知道你是誰,」他大聲喊道,「也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但你敢發誓,你對我所說的是真的麼?」

「當然是真的了,他們只等她恢復知覺以後,就要逮捕她了。」

「我的天啊!你也是警察署的嗎?」

「不是。」

「那麼,這件事與你有什麼關係呢?」

「伸張正義,人人義不容辭。」

「你可以相信我的話,她是無辜的。」

「那麼犯罪的是你?」

「不,不是我。」

「那麼,是誰殺害了詹姆斯·巴克利上校呢?」

「這是天理難容,他才死於非命。不過,請你記住,如果我如願以償,把他的腦袋開啟了花,那麼,他死在我的手下,也不過是罪有應得。假如不是由於他問心有愧,自己摔死了,我敢發誓說,我勢必也要殺死他。你要我講一講這件事。好,我沒有必要隱瞞,因為我對這件事是問心無愧的。

「事情是這樣的,先生。你看我現在後背象駱駝,肋骨也歪歪扭扭,但在當年,下士亨利·伍德在一一七步兵團是一個最漂亮的人。那時我們駐紮在印度的一個兵營裡,我們把那地方叫做布林蒂。幾天前死去的巴克利和我一樣,是同一個連的軍士,而那時團裡有一個美女,是陸戰隊上士的女兒南希·德沃伊。那時有兩個人愛她,而她只愛其中的一個,你們看到蜷縮在火爐前的這個可憐的東西,再聽到我說那時正因為我長得英俊她才愛我時,你們一定會忍俊不禁。

「啊,雖然我贏得了她的愛情,可是她父親卻把她許給了巴克利。我那時是個冒失鬼,不顧一切的少年,巴克利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已經要提升軍官了。可是那姑娘仍然對我很忠誠,那時如果不是發生了印度叛亂,全國都騷亂起來,我似乎可以把她娶到手。

「我們都被困在布林蒂,我們那個團,半個炮兵連,一個錫克教連,還有許多平民和婦女。這時有一萬叛軍包圍了我們,他們竟象一群兇猛的獵狗圍在一隻鼠籠周圍。被圍困的第二個星期,我們的飲水用光了。那時尼爾將軍的縱隊正往內地移動,所以產生了一個問題:我們是否能和他們取得聯絡,而這是我們的唯一齣路,因為我們不能指望攜帶所有的婦女和兒童衝殺出去。於是我便自告奮勇突圍去向尼爾將軍求援。我的請求被批准了,我就和巴克利中士商量。他比其他任何人都熟悉地形,便畫了一張路線圖給我,以便我按圖穿過叛軍防線。這天夜裡十點鐘,我便開始走上征途。這時有一千條生命在等待救援,可是我在那天夜晚從城牆上爬下去的時候,心裡只掛念著一個人。

「我要經過一條幹涸的河道,我們本指望它可以掩護我避過敵軍的崗哨,可是當我剛匍匐行進到河道拐角處,正好闖進了六個敵軍的埋伏之中,他們正蹲在黑暗中等候我。頃刻之間我被打暈過去,手足都被縛住。可是我真正的創傷是在心裡,而不是在頭上,因為當我醒來時聽到他們的談話,雖然我只懂一點他們的語言,我也足以明白,原來我的夥伴,也就是給我安排了路線的那個人,通過一個土著的僕人,把我出賣給敵人了。

「啊,我不需要詳細講述這一部分了。你們現在已經知道詹姆斯·巴克利善於做出什麼事了。第二天布林蒂由尼爾將軍前來解了圍,可是叛軍在撤退時,把我隨他們一起帶走了,多年來我再也見不到一個白人。我備受折磨,便設法逃走,又被捉回,重新遭受折磨。你們可以親眼看見,他們把我弄成現在這副模樣了。那時他們有些人帶著我一同跑到尼泊爾,後來又轉到大吉嶺。那裡的山民把帶我的那幾個叛軍殺死了,於是在我逃脫前,我又一度成了他們的奴隸。不過我逃走時沒有向南逃,而不得不向北逃,一直逃到阿富汗。我在那裡遊蕩了幾年,最後又回到旁遮普。我在那裡多半時間住在土人中,學會了變戲法,用以維持生活。象我這樣一個可憐的跛子,又何必再回到英國,讓我的一些老同事知道我這種情況呢?即使我渴望復仇,我也不願回去。我寧願南希和我的老夥伴們認為亨利·伍德已經直挺挺地死了,也不願讓他們看到他活著,象一隻黑猩猩一樣拄著一根柺杖躑躅而行。他們深信我已經死了,我也願意他們這樣想。我聽說巴克利已經娶了南希,並且在團裡升得很快,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願說出真相。

「不過人到了晚年,思鄉之念,油然而生。幾年來,我夢想著看到英國綠油油的大地和田園。後來我終於決定在我未死之前再看一看我的故鄉。我積蓄了回鄉的路費,便來到駐軍的地方,因為我瞭解士兵的生活,知道怎樣使他們快樂,並藉此維持生活。」

「你講的故事是非常動人的,」歇洛克·福爾摩斯說道,「我已經聽說你遇到了巴克利夫人,你們彼此都認出來了。我想,後來你尾隨她回家去,從窗外看到她和她丈夫爭吵起來,當時巴克利夫人很可能當面斥責了他對你的行為。你情不自禁地奔過了草坪,衝著他們闖了進去。」

「我正是這樣,先生,可是他一看到我,臉色就變了,我以前還從未見過這樣難看的臉色。接著他向後摔倒,一頭撞到爐子護板上。其實他在摔倒以前就已經死了。我從他臉上覺察到他已經死了,這就象我會讀壁爐上放著的課本那樣一清二楚的。他一看見我,就象一顆子彈射中了他的心,那顆做了虧心事的心。」

「後來呢?」

「後來南希暈倒了,我趕忙從她手中拿起了開門的鑰匙,打算開門呼救。可是這時我覺得不如不管它走了算了,因為這件事看來對我很不利,如果我被抓住,我的秘密就全暴露出來了。我急忙把鑰匙塞進衣袋裡,丟下我的手杖去捕捉爬上了窗簾的特笛。我把它捉住放回箱子裡,便儘快地逃離了這間屋子。」

「誰是特笛呢?」福爾摩斯問道。

這個人俯身向前,拉開屋角一隻籠子的門,轉瞬間籠子裡溜出來一隻漂亮的紅褐色小動物。它的身子瘦小而柔軟,長著鼬鼠似的腿,一個細長的鼻子,一雙很美的紅眼睛,我還從未見過別的動物有這樣美麗的眼睛呢。

「這是一隻貓鼬,」我喊道。

「對,有些人這樣叫它,也有人把它叫做玝。」那個人說道,「我把它叫做捕蛇鼬,特笛捕捉眼鏡蛇快得驚人。我這裡有一條去掉了毒牙的蛇,特笛每晚就在士兵俱樂部裡表演捕蛇,給士兵們取樂。

「還有別的問題嗎?先生。」

「好,如果巴克利夫人遭到大的不幸,我們再來找你。」

「當然,要是那樣的話,我會自己來的。」

「如果不是那樣,那也不必把死者過去所做的醜事重新翻騰出來。你現在既然已經知道,三十年來,他因為過去做了壞事一直受到良心的責備,至少也該滿意了。啊,墨菲少校走到街那邊了。再見,伍德。我想了解一下昨天以來又發生什麼事沒有。」

少校還沒走到街拐角處,我們就及時趕上了他。

「啊,福爾摩斯,」少校說道,「我想你已經聽說這件事完全是庸人自擾了吧。」

「那麼,是怎麼回事呢?」

「剛剛驗完屍體。醫生證明,上校的死是由中風引起的。

你看,這不過是一件十分簡單的案子。」

「啊,不可能再簡單了,」福爾摩斯笑容可掬地說道,「華生,走吧,我想奧爾德肖特這裡已經沒有我們的事了。」

「還有一件事,」我們來到車站時,我說道,「如果說她丈夫的名字叫詹姆斯,而另一個人叫亨利,她為什麼提到大衛呢?」

「我親愛的華生,如果我真是你所喜歡描述的那種理想的推理家,那麼,從這一個詞我就應該推想出這全部故事。這顯然是一個斥責的字眼。」

「斥責的字眼?」

「是啊,你知道,大衛有一次也象詹姆斯·巴克利中士一樣偶然做了錯事。你可記得烏利亞和拔示巴[大衛和烏利亞以及拔示巴:《聖經》中記載,以色列王大衛為了攫取以色列軍隊中赫梯人將領烏利亞之妻拔示巴為妻,把烏利亞派到前方,烏利亞遇伏被害。——譯者注]這個小故事嗎?我恐怕我對《聖經》的知識有一點遺忘了。但是你可以在《聖經》的《撒母耳記》第一或第二章去找,便可以得到這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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