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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鬃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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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慘訊息,麥菲遜先生的狗,」一天晚上她忽然說道。

一般我是不鼓勵這種談話的,但麥菲遜的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麥菲遜的狗怎麼了?」

「死了,先生,由於對主人的悲痛而死了。」

「誰告訴你的?」

「大家都在談這事兒。那狗激動異常,一個禮拜沒吃東西。今天三角牆學校的兩個學生髮現它死了——而且是在海濱,就在它主人死的那個地方。」

「就在那地方。」這幾個字在我記憶中非常突出。我腦子裡有一個模糊的感覺,這必是重要的問題。狗死了,這倒也合乎狗的善良忠實的本性。但在原地點!為什麼這個荒涼的海濱對狗有危險?難道它也是仇人的犧牲品?難道——?是的,感覺還模糊,但在我腦中已經形成了一種想法。幾分鐘以後我就往學校去了,我在斯泰赫斯特的書房裡找到了他。應我的要求,他把那兩個發現狗的學生——撒德伯利和布朗特——給找了來。

「是的,那狗就躺在湖邊上,」一個學生說。「它一定是尋著主人的足跡去的。」

後來我去看了那條忠實的小狗,是艾爾戴爾獵犬,它躺在大廳裡的席子上。屍體僵硬,兩眼凸出,四肢**,處處都是痛苦的表現。

從學校我徑自走到游泳湖。太陽已經下山,峭壁的黑影籠罩著湖面,那湖水閃著暗光,猶如一塊鉛板。這裡闃無一人,唯有兩隻水鳥在上空盤旋鳴叫。在漸暗的光線中,我依稀看得出印在沙灘上的小狗的足跡,就在它主人放毛巾的那塊石頭周圍。四面的暗影越來越黑下來了,我站在那裡沉思良久。我頭腦中思緒萬千。任何人都經驗過那種噩夢式的苦思,你明知你所搜尋的是關鍵的東西,你也明知它就在你腦子裡,但你偏偏想不出來。這就是那天晚上我獨自立在那個死亡之地時的精神狀態。後來我轉身緩緩走回家去。

我走到小徑頂端的時候,突然想起來了。如閃電一般,我一下子記起了那個我苦思苦想的東西。讀者都知道,如果華生沒有白白描寫我的話,我這個人頭腦中裝了一大堆生氣的知識,而毫無科學系統性,但這些知識對我的業務是有用的。我的腦子就象一間貯藏室,裡面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包裹,數量之多,使我本人對它們也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了。我一直知道我腦子裡有那麼一樣東西對目前這個案子是有重大意義的。它還是模糊不清的,但我曉得我有方法使它明朗化。它是離奇的,難以置信的,但始終是可能的。我要作一個徹底的實驗。

我家裡有一個頂閣,裝滿了圖書。我回家就鑽進了這間房,翻騰了一個小時。後來我捧著一本咖啡色印著銀字的書走了出來。我焦急地找到了我依稀記得的那一章。果然,那是一個不著邊際和不大可能的想法,但我非得弄清楚它確是如此,否則我安不下心來。我睡得極晚,迫切地期待著明天的實驗。

但是工作遇到了煩人的干擾。我剛剛匆忙地嚥下我的早茶,要起身到海濱去,蘇塞克斯郡警察局的巴德爾警官就來了。那是一個沉著、穩健、遲鈍而有著深思的眼睛的人,他現在非常困惑地看著我說:

「先生,我知道你經驗十分豐富。今天我來,是非正式的拜訪,也用不著多說什麼。但是我對這個麥菲遜案確實是沒有辦法了。問題是,我是應該進行逮捕呢,還是不應該呢?」

「你是指默多克先生嗎?」

「是的。想來想去,確實沒有別人。這是地處起起的優點。我們把可疑人物的圈子縮得極小。如果不是他,又有誰呢?」

「你有什麼證據控告他?」

他蒐集情況的路線與我原來的設想相同。首先是默多克的性格以及他這個人的神秘性,他那偶發的就如在小狗事件上表現出來的火爆脾氣,還有他過去和麥菲遜吵過架的事實,以及他可能怨恨麥菲遜對貝拉密小姐的追求。他掌握我原有的全部要點,但沒有新東西,除了一點,即默多克似乎正在準備離去。

「既然有這一切不利於他的證據,如果我放他走了,會把我置於什麼處境呢?」

這位粗壯遲鈍的警官確實很苦惱。

「請想一想,」我說道,「你的設想有一些重要的漏洞。在出事的那天早晨,他可以提出不在現場的證據。他和學生在一起,一直到最後一刻。在麥菲遜出現以後幾分鐘他就從後面那條路走來碰見了我們。另外不要忘記,他不可能單獨一人對一個和他一樣強壯的人行兇。最後,還有行兇所用的器具這個問題。」

「除了軟鞭子還能有什麼?」

「你研究傷痕了嗎?」

「我看見了,醫生也看見了。」

「但是我用鏡頭非常仔細地觀察過了。很有特別的地方。」

「什麼特點,福爾摩斯先生?」

我走到桌前取出一張放大的照片。「這是我處理這類案情的方法,」我解釋說。

「福爾摩斯先生,你做事確實很徹底。」

「否則我也就不成其為偵探了。咱們來研究一下這條圍著右肩的傷痕。你看出特別之點了嗎?」

「我看不出。」

「顯然這條傷痕的深度不是平均的。這兒一個滲血點,那兒一個滲血點。這裡的一條傷痕也是這樣。你說這提示了什麼?」

「我想不出。你認為呢?」

「我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不久我也許能做出更明確的答案。凡是能澄清滲血點的證據都能大大有助於找出兇手。」

「我有一個滑稽的比方,」警官說,「如果把一個燒紅的網放在背上,血點就表示網線交叉的地方。」

「這是一個很妙的比方。或者我們可以更恰當地說,是那種有九根皮條的鞭子,上面有許多硬疙瘩?」

「對極了,福爾摩斯先生,你猜得很對。」

「但是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致創原因,巴德爾先生。不管怎麼說,你逮捕的證據很不足。另外,還有死者臨終的話——‘獅鬃毛’呢。」

「我曾猜想‘獅’是不是‘伊恩’——」

「我也考慮過了。但是第二個字一點也不象‘默多克’。他是尖聲喊出來的,我肯定那是‘獅鬃毛’。」

「你有別的設想嗎,福爾摩斯先生?」

「有一點。但是在找到更牢靠的依據以前我不打算討論它。」

「那什麼時候找到依據呢?」

「一小時以後——也許還用不了。」

警官摸著下巴,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

「我真希望能理解你腦子裡的想法,福爾摩斯先生。也許是那些漁船。」

「不對,那些船離得太遠了。」

「那,是不是貝拉密和他那個粗壯的兒子?他們對麥菲遜可一點好感也沒有。他們會不會整他一下?」

「不,在我準備就緒之前我什麼也不說,」我含笑說道。「警官先生,咱們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如果你中午來這裡——」

講到這裡我們受到了重大幹擾,這也是本案終結的起點。

我外屋的門突然被衝開,接著走道里響起了跌跌撞撞的腳步聲,伊恩·默多克踉踉蹌蹌闖進屋來,面無人色,頭髮鬆散,衣服零亂,用瘦削的手抓住桌子勉強直立在地上。「白蘭地!拿白蘭地來!」他喘著說,說完就呻吟著倒在沙發上了。

他不是單獨一個人。身後進來的是斯泰赫斯特,沒戴帽子,幾乎象默多克一樣衣服不整。

「快拿白蘭地來!」他也喊道,「他已經奄奄一息了。我是盡了最大力氣把他弄到這兒來的,在路上他昏過去兩次。」

半杯烈酒入肚之後,發生了奇妙的變化。他一手支撐著,抬起身子,把上衣甩了下來。」快,拿油來,嗎啡,嗎啡!」他喊道,「什麼都行,快治治這不是人能忍受的痛苦呵!」

一看見他背上的傷,警官和我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在這個人的肩膀上,縱橫交錯地全是同樣的紅腫網狀的傷痕,正如麥菲遜的致死創傷一樣。

那痛苦顯然是非常可怖的,而且絕不是區域性症狀,因為他的呼吸不時停止,臉色轉青,兩手抓著胸口喘氣,額上冒出大顆汗珠。他隨時可能死亡。不斷地給他灌下了白蘭地,每次灌酒都使他重新復甦。用棉花蘸菜油塗了傷口,這似乎減輕了他的疼痛。最後他的頭沉重地倒在墊子上。當生命的機能極度疲憊之時,就躲在睡眠這個生命之庫裡休息。他處在半睡眠半昏迷的狀態中,但至少解除了痛苦。

問他話是不可能的,情況稍定之後斯泰赫斯特就對我說:

「天啊!這是怎麼回事,福爾摩斯,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你在什麼地方發現他的?」

「在海濱。就在麥菲遜死的地方。如果他的心臟也象麥菲遜那樣弱,他早就死了。在路上有兩次我都覺得他不行了。到學校去太遠,所以上你這兒來了。」

「你看見他在海濱嗎?」

「當聽見他的叫聲時,我正走在峭壁的小徑上。他站在水邊上,搖晃得象一個醉人。我立即跑下去,給他披上衣服,就扶他上來了。啊,福爾摩斯,看在上帝的面上,請你使用一些辦法給這一方除了害吧,這地方簡直沒法兒居住了。難道你這麼有名望的人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我想我還是有辦法的,斯泰赫斯特。跟我來!還有你,警官,都來!我倒要看我能不能捉住兇手。」

把昏迷的病人交給管家去照顧,我們三人來到致命的鹹水湖。在石頭上有一小堆毛巾和衣服。我緩緩地繞著水邊走著,兩個人順次跟著我走。湖的大部分地方很淺,但在峭壁下面海岸彎進去的地方有四五英尺深。這是游泳者自然要來的地方,這裡綠波清瑩如同水晶。在峭壁基部有一排石頭,我沿著石頭走去,細看下面水的深處。就在水的最深最靜的地方,我的眼睛終於找到了我搜尋的東西,我勝利地大叫起來。

「氰水母!」我喊道,「氰水母!快來看獅鬃毛!」

這怪東西確實象是從獅鬃上扯下來的一團毛。它長在水下三英尺的一個礁石上面,是一個隨波漂動的怪動物,在黃色毛束下面有許多銀色的條條。它緩慢而沉重地收張運動著。

「這東西造夠了孽,該結果它了!」我喊道。「斯泰赫斯特,幫我一把,結果了這個兇手!」

礁石上方正好有一塊大石頭,我們用力去推,嘩的一聲它落入水中。等水波澄清以後,我們看見大石正壓在礁石上,邊上露出黃色粘膜,說明水母被壓在下面了。一股濃濃的油質粘液從石頭下面擠了出來,把水染了一片,慢慢升到水面。

「嘿,這東西算是把我難住了!」警官喊道。「福爾摩斯先生,這到底是什麼?我是在這一帶長大的,但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這不是蘇塞克斯本地的產物。」

「沒有它更好,」我說道。「也許是西南風把它吹來的。請二位跟我回家,我給你們讀一個人的可怕經歷,他永遠也忘不了在海上遇見的這樣一次危險。」

回到書房,我們發現默多克已經恢復到可以坐起來的程度。他感到頭暈目眩,並一陣陣疼痛得**。他斷斷續續地說,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曉得突然感到渾身極度疼痛,拼了最大力氣才上了岸。

「這裡有一本書,」我說,「第一次闡明瞭這個也許會永遠搞不清的問題。書名是《戶外》,作者是有名的自然觀測者.jg.伍德。有一次,他碰上這種動物,幾乎致死,所以他運用豐富的知識詳細闡述了它。這種為害的動物毒性不下於眼鏡蛇,而造成的痛苦更大得多。我來讀一點摘要:

‘當游泳者看到一團蓬鬆圓形的褐色粘膜和纖維,如同一大把獅鬃毛和銀紙,那要非常警惕,這就是可怕的螫刺動物氰水母。’

你看,這描述得還能再清楚嗎?

「下面他講了有一次在肯特海濱游泳時碰上一個這種動物的經驗。他發現,這動物伸出一種幾乎看不見的絲狀體,長達五十英尺,凡是觸到絲狀體的人都有死亡危險。儘管在遠處觸及,伍德也幾乎喪命。

‘無數的絲狀體使皮膚髮生紅條紋,細看則是細斑或小皰,每一斑點猶如有一燒紅的細針扎向神經。

「他解釋說,區域性疼痛只是整個難言痛苦中最輕微的那一部分。

‘劇痛向整個胸部放射,使我象中了槍彈那樣撲倒。心搏突然停止,繼之以六七次狂跳,猶如心臟要衝出胸腔。’

「他幾乎死亡,儘管他只是在波動的大海中觸及毒絲,還不是在靜止有限的游泳湖中。他說,中毒後他連自己也認不出自己的面目了,他的面色異常蒼白、佈滿皺紋、憔悴失形。他猛喝白蘭地,吞下一整瓶,似乎由此得以生還。警官先生,我把這本書交給你,它已經充分描述了麥菲遜的悲劇。」

「而且同時洗刷了我的嫌疑,」默多克插了嘴,臉上帶著譏諷的微笑。「警官先生,我不怪你,也不怪你,福爾摩斯先生,因為你們的懷疑是可以理解的。我覺得,我只是由於分享了我可憐朋友的命運,才在被捕的前夕洗刷了自己的嫌疑。」

「不對,默多克先生。我已經著手破這個案子了。如果我按預期計劃早一點到海濱去,我可能免除了你的這場災難。」

「但你是怎麼知道的呢,福爾摩斯先生?」

「我是一個亂讀雜書的人,腦子裡什麼雜七雜八的知識都記得住。‘獅鬃毛’這幾個字始終在我腦子裡盤旋,我知道我在什麼古怪的記錄上讀到過它。你們都看見了,這幾個字確實能描述那個怪動物。我相信,麥菲遜看見它的時候,它必是在水面浮著,而這幾個字是他能想出的唯一名稱,來警告咱們。」

「那麼,至少我是得到澄清了,」默多克說著慢慢站了起來。「不過我還有兩句話要解釋一下,因為我知道你們偵查過我的什麼事兒。我確實是愛過這個姑娘,但自從她選擇了我的朋友麥菲遜那天氣,我唯一的心願就是幫助她獲得幸福。我甘心躲到一邊做他們的聯絡人。我經常給他們送信。因為我是他們的知心朋友,因為對我來說她是最親近的人,我才匆匆趕去向她報告我朋友的死亡,我唯恐別人搶在我前邊用突然和冷酷的方式把災難通知她。她不肯把我們的關係告訴你,是怕你責備我而使我吃虧。好,請原諒,我必須回學校去了,我需要躺在**。」

斯泰赫斯特向他伸出手說:「前兩天咱們的神經都緊張得過度了,默多克,請你不要記住過去的誤會。將來咱們會更好地彼此瞭解。」說完他們兩人友好地拉著手走了出去。警官沒有走,睜大了牛樣的眼睛瞧著我。

「哎呀,你可真行啊!」最後他喊道,「我以前讀過你的事蹟,但我從來不相信。你可真行啊!」

我只好搖搖頭,如果接受這種恭維,那等於降低我的標準。

「開頭我很遲鈍——可以說是有罪地遲鈍。如果屍體是在水裡發現,我會立刻破案。毛巾矇蔽了我,可憐的麥菲遜顧不上擦乾身上的水,所以我就以為他沒下過水。真的,這正是我犯錯誤的地方。哈哈,警官先生,過去我時常打趣你們警察廳的先生們,這回氰水母幾乎給警察廳報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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