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還是施耐庵的本族後代呢……」
打量著這個滿臉皺紋、身子已經有些佝僂的老頭,林嘯心想。
見到這群怪人來訪,這個施村長的言語舉止倒並不怎麼拘謹,顯是出過門,見過一點世面的。
「這兒的村民生計太艱難,」
面對林嘯提出的疑問,他的回答還算利索,半官半土的口音也還能聽得明白,「不但要去鹽田曬鹽,還要出海捕魚,採集海菜……雖然有路連線村子,可是大多數時候……路上便空無一人了……」
一聽來人想買鹽,他卻苦笑著叫人開啟了鹽倉——裡面只有十數袋鹽,大約七八百斤的樣子。
這麼少的存鹽讓林嘯吃了一驚——這與淮安府的大鹽場相比,就像是兩個世界的。
一番細問,他才知道詳情。
去年海嘯,范公堤東邊新墾的鹽場,許多灘田都被沖毀了,有些甚至直接沉到了海里,鹽場的生產能力,一直沒有恢復到以前的水平。
但是,官府下達的折色銀卻一點都沒減,代為徵收的場商既催得緊,開出的鹽價又越來越低,鹽丁們眼看難以生存,逃亡很多。
古法的煮鹽業,完全是勞動密集型的產業,人力不夠的話,正常的生產都難以維繫,折色銀子更加繳不齊,官府催課又急,村裡的許多丁壯,平時都四處躲藏。
幸好范公堤西側的土地尚多,又有運鹽河水的灌溉,鹽丁們便在曬鹽之餘,另外墾田種些糧食,倒還能果腹,只是時常擔驚受怕而已。
然而,雪上加霜的是,前些天忽聞明賊來犯,揚州府的守城老爺下令加派「剿餉」,規定三天之內必須交齊。
窮得叮噹響的鹽丁哪裡還拿得出甚麼銀子,於是便來了一隊漕兵,強行將鹽場的存鹽統統搶走,說是衝抵部分餉銀,還放言要加徵壯丁,於是鹽丁們逃走的逃走,被殺的被殺,如今全村攏共只剩不到二百鹽丁了……
這個情況給了林嘯很大的打擊。
顯然,這個鹽場的狀況極不理想,已經幾乎處於癱瘓狀態了。
一問之下,別的鹽場也都差不多,只有更慘,沒有最慘。
看來,再往前走情況只會越來越糟,原先打算採購剩餘五千石食鹽的任務,怕是很難完成了。
如此一來,原計劃不得不修改了。
一方面,得馬上派人回鹽城傳令,讓他們加大在淮安府境內的採購量,迅速湊齊一萬石的貨,等待裝船。
另一方面,他打算就在此地開闢新鹽場,同時,還得設法控制這些老鹽場,立即組織人手恢復生產,擴大產量……
一時間,林嘯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小時候看的電影裡的土改工作隊長,到處都是百廢待興。
不過,要立即恢復生產,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因為,這些殘存的鹽田,理論上都是鹽民名下的私人財產,到底是租賃還是被收購,還取決於他們的意願;另一方面,他還要評估一下堤外灘塗的情況,看看適不適合大面積開墾。
一番思索後,他決定先去鹽場實地看一看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