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先生忽然尖嘯起來。
遽然之間,他只一舉手、一投足間,王小石那一刀就不知怎的,給一種完全無法抗拒的大力,轉移了並空發了那一刀。
那一刀雖然空發,但刀勢依然擊落在諸葛先生身上。
諸葛先生大喝一聲,身後的牆轟然而塌,他已退身到北三房裡。
這時,那兩名給王小石推出窗外的高於,這時才「嘭嘭」二聲落到地面。街外傳來驚呼。
王小石跟進北三房。
北三房杯碎碗裂,有人驚呼,有人摔跌。
王小石什麼都看不見。
他看不見其他的人。
他看不見杯,看不見碗,看不見酒,看不見桌,看不見椅,甚至連牆都看不見。
他只看見一個人。
諸葛先生。
——他要殺他。
——非殺不可。
他拔劍。
他拔劍的時候,前面迎過來、後面追過來、左右包抄過來的至少有七個人向他發出了攻襲。
狠命的攻襲。
但當他拔出了劍的時候,那七人都已倒了下去,就只剩下了劍光。
那三分驚豔、三分瀟灑、三分惆悵和一分不可一世的劍光。
那一劍的意境,無法用語言、用圖畫、用文字去形容,既不是快,亦不是奇,也不是絕,更不只是優美。
而是一種只應天上有、不應世間有的劍法。
這一劍刺向諸葛先生。
這一劍勢無可挽。
(如果前面是太陽,他就刺向太陽;如果前面是死亡,他就刺向死亡;如果前面站著是他自己,他就刺向自己——)
諸葛先生只做了一件事。
他突然分了開來。
一個好端端的人,不可能突然給「分」了開來。
他的頭和四肢,乍然間像是全「四分五裂」了一般。
然後驟然一分而合,頭和手腳,又「合」了回來。
但就在那一「分」之際,諸葛已破解了王小石那不可一世的一劍。
(王小石見過這種奇招。)
(在「六分半堂」總堂的決戰裡,「後會有期」的「兵解神功」,便是能把自己的四肢分成前後左右四個角度折裂,像驟然「斷」了,或遽然「長」了起來一樣,攻擊角度可以說是詭異已極!)
現在諸葛使的也正是這一招。
王小石嘴角溢位了鮮血。
——剛才受重擊的傷,到現在才流到唇邊。
諸葛先生一招破解來勢,並不戀戰,立刻疾退。
背後的大桌連著酒菜給撞翻。
至少有十一個人,連同剛才守在外面的兩座「門神」,也向王小石衝了過來。
王小石不退。
從他闖入席間起,他從來就沒有退過半步。
他刀劍齊出。
諸葛先生如一隻白鶴般掠起,更如一隻鐵鶻般彈了起來,輕如一隻蜻蜓;那兩座「門神」的金鞭和蟒鞭,同時擊向王小石。
王小石沒有避。
軟鞭卷在臉上。
臉頰上登時多了一道血痕。
金鞭打在肩上。
王小石「哇」地咯了一口血。
但他手上的三顆石子,已疾射而出!
諸葛先生左右膝各中一枚,額上又著一枚,腳一軟,登時往前僕跌,王小石劍下刀落,就要砍下諸葛先生的人頭——
忽聽有人雷也似地暴喝一聲:
「住手!」
「鐺」的一聲,星花四濺,一人隨手抄來一把斬馬刀,竟格住了他的刀和劍。
王小石一看,只見那人氣派堂堂、神威凜凜、炯炯有神、虎虎生風,正是當今丞相傅宗書!
破、破、破、破、破、破、破!
——無稽!
不正是傅宗書要他去殺死諸葛先生的嗎?怎麼現在反而是傅宗書來救諸葛先生!
——荒唐!
「不許殺他!」傅宗書沉聲怒叱。
王小石道:「是太師和你自己要我殺他的!」
「我們要你殺的是諸葛!」傅宗書道,「他不是諸葛!」
王小石的樣子,完全寫著「啼笑皆非」四個字。
他望著翻倒的桌椅、推倒的門牆、狼藉的碗筷,還有倒在地上起不來的七八個不知姓名的高手,他的表情,就是完全無法接受傅宗書所說的話之寫照。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他只好問。
——他拼了一死,受了不輕的傷,要一鼓作氣地殺了諸葛先生——結果,眼前的諸葛先生竟不是諸葛先生。
「要不是這樣試一試你,焉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要殺諸葛先生?誰知道你殺不殺得了諸葛先生?」傅宗書說,「除此之外,也沒別的意思。」
「有意思,」王小石慘笑道,「那麼,我現在有沒有資格去殺諸葛先生?」
「有,絕對有。」傅宗書把手上的判官筆交給了其中一座「門神」,「我們對你已完全放心。你已經過關了。」
「謝謝。」王小石嘿笑道,「那麼,這個差一點便死在我手上的人,到底是誰?」
——此人能在舉手投足間破去隔空相思刀法,再以「兵解神功」破解「銷魂劍法」,竟然只不過是傅宗書手上一個「傀儡」:幾乎是代諸葛先生而死的「犧牲品」。
「他是龍八,」傅宗書笑了,「江湖人稱龍八太爺的就是他。」
龍八一張臉漲得赤紅,喘氣猶未平息,只忿忿地盯著王小石。如果他的眼神可以殺人,他早就把王小石剁為碎肉了。此際,他額角還淌著血,兩條腿也無法挺直——王小石的石頭畢竟不是好消受的,就連「鐵砧板」龍八太爺也一樣經受不起。
龍八死裡逃生,心有餘悸。他在江湖上的地位極高,在朝廷裡好歹也是一品大官,今日卻幾乎給人格殺當堂,只漲紅了臉,像一隻發怒的螃蟹,氣得舌頭也有些打結起來:
「他……是來殺我的?」他問傅宗書。
「是,」傅宗書笑道,「也不是。」
那名手拿金鞭的「門神」接著傅宗書的話鋒道:「他是來殺你的,不過殺的不是你。」
另一名手執蟒鞭的「門神」接道:「他其實是來殺諸葛先生的。」王小石乍聽此人說話,不知怎的,又有點耳熟。
龍八臉上的赤紅漸轉成青紫,「你邀我來孔雀樓,便是要我給人誤以為是諸葛先生?」
傅宗書說得更直接:「我要你來這裡給人暗殺!」
龍八一屈膝就跪了下去,竟琅琅地道:「感謝相爺重用之情!」
然後又「咚咚咚」叩了三個頭,恭恭敬敬地道:「感謝丞相大人救命之恩!」
傅宗書鐵色的臉已蘊露了一點笑意。
一丁點兒。
——彷彿笑是一種施捨,他絕不肯多施予人,以免傷本似的。
「這兩位,好鞭法,」王小石用手抹了抹頰上的血痕,又用手撫了撫脅上的鞭傷,「是‘大開神鞭’司徒殘、‘大合金鞭’司馬廢吧?‘開合神君’司空殘廢何在?怎不一起來?」
——「大開神鞭」司徒殘、「大合金鞭」司馬廢以及精擅「大開大合神功」的「開合神君」司空殘廢都是武林中的絕頂高手,聽說這三人都是元十三限的護法。
那兩座「門神」笑了。
「他,不是諸葛先生,」傅宗書指著龍八,悠然道,「所以用鞭使鞭的,也不見得就是司徒殘、司馬廢。」
王小石也不再問下去,只說:「那麼,我可以去殺諸葛未?」
傅宗書轉向王小石,雙目凝注,吐言如金石交鳴:
「你以什麼理由去找諸葛先生?」
「我是天衣居士的徒弟,」王小石答,「到京師來自然應該去拜會三師叔。」
「你來京師已非一日,為何遲至今日才來拜見先生?」
「因為我有骨氣,我並非來投靠先生。我要自己在京城裡闖出一番事業,才去拜晤三師叔。」
「那麼你現在有大成大就了嗎?」
「沒有。可是我有訊息,要向先生告密:太師和相爺有意要招攬京城裡的各門各派,如不能收為己用,即要趕盡殺絕。我要三師叔多加提防,這行動的目標無疑是針對三師叔和‘四大名捕’。」
「你是從何得知此項機密?」
「我是‘金風細雨樓’的人。‘金風細雨樓’樓主蘇夢枕是我結拜大哥,他手上有一座白樓,專門收集資料情報,我王老三自然能從那兒探知線索。」
「你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些情報?」
「因為蘇夢枕野心太大,不甘於收編招安,但又不敢公然反抗,所以想利用我通知諸葛先生,以制止太師和相爺的計劃。」
「諸葛先生武功高強,遠勝龍八,且近日他身體欠佳,時有‘四大名捕’在身邊衛護,你如何下手?」
「諸葛先生以為我是他的師侄,且來通風報訊,可見忠心,我請太師身邊的魯書一、燕詩二、顧鐵三、趙畫四四位引走‘四大名捕’,我再趁其不備,冒死行刺——另外,我還要向相爺相借一物。」
「什麼東西?」
「‘五馬恙’。」
「唔,諸葛先生精通醫理,一眼便看出你在近日曾受過傷,這點你又如何解說?」
「我受的是‘大開神鞭’司徒殘和‘大合金鞭’司馬廢的鞭傷,他們都是元四師叔手上的人,而元四師叔正是太師身邊大將。」
傅宗書緘默了半晌,目中像經過一陣什麼過濾澄清似的,終於露出一種神色。
那是激賞和信任的神色。
——一種像傅宗書這樣的人物絕難一見的神色。
「好!」傅宗書脫口道,「我問了你七個問題,即是給了你七個難解的結,但都給你一一破去。」
王小石淡淡地道:「不破解又何必去找諸葛先生!」
「尤其最後一項:這本來就是我叫他們來打你兩鞭的深意,」傅宗書在讚賞之餘還不肯道出這兩名「門神」的真正身份,「你的回答正合我意。」
「一個大說謊家說的必然是有七成真話;」傅宗書又道,「真正會說謊的人,平時絕不輕易騙人,到了要緊關頭,才能瞞天過海。」
王小石忽然問:「我向諸葛道出太師和相爺的機密,相爺不見罪吧?「「不這樣又如何取信於諸葛?不如此就殺不了諸葛!」傅宗書慨然道,「何況,你也確然說中了我們的心意。」
「可是我向相爺所要求的事物,相爺還沒答應呢。」
「‘五馬恙’?」傅宗書哈哈一笑,「你放心吧,還有‘詭麗八尺門’的‘藕粉’呢!到時候,全都會灌入諸葛先生肺腑裡,就等你給他補上一刀——或者一劍。不過,你要記住,以諸葛先生的絕世功力,就算中了劇毒,也只能制他於一時,殺他,還得憑點真功夫!」
王小石目光一亮,「相爺早在諸葛身邊佈下高手?」
「你放心吧,」傅宗書說,「總之,你聽到那人說‘終生名菜’四字,便是自己人。」
王小石長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問:「那麼,我要在什麼時候下手?」
「諸葛先生今晨卯時會在神侯府與七情大師對弈。」傅宗書也肅然道,「他近日身體欠和,這是殺他的最好時機;另者,魯、燕、顧、趙四人都會配合你的行動。」
王小石一怔,道:「這豈不是我收到的第一道指令?」
傅宗書冷然道:「本來我的命令從來就不改。」
王小石雙眉一軒,「我的要求也不改。」
傅宗書斜睨看他,「你不妨把你的請求再說一次。」
「殺了諸葛,我要求太師、相爺擢升蘇大哥和白二哥,取代諸葛先生在朝在野的地位。」
「唔。」
「要是我能殺死諸葛,仍希望留在京城,不想做一輩子逃犯。」
「行。」
「如幸得手,請太師和丞相大人能對江湖上的好漢網開一面。」
「這個容易。」
「並請太師進疏皇上,免除奢靡、廢採花石,近日民不聊生、盜賊四起,皆因此而生,小石忠言,望蒙不棄。」
「王小石,你也忒多事!」
「還有一事。」
「你原本只有四個要求,怎麼現在又生枝節?」傅宗書臉色一沉。
「這枝節是因今天之事而生的,可怪不得我。」
「你說說看。」
「行刺之後,我想直接向太師稟報成績。」
「什麼?」傅宗書怒道,「你這是不信任我了?!」
「不是,」王小石坦然無懼,「這件事,太師是親自來找我我才做的,我很應該親向他報告一切。另外,我所要求之事,太師也一一親口答允的,殺人之後我投靠太師,也是太師親自邀我的。像今天在孔雀樓的刺殺,似真如假,有時也難以適從,誰知道這是不是諸葛先生手下的人,或是他所佈的局?我要親自向太師稟報,才能放心。」
「……」傅宗書沉吟不語。
「殺身成仁,捨身取義;為情為義,生死不理。」王小石冷笑道,「如果連面也不予一見,我王小石真是活膩了不成?犯得著這樣去捨死忘生!」
「好!」傅宗書斷然道,「太師一定會在我魚殿靜候捷報佳音!」
然後他一字一頓地說:
「記住,太師要驗明正身:諸葛先生的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