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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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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炭一聳肩道:「死無所謂,我只怕啥也做不成、什麼也做不到便死了,那才教人遺憾。」

老林笑道:「老衲沒看錯,聰明人總是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的,但一個真正有智慧、大智大慧的人,還知道去做一些不該做但卻必須做、必須做而本不該做的事。看來,你果真是許笑一的人。」

這是他第二次提起天衣居士。

「既然你肯賠錢,又是天衣居士的人,老衲也不妨買一送一,贈你三言兩語。」老林和尚鷲眼裡閃動看介乎於奸滑和慧黠的銳芒,「你們在這兒所做的一切,都是幌子,到頭來,還是白做了。」

張炭因心懸於戰友蔡水擇的傷勢,本不擬多說,忽聽老林和尚這樣說,大為訝異,詫然問:「怎麼?」

老林喟然道:「我以前也是吒叱風雲的大軍將。」

張炭道:「我看得出來。」

做過大事的人的氣派是不一樣的,常人要裝也裝不來,既然有了要掩飾也掩飾不掉。

老林以一種懷想公瑾當年的語調道:「的確,兩軍對壘的時候,雙方寸土必爭,奮勇殺敵,一寸山河一寸血,但對兩方主帥而言,只一句話、一點頭、一個錯誤的判斷,就可以把千里萬里辛苦得來的江山盡送於人,生死肉搏的是旗下的壯士、麾下的勇士,但閒坐帳中、把酒揮軍的是主帥。軍士雖勇,但仍得要有個好將軍,才能有勝局,才打下勝仗。」

張炭冷哼道:「天衣居士並非安坐帳中,他可比我們都身先士卒。」

老林道:「我知道。他不是那種要人為他送命的人,如果他是,他早已安然當成了朝中紅人了。」

張炭道:「你知道就好,這兒沒你的事,我照賠錢給你就是了。」

老林道:「可你卻知不知道,天衣居士是把你們誑來了?」

張炭一愣,隨即怒道:「你少挑撥離間,再這樣,我可把你當做是蔡京一夥的!」

老林笑道:「你別誤會,老衲絕沒意思要破壞你對天衣居士的崇敬之情,老衲只是說,你以為你們這樣做,把事情都攬在身上,鬧得愈大,能一時拒敵,就可以引來敵方主力,讓許笑一可以安然渡鹹湖,入京殺蔡京,是不是?」

張炭倒吸一口涼氣,知道這出家人決不是貪財那麼簡單,當下暗自提防,隨時準備出手。隨時準備出手攻擊——其實這個意念一生,人就在備戰狀態。

——該攻擊他哪一處是好呢?

眼睛?

不,太殘毒了。

臉部?

不行,也太直接了。

胸口?

不能,攻不進的。

下部?

不可以,太卑鄙了。

張炭突然發現了一點:

無論什麼部位,自己都找藉口,無法進擊,其實有兩個原因——

一是理不在己方。

有些人,一旦師出無名,動手無理,便下不了殺手。

這種人,世稱之為俠者。

至少張炭現在的心態便是如此。

一是對方太厲害了。

老林和尚看來毫無防守。

但他每一處要害都已先行封死。

張炭根本攻不進去。

他攻不進。

也不想攻。

所以他只防範。

並沒有立即動手。

只問:「你怎麼知道?」

老林和尚雙眼精光四射,忽而問他:「你剛才想殺我?」

張炭答:「不是。我只是想向你出手。」

「為什麼沒下手?」

「因為理不在我。」

「還有別的原因嗎?」

「因為我還找不到你的破綻。」

「為什麼你想向我下手?」

「因為你不只是這兒的住持,你知道那麼多,說得那麼多,必有圖謀,難保不是蔡京一黨的人。」

老林和尚的眼神熠熠地望了他一陣子,才哈哈笑道:「你錯了,我告訴你那麼多,正因為是念在你的誠實!」

「誠實?」

「還有謙遜。」

「謙遜?」

張炭忘了自己幾時有謙虛過;何況,在這詭訛萬變的武林中,說一個人「誠實」其實往往就是在罵他「老實」。

而要在這翻覆無常的江湖求存,最最要不得的就是人「老實」。

「你明明是‘天機’龍頭張三爸的義子,但你剛才受我多次逼迫討錢,你都沒亮出這字號來。能不以家底長輩炫示以人,在危困時仍能有這等操持,這是謙遜。」

張炭奇道:「這事跟我乾爹無關,是我搞砸了您的寺廟,我哪有顏面搬他老人家出來!」

「你剛才因疑慮而想對我動手,你也直認不諱。」

張炭率然道:「那我的確是想向你偷襲動手啊!」

老林道:「便是這樣,所以我告訴你,其實,元十三限根本是來了這兒。」

張炭一震,「什麼?!」

老林道:「不但是他,連天衣居士和你其他的戰友,全都在甜山決一死戰。」

張炭錯愕,「你怎麼知道?!我不相信!」

老林道:「其實理由很簡單,依許笑一的性子,絕對不會置他的門人、徒弟、友朋不理。他這種人,就算犧牲一子得入京,他也不幹。他在這兒派了幾個人來?」

張炭略為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老實話:「四個。」

老林道:「他帶走幾個幫手?」

張炭一咬牙:反正都說了,那就說清楚好了,要是這老林大師稍有不軌,他就拼死也得把他制住才活出老林寺。

「五位。」

「總共十人?」老林更老肯大定地說,「許笑一決不會為連自己在內的六個人來犧牲掉你們四個人的。他不是這種人。我說的話你可以不信,但不信是你自己的損失。你不懂天衣居士,但元十三限可對許笑一的性情瞭如指掌。」

張炭開始有點恍然,「你是說:你猜得到天衣居士不會犧牲我們,元十三限當然也猜想得到?」

老林大師這才撫髯笑道:「如果他也推測得到這點,你說,他會怎麼做?」

張炭這回接話得十分快利:「他只要全力攻打一路,自然就會引出居士來。」

老林這才滿意了。

張炭反問:「要是元十三限已來甜山,那麼,眼下我們已經殺了三人,他為啥還不現身?」

老林道:「做大事得要沉得住氣,好獵人要懂得守候。天衣居士還沒出現,元十三限才不會冒然打草驚蛇。」

張炭再問:「可是剛才我們已遇險危,如果天衣居士等人來了,他們怎會置之不理呢?」

老林道:「他們是來了,可是,他的幫手全纏戰在洞房山和填房山,至於他自己,也來了,但卻動彈不得,愛莫能助。」

張炭怒道:「你胡說,要是居士來了,豈會不出手相幫!」

老林道:「因為他已給制住,幫不了你,也幫不了人。」

張炭變色,「他給制住?誰幹的?!」

老林神色不變,「當然是我。」

張炭更怒,「你豈製得了居士!」

老林臉不改容,「老衲當然製得了他,因為老衲是他的朋友。」

他倒是臉不紅、氣不喘、眼不眨,「而且還是老朋友。許笑一這個人,是總不防朋友的。」

張炭勃然大怒,「你把他怎麼了?!」

老林道:「沒什麼,只把他制住罷了。」

張炭叱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老林道:「我只是為了他好:他不出現,不出手,元十三限便逮不著他,他便能安然無恙。老衲的好友不多,到了老衲這個年齡,更是死一個少一個。老衲制他,是為了幫他。他要幫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出手。老衲替他保住了一條性命,扳回了場勝局!」

張炭馬上起疑,「你若有意保護天衣居士,現在這樣道破,豈不機密盡洩?!」

老林居然嘻嘻笑道:「剛才有關係,現在卻沒有關係了。」

張炭問:「為什麼?」

「因為剛才元十三限還伺伏在外面,但在老衲入寺時,他已走了。」

「你怎麼不知道元十三限是欲擒故縱,以退為進?」

「你知道老衲剛才為啥跟你討賠償銀子?」

「你志不在錢。」

「老衲在等。」

「等什麼?」

「等訊息。」

「什麼訊息?」

「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沒有訊號,那就是元十三限眼見你們水深火熱、生死關頭天衣居士都沒出現,想必是不在甜山,元十三限掉頭便下山,趕回京裡,保護蔡京;或趕到鹹湖,設法再截擊天衣居士。」

「元十三限給大師騙著了?」

「他沒看錯天衣居士的性子,但卻不知有老衲此中這一著子。」

「可是晚輩實在不知大師這一變著是友是敵。」

「你到現在還不相信老衲?」

「我借用剛才大師的話:我憑什麼相信你?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元十三限派來試探出天衣居士下落的人?」

「好,夠小心,夠慎重!」

「各路弟兄還為此浴血苦戰,我不能不審慎些。」

老林笑了。

他捫髯道:「你要怎麼才相信?老衲還要你發放暗號通知各路弟兄前來齊集呢!」

張炭沉著氣問:「天衣居士在哪裡?」

「這好辦!」老林和尚哈哈笑道,一揚袖,一道自袖裡的動氣疾迸發如箭刀,凌空急劈而去:「他就在這兒。喝!」

廟中的兩尊菩薩,寶相莊嚴,其中一尊應聲而碎!

※※※

稿於一九九一年四月中至五月份:「一線姻緣數失不得」期間。

校於一九九一年五月底至六月初:赴新加坡作「金獅獎」小說評審並主講《九十年代世界華人文學的商業化趨向》。

再校於一九九三年五月:上海《新民晚報》刊出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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