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仇敵。
——何必呢?
何苦!
——為什麼人總善於內鬨?
宋廷之所以積弱至此,也因為只勇於內鬥,把對付敵人的力量集中來對付自己人,這是值得羞慚的啊!
是以,諸葛先生忍不住向夜穹猛地喊出了一句話:
「元師弟,你要是肯棄暗投明,發奮向上,你的傷我替你治,我的位子可以讓給你……」
夜空中也傳來了一陣嗚咽。
就像是一頭傷足的狗。
——英雄無敵的元十三限,負傷的時候,也只似一頭流浪而慘淡的犬隻不成?
「諸葛小花,你說的輕易。要墮落太易,要進步卻很難。這麼多年來你對我唯一做的就是礙著我的前路,今兒就算你真讓路給我,我也不習慣,除非我自行把你清除!你別假惺惺,佯好人了,我恨你,我看透了你,你心裡要對付我,但又要做好人。你只要屹立在那兒,對我而言就是一個惡毒的譴責。我殘忍是因為要往上爬,你殘忍卻要當好人!諸葛小花,你休想我服你,我只要恢復得過來,這輩子,我仍然為對付你而活——」
語音迄此,兀然而絕。
——也不知是說話的人突然走了,說不下去了,不說了,還是倏然沒有話說了。
對著月影,諸葛先生靜下來,苦笑。
元十三限的話,仍在他耳畔縈迴。
——句句都似他心裡的話。
但他仍是那個痛苦的他。
也許,沒有故事可以教訓得了人,除非是自己能夠憬悟什麼。或者,也沒有什麼話可以改變得了誰,除非那句話正好是心中那一句。更重要的是,元十三限這一番話,使他更深刻地體悟到,人確是那一種邊說大家何必苦苦相鬥,邊又鬥個你死我活的動物。
——一種比植物還不如的動物。
(然而,他自己,究竟也是不是這一種動物?)
或許是真的,元十三限這些話,不但是罵他,也罵中了他,罵醒了他。
他心底裡是不是也確有這樣潛伏著的魔性?
他喟然。
他喟息。
人與人的鬥爭中,怎麼總是以為自己是對的,而別人一定就是錯?
——他看著自己縱錯複雜的掌紋,背影十分蒼涼;他身旁有傷重和傷逝的人,老林寺殘垣塌在那兒,那是一座荒山的嶺上,大地非常荒涼,月在天邊漸西沉。
睿智如諸葛先生者,也沒預料得到這一戰對日後武林的影響。
連元十三限也意料不到:這一戰不只於他和諸葛先生的生死交戰,而影響也決不止只在他倆人身上,甚至不僅在此時武林此際朝野將有重大影響,連同日後的人類歷史,也為之完全改變了過來……
關鍵人物不是他們。
而是老林和尚。
他目睹這一戰。
他也曾力戰過,確制不住「傷心一箭」。
——但「驚豔一槍」卻能!
那是一種爆炸力!
——一種莫大的力量!
這使得老林和尚下了決心:在有生之年要研究出一種武器——縱然練不成諸葛先生那種絕世無匹的功力,也可以機械和火藥的威力來造成同樣的殺傷力,這樣,就可以穩操勝券,令群邪辟易了。
是以,他要將餘生之歲月來潛研一種可媲美「驚豔一槍」的「武器」。
他能夠。
因為他原是「江南霹靂堂」雷家的人。
而且是雷家堡的好手。
他是雷陣雨。
他終於有所發明。
——但世上好的發明不一定會給善用。
他終於創造出一種殺傷力極大的武器就叫做:
「炮彈」。
這時除諸葛先生還是在擔心:
——冷血、追命、鐵手、無情只怕已在私房山跟魯書一、燕詩二、欣鐵三、趙畫四、葉棋五、齊文六遭遇戰了吧?「四大名捕」能應付得了「六合青龍」嗎?
天漸高。
月漸小。
※※※
稿於一九九一年十月六至八日:應中國青年寫作協會之邀參加「中國通俗文學研討會」,出席「中國通俗文學總體相」座談會。
校於一九九一年十月廿一日到十一月廿日:與倩兒、何包旦、葉浩、國忠等赴臺遊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