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不再說反對的話,她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也許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她用那種我非常熟悉的憂傷望著我說,這麼說,你要永遠離開媽媽,再也不回來了嗎?
我被母親問住了。這個問題我真沒想過。我答非所問地說,我要走了。吳菲也和我一起去。我母親知道吳菲,知道我們倆是最要好的朋友。我說我們要去上大學了。上大學不好嗎?軍政大學,一畢業就是女軍官。到那時候我就可以養活你了,你不要再去教書了,你的眼睛已經不行了。
母親說,你什麼時候走?我說馬上就走,我是回來和你告別的。
母親就站起身說,那我幫你收拾收拾吧。我攔住母親說,不用,到了部隊,什麼都會發的。母親還是站了起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好像想找點什麼給我。可家裡實在是太清貧了,除了最簡單的生活用具,什麼也沒有。
母親開啟惟一的一個箱子,拿出一快新布說,本來這塊新布我是想等你工作以後給你做件旗袍的,既然你要走,現在就做吧。
原來我一直很想要一件旗袍的,我還沒穿過旗袍呢。可現在我沒心思了,我連連擺手說,媽你留著吧,別給我做了。哪有女兵穿旗袍的?我們都穿軍裝,扎腰帶。等我穿上軍裝,就照一張相寄給你。
母親沒有說話,把桌上的作業本收了,將那塊新布攤開。那是一塊簇新的陰丹藍布。母親的手是非常巧的,針線活兒一流。
母親做著做著,就流淚了。那深潭一樣的泉水終於流了出來。憑著做母親的**和直覺,她知道她永遠失去這個女兒了。但我並不這樣認為。雖然我也不知道將來是什麼樣子。但我絕不會悲觀。一輩子長著呢,我想我以後會有機會孝敬媽媽的。
我愛我的母親。可惜她沒能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任何照片。就我的記憶來說,母親是個美麗的女人,在這一點上,我遠遠不如母親。你們幾個孩子,最像我母親的是木鑫。母親留在我記憶中最深刻的就是那雙憂傷的眼睛。從我記事起母親總是用那樣的眼神望我,以至我以為所有的母親都是這樣的。直至有一天,我在一個同學家裡看見她的母親嘎嘎大笑,並且用力地拍我的臉蛋,還聲音響亮地說我比她家孩子文氣,我才知道做母親的是可以這樣說話這樣大笑的。但我的母親永遠不會,她的眼裡好像蓄著一汪很深的泉水,總有不盡的憂傷從裡面流出來。
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病故了。不知為何母親一直沒有再嫁,也許是因為做了教徒?母親找了一份小學老師的工作,以維持生計。十幾年來,我們母女一直相依為命。可我卻那樣絕情地離開了她,我幾乎沒有想過我走了之後母親靠什麼活下去,她在這個世界上是那樣的孤單。但我還是走了。我太年輕,因為年輕而自私,一門心思只想照自己的願望去做。還有,我絲毫沒想到從今以後我再也不可能陪伴母親了。我以為我去去就回。最多不過幾年的事。我渴望走出去,投身到如火如荼的革命洪流中。
我坐在母親身邊安慰她說,媽你別難過,等我從軍政大學畢業了,就回來看你。
母親看著我說,出門在外,你可要照顧好自己。
我點點頭。
母親又說,與人相處,要謙讓,要寬容。
我又點點頭。
後來母親說了些什麼,我就不知道了。騎了幾個小時的馬,太疲倦了,我就那麼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我發現自己已經睡在**了。桌上放著做好的旗袍,旗袍裡包著一本《聖經》。母親一直要我讀它,可我讀不進去。看來母親是要我帶上它。母親不在房間。我想她一定是出去買早點去了。我最喜歡吃我們那個鎮上的米糕了,特別是剛蒸出來的時候,又香又軟。我每次回家,母親都要買上幾個。那米糕也便宜,2分錢一塊。
我坐在那兒想了想,決定趁著母親還沒回來之前趕緊走掉,免得母親告別時又傷心落淚。我一看見母親落淚心裡就難過。但我卻沒想到,即使我不看見,母親也是要落淚的,而且會更傷心的。那時我還體會不到母親的心情,我只會從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我從作業本上撕了張紙寫了一行字:媽,我走了,我會回來看你的。但寫完後,我又把紙揉了,塞進了衣服口袋。我想這些話都是說過的。母親知道。
有些話,我是說我們心裡珍藏著的那些話,是應該對自己的親人說出來的。我們以為我們是親人,那些話就不必說,我們以為親人是知道的。但不是那樣,有些話不說出來,親人永遠不會知道。而等你明白過來時,已經晚了,你再沒有那樣的機會了。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把母親趕做出來的那件藍旗袍,還有那本黑色羊皮封面的《聖經》放進了行李中。我想不帶走會讓母親傷心的。我站在屋子中間四下看了看,心裡有一剎那的難過。但我甩了甩頭,趕走了這剎那的難過,毅然開啟了門。臨出門前我最後一個念頭,就是很想吃幾個母親買的米糕,為此我還嚥了一下口水。
街道上靜悄悄的,晨霧迷漫。
我一頭扎進霧裡,心情卻十分晴朗。
後來我給母親寫信。
第一封信是剛入伍時寫的。我說等我從軍政大學畢業了,就回去看你;第二封信是在離開眉山時寫的,我說我參加了進軍西藏的部隊,等解放了西藏就回來看你;第三封信是在昌都寫的,我說現在上級號召我們要長期建藏,保衛邊疆,暫時不回來了。
我就這樣一封信一封信地遠離了母親。
我曾經因為不懂事而深深地傷害了母親,這種傷害一直無法彌補無法償還,結果是你們替我的母親償還了。你們以你們的方式,讓我在幾十年後,終於嚐到了被孩子們拋棄的滋味兒。這種拋棄不是以離別的方式出現的,而是以不理解。你們拒絕理解,而拒絕就是拋棄。
但我不怨你們。這樣的結局在一開始就是寫好了的。我明白。
那個冬天,我是說1949年的12月,我真的穿上了軍裝,成為軍政大學的一名學員。我們四個好朋友幸運地分在了一個班。劉毓蓉已經說通了未婚夫,未婚夫答應等她讀完軍政大學再結婚。姚蘭芝還瞞著家人。吳菲雖然告訴了父母,但父母很不情願。她的父親是重慶一個百貨公司的業主,家庭條件相當好。父母親捨不得讓她跑到軍隊上去吃苦。但吳菲已經鐵了心,無論父母和兄長們怎麼勸阻也不聽。後來她索性使性子說,如果父母再阻攔她參軍,她就和家庭決裂,讓他們這輩子再也沒有她這個女兒。
父母終於妥協了。那天她的父親親自把她送到學校來,千叮嚀萬囑咐的,說一旦過不下去了就趕緊回家。吳菲見同學們都看著,覺得很丟人,一個勁兒攆她父親走。她父親無可奈何,終於走了,滿眼都是擔憂。我想要是他知道他女兒日後還會去西藏,肯定會用三把大鎖把她鎖在家裡的,任什麼也不會讓她去的。她父親走出去之後又很快倒了回來,把我拉到門外,悄悄地塞給一疊錢,說請我以後多多關照他的女兒。我的臉一下紅了,推開他的手很生氣地說,我和吳菲是好朋友,我們會互相幫助的,你不用這樣收買我。
我真是這樣說的,我覺得他那樣做簡直是對我的侮辱。
一直到很久以後,當我們走到藏區,身上沒有一分錢買草紙時,我才把這事告訴吳菲。我開玩笑說,早知如此,還不如把你爸的錢收下來呢。吳菲說,別說你,就是我也沒要他的錢。
進入軍政大學沒多久,我們最初那種當兵的興奮和喜悅,就被嚴格的學習和訓練取代了。每天早上一吹哨就起床,出操,打掃衛生,然後就是訓練。在操場上一排排地來回走著。當時正是冬天,天氣陰冷,站在那兒手腳凍得發僵。那些派來訓練我們的解放軍一個個都嚴肅得像鐵人,從來不笑,也從來不心軟,不到時間一分鐘也不會提前結束訓練的。
每天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女兵們一個個累得直叫媽。我還好,從小爬山,不怕累。吳非就慘了,平時路都少走。她一躺上床叫喚說,不行了,我不愛解放軍了,他們太嚴厲了,太沒人情未兒了。我說好啊,那你也別愛自己了,你自己就是解放軍呢。吳菲大笑,說,呀,我怎麼就忘了,我自己也是解放軍呢。那不行,那我還得愛。
是的,儘管穿上了軍裝,我們還不像個軍人。嚴格地說,我們只是些穿著軍裝的女學生。但我們單純、熱情,願意改變自己。我們努力讓自己變得像個軍人。
軍政大學真如校名所示,就是學習政治和軍事。
我們的課程有時事政治,有社會發展史,還有馬列著作和毛主席的書。至於軍事課,主要是掌握最基本的軍事知識以及佇列要領。幾個月下來,我們都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我們走路時,已不再像做學生時那樣喜歡挽著手臂搖搖晃晃,而是甩起手來邁著大步。我們見到領導時,不再扭扭捏捏地往邊上躲,而是大大方方地上前行個軍禮。我們一天天地把那些刻板的形式轉變為了內在氣質,軍人氣質。
當然,我最喜歡的是還是唱歌,特別喜歡大合唱。部隊的大合唱跟教堂裡的唱經有著天壤之別,一個是靜得不能再靜了,一個是熱烈的不能再熱烈了。我很喜歡那樣的大合唱,喜歡那種節奏強烈的、山呼海嘯的、分不出彼此的
感覺,喜歡自己的聲音淹沒在其中,又衝撞出來,揚上雲端。每當全校師生集合在操場上,校長揮動著胳膊指揮我們唱歌時,我聽見的都不是自己的聲音,而是自己的心跳。我們**萬狀地唱《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唱《團結就是力量》,唱《抗日軍政大學校歌》:
黃河之濱
集合著一群
中華民族優秀的子孫
……
這是一首多麼好聽的歌
我知道,你們說我的性格有些硬,不像別的母親那麼溫柔和藹。我想,也許那是因為我從年輕時,就開始努力想磨掉自己身上的那些女人氣吧。真的,那時候我認為一個女兵是不該像女人的,而應該像個男人,或者說像個男兵。我後來真的像個男兵了,常常有人搞錯。我不但不難過,反而很自豪。
請你們原諒並理解你們的母親。
一年後,當我們整隊集合、喊著口令步入會場時,我們已經和初進校時有了很大的不同。我們甩著手臂,踏著節奏明確的步子,與整支隊伍融為領一體。特別是當我們唱起歌時,更顯得英姿颯爽。我想,我終於成為自己羨慕的女兵中的一員了。我為自己感到自豪。
但我不知道,作為一名女兵,僅有自豪是遠遠不夠的。
1950年初,當我開始在軍政大學學習時,你們父親所在的部隊接到上級指示,前往川南一小城駐防。
如果說你們的父親對駐紮下來、不再打仗、進入和平生活沒有一點嚮往的話,那也是不真實的。因為這時的他已經老大不小了。加上他的搭檔王政委,也就是你們知道的王伯伯已經結了婚,常常在他面前誇耀自己的媳婦,臉上浮現出幸福滿足的笑容,讓他羨慕。
王政委的愛人,就是我後來的隊長,叫蘇玉英。王政委原先在師宣傳科工作,蘇玉英在師文工隊,兩人就認識了。打過長江後他們結了婚。等到了四川,他們的孩子也快要出生了。這讓你們的父親非常羨慕。
接到駐防命令時你們的父親想,也好,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大家都非常疲憊了,能夠在天府之國裡駐紮下來,好好休整一下也是好事。打了十多年仗,根本顧不上成家的事。現在總算可以考慮一下了。他甚至具體想到了找一個四川姑娘作媳婦。他也不知聽誰說的,四川姑娘個個聰明能幹,又能吃苦。雖然他很羨慕王政委,他覺得他們這一對是最理想的,既是夫妻,又是革命戰友。他想自己要是也能找個隊伍上的女同志就好了。但他又覺得這很不現實,當時部隊上的女同志少之又少。所以他看著王政委臉上放光的樣子,總是又高興又羨慕地擂他一拳說,要當爹了,還不快請我喝酒?
王政委那時候的確很興奮,革命勝利了,妻子也快要勝利了。大事小事都順心如意。他走起路來都哼著歌兒。自己心裡高興,當然也就願意關心別人,他對你們的父親說,喝酒算什麼,我的歐團長,這回到了四川,駐紮下來,我一定幫你好好挑個媳婦。團長媳婦的好壞,可是關係到我們全團士氣的大事。
你們的父親說,行了吧,只要你的革命後代順利生下來,咱們全團計程車氣就不會有問題。至於我嘛,無所謂。
王政委說,真無所謂嗎?
你們的父親嘴硬,說,無所謂就無所謂,只要有兵帶。說句擺老資格的話,他們個個都是我的孩子,就算一輩子沒老婆,我也不虧。
結婚以後你們的父親跟我說過老實話,他說天天打仗的時候,從來沒想過結婚的事,一但停下來,這個念頭就強烈起來。畢竟是20多歲的血氣方剛的小夥子,看見女人走過,也會想象將來自己的媳婦該是個什麼樣子。說一輩子不要老婆,那是假話。不知怎麼,他的家鄉觀念很淡,不像王伯伯,王伯伯最初看中蘇隊長,就是因為是他們是同鄉。你們的父親卻是四海為家的樣子。如果不是後來接到了進軍西藏的任務,他很有可能馬上在當地找個姑娘結婚。
如果那樣,當然就不會有我們的結合了。
那時候,我們都還對自己的命運毫無感覺。
就在你們的父親率領著他的團隊興高采烈地向川南開拔,以一天幾十公里的速度行進時,一個巨大的歷史事件正在向他們抵近。
1950年元旦後,毛澤東從莫斯科給劉伯承、鄧小平發來電報,同意西南局和二野領導對解放西藏的部署,即同意由十八軍主要擔任解放並經營西藏的任務。於是,解放西藏問題被正式提到了議事日程。
幾天之後的一個晚上,當你們的父親他們團剛剛到達宿營地準備休息時,突然接到了上級指示:全團停止前進。兩日後北上返回樂山集結,準備領受新的任務。
命令一下達,幾乎所有的人都感到一頭霧水。
但你們的父親卻莫名地興奮,他是個職業軍人,職業的**讓他預感到這個新任務非同一般。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分析元旦社論,研究地圖,徹夜難眠。元旦社論上明確地說,1950年的主要任務,第一條就是「解放臺灣、海南島、西藏,完成統一祖國的大業」。你們父親琢磨著,解放臺灣和海南島,肯定是三野和四野的事,解放西藏恐怕就是非他們二野莫屬了。
果然幾天之後,劉伯承和鄧小平就在西南局所在地重慶曾家巖,接見了十八軍軍長、政委,以及師以上領導主官,正式向他們下達瞭解放西藏的任務。
十八軍是由豫皖蘇軍區獨立旅與冀魯豫軍區一縱二旅等部隊共同組建的,之所以把這個任務交給十八軍,是因為這支部隊不僅英勇善戰,同時還具有獨立作戰的光榮傳統,富有開闢和經營新區的能力。領受了這一任務的十八軍將領們自是很自豪,但同時,他們也感到肩上的擔子很重。西藏地廣人稀,交通閉塞,地處高海拔地區,空氣稀薄,氣候惡劣,不適宜作物生長,更不適宜作戰行動。一旦行動起來,首先補給就是一大困難。恐怕是前方派赴易,後方補給難;軍事收拾易,政治解決難。
但無論難易,這一仗是打定了!
根據劉鄧首長的指示精神,二野領導明確表示,動員全野戰軍一切可能的力量,從裝備、運輸等各方面支援十八軍,並不惜一切搶修公路,以保證運輸。
很快,軍、師長們回到了部隊,傳達了上級指示。這一下,部隊像開了鍋似的沸騰起來。這種沸騰並不都是鬥志高昂的表現,還是有不少人轉不過彎來,他們覺得十八軍打了十多年的仗,東伐西討,南征北戰,早已疲憊不堪,渾身傷痛了,好不容易可以在四川喘口氣休整一下了,沒想到又要投入戰鬥,而且是從未有過的艱苦戰鬥。
你們父親是不需要轉彎的。他向來不喜歡婆婆媽媽,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更何況這是一件關係到整個中國統一事業的大事。在軍裡召開的會議上,軍長在那張大地圖上把西藏劃了一個大圈,他說,你們看,西藏12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差不多是我們整個中國的8分之1了,我們怎麼能讓帝國主義把它佔了呢?
下面有個幹部嘀咕說,聽說西藏是個不毛之地,很荒涼,又不能種莊稼,幹嗎非得花那麼大的勁兒去佔領它呢?
軍政委說,你把它看成不毛之地,帝國主義可從來不嫌棄它,這一百多年來他們一直在打西藏的主意,總是想法設法地往那兒鑽。西藏是我們中國的領土,西藏人民是我們多民族大家庭中的一員,難道我們對自己國土的熱愛反倒不如帝國主義?難道我們就眼看著帝國主義把西藏割裂出去而不管?再說,如果西藏真的被割裂出去,我們的西南邊防退到金沙江邊,恐怕我們在四川也坐不安穩吧!
這一番話把大家說的心服口服。尤其是你們的父親,忍不住大聲叫好。他站起來表態說,我堅決服從野戰軍的決定。西藏從來都是我們中國的,過去國民黨都沒把它丟了,更不能讓它在我們的手中丟失。我們不但要解放它,還要守住它,讓它永遠不離開我們中國的版圖。這才對得起祖先,對得起後代。我代表我們團表個態,請軍裡把最艱鉅的任務交給我們!
軍長笑道,你放心,吃苦的事少不了你們團。
果然,在軍裡擬定出的進軍方案中,你們父親所在的團,以它的英勇善戰、以它的頑強作風被定為先遣團。你們的父親高興得滿臉笑開了花。終於有仗可打了!而且是在世界屋脊上打!恐怕世界上沒有哪支軍隊在這麼高海拔的地區作過戰。你們父親跟王政委說,咱們當兵的,就是騎馬扛槍打天下!現在終於打到世界屋脊上去了,這輩子真不白活!
他的命運從此和西藏交織在了一起。
而此時的我,也開始向西藏抵近。
夏天來臨時,我們從軍政大學學習結業了。
一個驚人的訊息在重慶悶熱的上空傳播著。那訊息說,十八軍來了幾個幹部,要從我們這批女兵裡挑選100個女兵,充實到進軍西藏的大軍中。
一聽到這個訊息,我的心興奮得嘣嘣直跳。現在想想真怪,我為什麼一聽到這個訊息就會興奮呢?我怎麼會在對西藏毫無所知的情況下對它產生嚮往呢?我真的不明白。
實事求是地說,我當時並不是因為西藏而興奮。
我更不知道你們的父親那時已經先遣到了甘孜,正在那裡建立進軍根據地。
一切都是未知的。
我興奮,是因為一個簡單的原因。
我在十八軍同志帶來的大地圖上,第一次看到了西藏,感覺那是很大一片土地。但當時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我只是想:既然那是我們國家的領土,是我們中國的一部分,既然它還沒有解放,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就去解放它!整個中國大陸都解放了,如果還要解放誰,就只有西藏了。我是多麼渴望能親自參加一次解放受苦大眾的戰鬥啊!
而且,我還想到西藏那塊神秘的土地上去唱歌。
不光是我,所有的同學都很激動,大家覺得革命前輩總算是留了一塊土地給我們,讓我們親手來解放它。
全體女同學都爭先恐後地報了名,沒有人產生一絲的畏懼,也沒有人有一絲的懷疑。那時我們的腦海裡幾乎就沒有畏懼、懷疑、憂慮這樣的詞。我們有的只是熱情、勇敢、信仰、希望。我們像一團生面,被這些美好的詞彙發酵起來,熱氣騰騰得擠滿了校長辦公室。
我們四個好朋友仍是一起報了名。經過軍政大學近一年的學習和訓練,我們都變得比過去堅強,比過去有主見。劉毓蓉也不再是原來那個凡事都必須經未婚夫點頭的劉毓蓉了,她非常乾脆地對未婚夫說,要麼你也報名參軍,我們一起去西藏;要麼你就耐心等著我,等我解放了西藏再回來結婚。
她的未婚夫猶豫再三,選擇了後者。他害怕去西藏。他和我們不一樣。他跟劉毓蓉說了一個附加條件:如果兩年後她還不回來,他就不再等她了。劉毓蓉想也沒想就爽快地說,行啊,就兩年。
那時候我們認為,解放戰爭也只打了三年,解放一個西藏還用得著兩年?
但畢竟只招100名,不能個個都去。作為軍政大學的畢業生,我們在政治思想上應該沒什麼問題。於是身體健康成了招收的主要條件。招生的同志說,西藏非常苦,進軍西藏更為艱苦,因此身體必須好。身體好是首要條件。
他們為身體定了一個硬扛扛:體重必須超過90斤。
這是一個多麼簡單又多麼不容易達到的條件,重90斤肯定不在話下,或者說,只會是超重的比達不到的多。可那時候卻不是這樣。尤其是我。我們四個人裡我最瘦,個子又最小。我一直自認為身體很好,什麼病也沒有,就是瘦點兒。如果僅僅因為少幾斤體重就被刷下來,那不太虧了嗎?
那天我急得像一頭急於拱出籠子的小野獸似的,四處亂撞。吳菲她們見我急成那樣,也急起來。她們三個的體重都沒問題。但如果我去不成,她們怎麼忍心撇下我一個人呢?
後來還是吳菲想出一個辦法。她說體檢的時候,吳菲和劉毓蓉站在我前面擋住醫生,讓姚蘭芝站在我後面。等我稱體重時,姚蘭芝就悄悄踩一隻腳到磅秤上,這樣肯定能增加重量。我們四個人中她最胖。至於能增加多少,她心裡也沒底,只好聽天由命了。姚蘭芝看我那可憐巴巴的樣子,當即同意了。她再三對我說,到時候她一定會用力踩的,讓我非超過一百斤不可。
真的輪到我的時候,我心跳得很厲害,兩腿酥軟,人就像要飄起來似的。長那麼大,我還從沒幹過這種作假的事。我的臉也不由自主地紅了。不光是我,劉毓蓉的臉都紅了。為了理想,我努力叫自己沉住氣,不要慌亂。
醫生終於叫到我的名字了。我往磅秤上一站,吳菲往前靠,有意擋住他的視線。姚蘭芝迅速踏上一隻腳,用力一壓。醫生只管看秤上的度量尺,絲毫沒察覺我們的計謀。
46公斤——他報出了數字。
夠格了!我趕緊跳下來,生怕有人發現。姚蘭芝緊跟著上了磅秤,說瞧你輕的,看我的。保證有100斤。我們都聽出了那句話的潛臺詞。我們都笑起來,暗暗得意。
但還是被人發現了。
就在我轉頭的時候,一張笑吟吟的臉正對著我。是一個也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他乾淨利落,個子瘦而高,像一棵白楊樹。當然,那時我完全不認識他。穿白大褂的年輕人顯然是看出了問題,想告訴那個負責稱體重的醫生。
我的臉漲得通紅,情急之中我竟然對他說,我會唱歌,別看我體重輕,我唱歌聲音很大的。不信你問她們,再不信我馬上就給你唱。
吳菲和姚蘭芝只是點頭,一句話求情的話也說不出來。我們都怯生生地緊張地看著他。他一句話也沒說,走開了。很久以後他告訴我,當時我們的目光都可憐極了,令他不忍心揭穿我們的「騙局」。就這樣,我終於站到了合格的隊伍裡。等我想答謝一下那個年輕人時,連他的人影都找不見了。我也就在一轉眼忘掉了他。
但我沒想到,我們後來還會相見。如果不再見面,我可能永遠只會在講到這件事時想起他,並且感到好笑。他只是我腦子裡那一幕中的一個人物。而不是像現在,他成了我記憶中的傷痛,不,是生命中的傷痛。
1950年夏天,我們100個體檢合格的軍政大學分校的女生,一起坐大卡車往川西走。我們的軍部在川西平原。
我們絲毫也沒對將要去的西藏產生恐懼。真的。儘管那時候,已經有許多關於西藏的可怕說法在流傳,說西藏那個地方如何的天寒地凍,是世界上最冷的地方,一下雪就有成群的牛羊凍死在雪地上,人不能出門,鼻子一摸就沒了,耳朵一摸就掉了,等等。還有別的更為玄乎其玄的說法,比如氧氣稀薄,寸草不生,鳥兒不飛,外面的人到了那兒,說倒下就倒下。倒下就別再想起來了。以後,當我真的踏上西藏的土地並在其中生活了多年後,我知道那些說法的確是誇張的。
但我也同時知道,西藏的確是非凡的。
當時我們一路唱著歌,都是些很有力量很有**的歌。我們才不害怕呢。
畢竟有人害怕。
走到半路上,我們的卡車忽然停住了,前面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後來有同學說,不知是誰的家長得到了訊息,趕來攔住了我們的汽車。
吳菲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因為當初參軍他父母就不肯,現在要進西藏,那還得了?吳菲說糟了,肯定是我爸來了!怎麼辦?
她的聲音裡立即帶上了哭腔,緊緊拽著我的胳膊: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我說你別怕,我們幫你。我和幾個同學叫她躲在車上蹲著,我們圍著她站著。我當時已經想好了,為了我的好朋友,我要撒謊。如果吳菲的父親問我吳菲在哪兒,我就說她已經回家去了。我的心因為這個預謀好的謊言而慌張得亂跳,腿也軟起來。
我心慌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怕自己的母親出現。其實準確地說,我是又希望母親出現,又怕母親出現。希望母親出現,是想再見她一面。因為離開學校前,我沒有回家跟她告別,我只是給她寫了封信,說我分配到十八軍了。我沒敢說我報名去西藏。一直到進入藏區後,我才寫信告訴她我進藏了,但我仍是說,一年後就回家看她。
我不是有意騙她的。
後來我終於看清了,攔車的家長中沒有吳菲的父母,也沒有我的母親。但卻有姚蘭芝的父親,還有另一個女兵的父母,他們正拉著自己的女兒哭著,堅決不准她們到西藏去。一時間許多路人都圍了過來。
從那些家長的神情看,他們就像是來拯救女兒性命的,好像他們的女兒正面臨著萬丈深淵,面臨苦海的岸邊,如果他們不把女兒一把抓住,他們的女兒馬上就沒命了。他們的這種恐懼和不顧一切的態度,令他們的女兒又尷尬又無奈。
我看見姚蘭芝傻站在那兒,就跳下車去幫她。我拉著姚蘭芝的手,想說服她父母讓她留下。但她的父親兇巴巴地推開我說,不要你管,你自己要去送命,別拉著我女兒。
我只好鬆開了手。
接兵的同志見此情形,態度很溫和地對兩個家長說,對於參加革命隊伍的人,我們從來都是本著自願的原則,如果你們不自願,就請回去吧。
無奈,姚蘭芝和另一個女兵流著淚和我們告別,跟父母回去了。
我坐上車,看著她依依不捨地走了,心裡真為她們感到遺憾。由衷的遺憾。
幾十年後,姚蘭芝找到了我。一別20多年,她找到我時我已離開了西藏。我幾乎認不出她了。她也幾乎認不出我了。我們各自說著離別後的情況。有許多地方我們是一樣的,比如都結婚了,都有孩子了,都老了。但有許多地方又是不一樣的。比如當我講述往事時,常常情緒激動,她的情緒始終是淡漠的。惟有說起孩子時,她的臉上才露出笑容,她對孩子的親暱讓我羨慕。再比如我們的孩子因了我們的命運,也有了完全不同的生活狀態。最好笑的是,當我們老了,得的也是完全不同的……
很難說誰是誰非,誰好誰壞。我只能說我對我的選擇不悔。
因了這樣一個選擇,我常常在回憶往事時感到心底的疼痛。
這樣的疼痛使我無法麻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