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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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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木鑫走了嗎?讓他走吧,他這樣做總有他的道理,不要勉強他。

木棉也要走嗎?走吧走吧,媽媽沒事兒。媽媽只是想說說話。

木槿,你不要再哭了,你那樣哭讓媽媽心疼,也讓你父親不能安寧。你父親生前最疼愛的就是你了,你現在這個樣子,他死了也會心疼的,他會疼得睡不著。你讓他安息吧。

你們不用擔心我,木軍,木蘭,雖然你們的父親走得這麼突然,可我不難過。你們看我不是沒有流淚嗎?

我這一生已失去過許多親人了,我曾經大聲地哭過,淚流滿面的哭過,悲痛萬分的哭過,我也曾無聲無息的流淚,從夜晚到天明。但現在,我不會再哭了。因為我不難過,我知道你們的父親離開我是遲早的事,我還知道他不過是先走一步,到另一個世界等我去了。這有什麼好難過的呢?所有那些離開我的親人,他們都在那邊等我呢,他們留下我,是因為我還有一些事沒做完。總有一天,我把今生該做的事都做完了,也會到那邊去的,會去和他們團聚的。所以我不難過。

我難過的是另一點。那就是你們的父親直到離開這個世界,都沒有被你們接受和理解,他是帶著遺憾走的啊!雖然他不承認這一點,但我知道。我為他難過。

我沒有責怪你們的意思。因為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說過,我不需要理解。因為他這一生是倒海翻江的一生,不是所有人都能夠理解的,甚至包括你們這些孩子。可是我需要。我需要你們理解你們的父親,否則我的心無法安寧。

木蘭,我知道此刻你非常想知道你的身世,還有你,木軍,你也有著許多疑惑,你們的眼睛告訴了我。但我還是要請你們耐心等待,我得從頭說。在沒有說到老大和老二之前,我無法說清楚你們。因為那不是一個簡單的故事。即使是一個簡單的故事,也因為生長在複雜的人生經歷中而無法簡單。我不可能在移植一株樹時,只拔出無數根鬚中的一根。

請讓我一個一個地說,一點一點地說。讓我告訴你們,我是在經歷了什麼樣的日子之後,才成為你們的母親。

那個夏天,當我們從軍政大學畢業的100名女生報名參加了十八軍後,就跟著接兵的同志從重慶來到了十八軍的集結地樂山。由於路途上被家長拉走2個,實際上我們到達目的地時還有98個。98個也真不少呢,整整三卡車。

到樂山後,我們很快被分配到了各師。我和吳菲、劉毓蓉三個人分到了一起,參加了新組建的康藏運輸隊。我就是在這時候,認識了蘇玉英。其實我從沒叫過她名字,我一直叫她蘇隊長。她是我們新組建的女兵運輸隊隊長,我們將跟著她往西藏走。

蘇隊長比我大4歲,也就是說,我認識她時,她也不過22歲。要是放在現在,22歲的女人完全是小姑娘的感覺。但22歲的蘇隊長已經是個非常沉穩、能幹的女軍官了,而且還做了母親。所以她看上去遠遠不止大我4歲,好像大了一輩子。我看她時,總有一種小孩兒看大人的感覺。在此之前,我從沒見過她這樣的女人。人長得好看不說,身上有一股說不清的帥氣,走路說話都顯得精精神神,充滿了朝氣。反正就是和我們這些女學生不一樣。

所以第一次見到蘇隊長,我就喜歡上了她。

當時我們分到運輸隊的十幾個女兵,正像燕子似的在那兒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她來了。腰間扎著皮帶,短短的頭髮上戴著一頂帽子,眼裡帶著笑意,那笑意裡有喜悅,還有疼愛。我一直沒想明白,她也不過22歲的年齡,怎麼就會有那樣的笑意?她一手攬住我的肩,一手攬住吳菲的肩。她說,同志們,以後咱們就天天在一起了。有什麼困難,有什麼想法,就告訴我,我會盡力照顧好你們的。我當時想,你也不大呀,怎麼說話跟我媽媽似的。

蘇隊長是個南下來的「老革命」,已經參軍5年了,本來剛做了母親,一聽說成立了女兵運輸隊,她就揹著吃奶的孩子趕回來工作了。我們知道後一下崇拜得不得了。特別是吳菲,老是纏著她問,你打過仗嗎?槍響的時候你怕嗎?

對我來說,蘇隊長讓我著迷的不僅僅是這個,而是她竟然結了婚,竟然做了母親。我很想知道那個做了蘇隊長丈夫的男人是什麼樣子的。因為在我看來,蘇隊長是個非常出色的女人。不知誰能夠征服她的心。老同志告訴我,蘇隊長的愛人是先遣部隊的一個政委,已經先一步出發了。他們是一家三口,不,加上張媽,是一家四口舉家進藏。

但我有一種感覺,蘇隊長有心事。

一直到許久以後,我才知道蘇隊長的心事。

我們分到運輸隊後,就在蘇隊長的帶領下,積極投入到了進軍西藏的準備工作中。這準備工作包括三個方面,思想,物質和身體。思想準備主要是學習時事,學習政策,瞭解西藏,掌握宗教政策和知識;物質準備也很重要,因為是去高原,吃的和穿的都和內地部隊不一樣,但那主要是上級的事。對我們來說,最最具體和重要的,是身體準備,即開展體能訓練,為進軍高原,打下一個良好的身體基……

為了強化體能,我們和男兵一樣,把大如磨盤的石頭捆起來背在背上,然後急行軍。蘇隊長把孩子交給保姆張媽,帶頭背起石頭走在最前面,我們一個個緊跟其後。周圍的老百姓看了不解其意,不知道解放軍在幹嗎。如果說是為了搬運石頭吧,怎麼揹出去又揹回來了?大概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軍事訓練。

我們每天揹著石頭走幾十裡山路,這樣的訓練強度別說是我們這些剛入伍的新兵,就是南下來的老戰士也有個適應過程。所以全累得直喘大氣,汗水一次次地溼透了衣服。吳菲累得受不了了,跟蘇隊長說,現在這樣消耗體力,以後真的進軍西藏沒力氣了怎麼辦?蘇隊長說,在高原上行走,消耗的體能將是內地的幾倍。根據先遣部隊的經驗,這樣的訓練很有必要,也很有效。蘇隊長還說,這點困難算什麼?更大的困難在後面呢。

蘇隊長的話我句句都很相信,我甚至覺得那都是她丈夫告訴她的。我卻不知道他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通音訊了。

我還好,從小爬山爬慣了,腳上有勁兒,適應比較快。劉毓蓉年齡大,好強,總是緊跟在蘇隊長的後面,吳菲就有些受罪了,常常上氣不接下氣地落在最後面。和她一起落在後面的是上海姑娘徐雅蘭,她的身體不太好,我們是越跑臉越紅,她是越跑臉越白。年齡最小的趙月寧反而比她們倆還強些。趙月寧那時週歲還不到14歲。但她比我們的軍齡都長。1948年部隊解放了她們家鄉,她死活纏著蘇隊長參了軍。

但不管是誰,不管每天累得怎麼叫喚,早上沒有一個賴在**不起來的,都強撐著爬起來繼續鍛鍊,那個時候誰也不願意顯得自己嬌氣,都暗暗較著勁兒。

半個多月下來,我們感覺自己強壯多了。

蘇隊長很快就發現我唱歌唱得很好,她推薦我去演節目。她說等我們到了甘孜和大部隊會師後,就要演出精彩的節目來慰問先遣部隊。

我已經說過了,中學時我是學校合唱團的領唱。我尤其喜歡我們女聲的無伴奏合唱,好象無數輕柔的少女在月光下仰望星空。那時我們唱《平安夜》,唱《歡樂頌》,也唱《梅娘曲》。但到部隊後,我很快發現這些歌兒不太適應部隊火熱氣氛,還是那些充滿**的革命歌曲更能唱出我們的心情。

我們排演了好幾出小歌劇,主要是《白毛女》,《血淚仇》,還有《劉胡蘭》。讓我最忘不了最受感動的是劉胡蘭。也許因為我們都是年輕女性吧。每次演到她犧牲時,我總是忍不住流淚。我難過地想,她才15歲呀!她和小趙差不多大呀。我還想,比起劉胡蘭,我們受的這點苦算什麼呢。

日子過得很快,也很開心。我們每天都問蘇隊長:什麼時候出發呀?什麼時候去解放西藏呀?蘇隊長說,別急,先遣部隊剛到,正在建立根據地呢。

蘇隊長說這話時,口氣非常親切,好像說著自家的事。我想蘇隊長一定比我們更盼望著早些出發。

有一天夜裡,蘇隊長坐床邊給我改那件太大的棉衣,我趴在一邊看。我忽然說,蘇隊長,你好像心情不好?她很吃驚,針把手指都紮了。她說你個小丫頭,怎麼知道的?我說我看出來了。我能幫你嗎?我真的很想幫她,我想對她好,我不想她難過。

她嘆口氣,搖搖頭說了兩個字:孩子。

她一邊說一邊用嘴去啜手指,我發現她的左手無名指和小指都是彎曲的,而且有個很大的疤痕。我問她是怎麼受的傷。我想說不定她會就此給我講個戰鬥故事。但她猶豫了一下說,是小時候上山砍柴時不小心受的傷。我有些失望。我以為和打仗有關。我又問她為什麼為孩子發愁,孩子不是好好的嗎?她嘆了口氣,不肯往下說了。

後來我才知道,她想把孩子帶上路,也就是說,她想帶著孩子一起進軍西藏。那麼小的孩子她實在丟不下。她的老家在安徽,本地又沒人可託付。再說孩子出生到現在都沒見過他父親,她也很想把他帶進去讓他父親看看。可是我們要去的地方不是一般的地方,是西藏。而且我們將徒步翻山越嶺,那麼小的孩子,能行嗎?領導上有些顧慮。

蘇隊長就是在為這個心事重重。

後來,上級終於同意她帶著孩子上路了,她高興得第一個跑來告訴我。也許是因為我最早看出她心事的吧。我真為她高興,我當時就拍著胸口對她說,把孩子交給我吧,我來幫你背。我會背。

現在想來真是奇怪。我為什麼會說那樣的話?難道我早就預感到了什麼嗎?不不,我沒有預感,絲毫也沒有。

有許多事情是永遠無法解釋的。更何況這事情發生在西藏。

蘇隊長開心地拍拍我的頭說,小白,你把自己帶好就行了。孩子有張媽呢。

在後來的進軍路上,蘇隊長為了不讓孩子影響工作,幾乎不讓張媽帶孩子到我們中間來。不要說我們,就是她自己也很少抱孩子。只有到了休息的時候,她把我們都安頓好了,才從張媽那裡接過孩子來餵奶。那孩子生在虎年,小名就叫虎子。我們都很喜歡虎子。尤其是我,好像天生和他有緣似的。

是啊,我的確是和這孩子有緣,要不,怎麼解釋後來發生的一切呢?

1950年3月,十八軍先遣部隊開始一面進軍、一面築路。歷盡千辛萬苦,4月28日抵達甘孜,之後繼續修路、修機場等,建立大部隊進藏基地。到1950年8月,公路終於通到了甘孜。

1950年8月底,18軍進藏大軍出發,9月初抵達甘孜,與先遣部隊會合。

1950年9月,先遣部隊渡過金沙江,10月,解放了西藏重鎮昌都,為大部隊進軍西藏開啟了大門。

1951年5月23日,《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關於和平解放西藏辦法的協議》在北京簽字。

1951年8月,先譴部隊從昌都向拉薩進發,9月9日進入拉薩城。與此同時,在雲南、青海、新疆等兄弟部隊的配合下,大規模的進軍開始了。我軍分路橫渡金沙江,瀾滄江,怒江,從四路分別向西藏進軍。

1951年10月,主力部隊到達拉薩,以後又進入日喀則、江孜,乃至江邊境重鎮亞東。完成了和平解放西藏的偉大戰略任務。

這段歷史,我也是很久以後才搞清楚的。當時我就像一滴水,融進了革命的洪流中,洶湧膨湃地向那塊高地衝去。我不可能跳出洪流在高處縱攬全域性。不過我還是知道自己是去幹什麼,就像我們的隊長蘇玉英說的那樣,我們是去解放祖國大陸的最後一塊土地,解放水深火熱之中的藏族人民。

1950年8月,我們女兵運輸隊和十八軍主力部隊一起,開始向西藏進發。就是說,從1950年8月起,我們女兵進入了這段重要的歷史。

我為此感到自豪。

有一回我在哪個雜誌上看到一篇文章,寫的是中國女兵首次進藏的事。我以為寫的是我們,一看根本不是。從頭到尾都是瞎話。什麼500名女兵被送進拉薩,抵達拉薩後由於不適應又送出來了,如何如何,還寫得挺神秘,時間也不對,說的是1968年。也不知是什麼人胡編的。

我跟你們的父親說,中國女兵首次進藏,那就是我們。我們是活著的見證。

當然,我從來也沒覺得這有什麼可炫耀的。

不僅如此,我還知道很多人對我們這批進藏的女兵有非議。我不在乎。因為這種非議從一開始我就聽見了,但從一開始我就不在乎。為什麼要在乎呢?我只在乎我自己內心的想法和感受,只在乎我親眼看到的,親身經歷的。別人說什麼,我不在乎。

我還記得出發前開誓師大會時聽到的那些話。

當時我們女兵站在黑壓壓的進藏大軍隊伍,非常醒目。操場四周有許多群眾圍觀,一些孩子還爬到了樹上。我在他們好奇的目光中感到很自豪,拼命地挺著胸脯大聲地說著誓詞。這時我聽見了旁邊的議論:瞧瞧這兒還有女兵呢。她們能幹什麼?也能打仗嗎?馬上有人說,她們是去給那些軍官當媳婦的。

我當時真覺得好笑。我想這些人的覺悟也太低了,太看輕我們了。我真想大聲地對他們說,你們懂什麼?這是革命。我是來參加革命的,不是給誰當媳婦的。我們要求進藏,是為了解放祖國大陸的最後一塊土地,是為了解放災難深重的西藏人民。

不過我當時可顧不上跟他們解釋。我在認真地聽首長們講進軍任務。首長們說,西藏有12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有100多萬人口。我聽了非常自豪,我們要解放這麼大一片土地呀。解放戰爭中,那些老革命解放了一個小城鎮都會無比自豪,那我們還不豪情蓋天?首長還說,西藏是全國惟一不通公路的省區,是世界屋脊,氣候寒冷,空氣稀薄,因此我們將面臨的是兩個敵人,一個是國內外的反動勢力,一個是特殊的艱苦的自然環境。我對兩者都沒有具體感受,一想到不久之後我將會站在世界屋脊上,親手解放受苦受難的西藏人民,心就激動得嘣嘣嘣直跳。

一直到許多日子後,我才把我聽到的老百姓那些「沒覺悟」的話告訴蘇玉英隊長。我是連著一串笑聲一起告訴她的。我說他們太好笑了,還以為我們是來當媳婦的。他們連革命都不懂,連男女平等都不懂。我一邊笑,一邊用手摸著蘇隊長懷裡抱著的那個孩子。

蘇隊長望著我笑,她說,這丫頭,無憂無慮的,看來什麼苦頭都沒吃過。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們已經到達了甘孜。她正坐在一個老百姓的房子裡給孩子餵奶。在我看來,我已經吃了不少苦頭了。我不明白蘇隊長為什麼說我什麼苦頭都沒吃過。我的確沒想到,更多的苦頭還在後頭。我更沒想到的是,所有生活上的苦都不能叫做苦。

我至今能想起蘇隊長說這話時的神情,很慈祥很疼愛的樣子,就像我的母親。我不明白她不過23歲的年紀,怎麼就會有這樣的神情。現在我有些明白了,她是將她的一生濃縮了,在她說這話的一年後,就走完了她的全部生命路程。

到了8月底,終於從前面傳來了好訊息:先遣部隊已將公路搶通到了甘孜,大部隊可以出發了。

出發前,軍裡召開了隆重的誓師大會。

大會在眉山三蘇公園的廣場上舉行。那一天是個大晴天。下午4點鐘的樣子,進藏大軍的官兵穿著整齊的新軍裝,扛著槍炮,唱著雄壯的歌聲中從四面八方湧向會場的群眾更是人山人海,把會場四周擠得水洩不通。隊伍經過公園門口的彩門時,站在路兩旁載歌載舞的學生們就把五彩繽紛的花瓣灑在官兵們身上,還把鮮花和彩旗插在戰士們的背包上。那種熱情洋溢的場面讓人無法不激動。

我走在女兵隊伍裡,又自豪又有些害羞。女兵隊伍非常醒目。我們的隊長蘇玉英站在排頭,英姿颯爽。我們女兵則三人一排跟隨在後面,和男兵一樣穿著新發的軍裝,扎著腰帶,還把帽子低低地壓在頭上,遮住流海。當我們走進會場時,不知道是誰高喊了一聲,看,女兵!一下子好多人湧上來看我們。這讓我想起了重慶解放時,我在街頭見到的那一幕。沒想到一年後自己就站在這樣的隊伍裡了。我不自覺地將胸挺得更高,邁著有力的步子,在大家羨慕的目光中走進了會……

會場上懸掛著紅底金字的橫幅:進軍西藏誓師大會。下面是黑壓壓的隊伍,進藏大軍莊嚴威武,刀槍閃亮,紅旗飄飄。那種氣派,我終生難忘。

禮炮響了。五星紅旗徐徐升上了天空。在隆隆的禮炮聲和雄壯的軍樂聲中,誓師大會莊嚴開始了。我們的軍長和軍政委站在主席臺上,率先向黨宣誓。

不管進軍道路上有多麼大的艱難險阻,我們都要完成進軍任務,誓把紅旗插上喜馬拉雅山!——這是軍長的誓詞。

為了祖國的統一和共產主義事業,我們要發揚革命英雄主義,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直至生命。你們記住:此去邊疆,如果我為祖國獻身了,請一定把我的骨頭埋在西藏!——這是軍政委的誓詞。

我想告訴你們的是,他們說到做到,他們真的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西藏。西藏的雪山掩埋了他們的忠骨。「藏我於雪山之上,望我第二故鄉。」這就是他們詩一般的遺囑。

軍政委大聲地問:同志們,鋼槍擦亮了沒有?

擦亮了!全體官兵大聲回答,如同雷聲滾過。

進藏的守

則記住沒有?

記住了!又如同雷聲滾過。

軍政委真是個非常善於作鼓動工作的領導。幾句話一問,全場的氣氛非常熱烈。他說好,現在讓我們舉起手來,一起向黨中央毛主席宣誓!

整個會場好像滾過春雷一般,齊刷刷地舉起了森林般的手臂:

——我們是人民的戰士,是堅強的國防哨兵。光榮地領受了解放西藏建設西藏、把帝國主義侵略勢力驅逐出國境,保衛祖國邊防,保衛世界持久和平的偉大任務。我們有決心,有勇氣,有把握,為保證其圓滿實現而戰鬥!

雷鳴般的誓言在川西平原上回蕩著,在稻花飄香的田野上回蕩著:堅決把紅旗插上喜馬拉雅山,讓幸福的花朵開遍全西藏……

讓我感到激動和自豪的是,在轟隆隆如雷聲的宣誓中,清晰地響著我們女兵的聲音。我們的聲音如同閃電,為雷聲助威,在雷聲中開出豔麗的花來。

隨後,在熱烈的掌聲中,各地代表送上了大批的錦旗、鮮花、禮品和慰問袋,堆滿了整個主席臺。一個少女跑上主席臺去,將一株帶著泥土的鮮花送給了我們的軍長,她說她想請解放軍叔叔將這株美麗的花朵帶到西藏去,讓它開放在西藏的土地上。這一幕讓大會的氣氛更加熱烈了,並且充滿了詩意。

夜幕降臨,紅綠色訊號彈飛上了天空,成千上萬的群眾舉著火炬從會場湧向大街,開始遊行,那些火炬立刻把全城照耀得如同火海一般。

我走在隊伍裡,心咚咚直跳,恨不能一步跨到西藏去。

我們出發了。

兵車一輛接一輛,浩浩蕩蕩地駛出了那座川西小城。車上貼著大紅標語,車頭上還掛著大紅花。路旁是歡送的人群,我們坐在上面,有一種說不出的自豪。但我們努力地保持著威嚴,沒有把笑容掛在臉上。

我們終於向西藏進發了!

蘇隊長說,小白你領大家唱個歌吧。

聽見蘇隊長叫我,我馬上站起來起音,但還沒唱出口人就倒下了。車被不平的路狠狠顛了一下,歌聲一下變成了笑聲。女兵們繃了很久的臉一下綻開了,笑聲頓時撒了一路。吳菲扶起我,幾個女兵把我環繞在她們的手臂裡。我揚起頭,高聲唱起來:

向前向前向前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

大家立即和我一起唱起來。

這個歌應該算是我們那時候的流行歌曲了吧?幾乎走到哪兒都能聽見,人人都會唱。

我們唱著歌,眯著眼。那時候的路幾乎全是土路。碰上幾天不下雨,車輪碾起的灰塵就有幾丈高。那些灰塵像淘氣的男孩兒,自始至終跟在我們車後,好像捨不得我們,送了一程又一程。我們隨便用手抹一把臉,就是一手的土末。

風呼呼地狂吹著。幸好出發前,我們已經把長長短短的頭髮全部剪掉了,短得和男同志沒什麼區別。就好象現在街上那些時髦的女孩子一樣。當然我們不是為了時髦。蘇隊長告訴我們,說你們一定要作好充分的吃苦準備,這一路上不可能有水洗臉洗澡的。我們就痛痛快快地把頭髮剪了。連最漂亮的上海姑娘徐雅蘭也忍痛剪掉了她那頭齊腰的秀髮。她仔細地把秀髮包在報紙裡,輕言細語地說,也許什麼時候演出還用得著。

剪頭髮之前,我和幾個同學特意到眉山的照相館照了一張像,留作紀念。照相的時候我有意笑得很開心,然後把那張照片寄給了母親。我在信上告訴她我到西藏去了。為了讓母親放心,我還特意說,西藏很美,就像天堂一樣。但那裡的人民很苦,我們一定要把他們救出苦海,讓他們過上好日子,過上平等自由的生活。我們的事業是神聖的事業。最後我告訴她,等解放了西藏,我就回重慶去看她。那口氣,就好象你們現在跟我說要去出差一樣。

我沒想到自己一去不回。沒想到再回去時我已經沒有了母親……

木蘭,那年是你陪我回去看母親的。在進藏許多年之後,我終於又回到了內地,我抱著半歲的你去重慶老家。

一路上我想象著母親看到我的樣子,想象著母親得知我已經結婚、並且也做了母親的樣子。我想母親也許會責怪我,這麼草率就成了家。但我會好好向她解釋的,我會把這些年的經歷全都告訴她的。我相信母親聽我說了之後會理解我的,而且她會非常樂意幫我照料孩子的。我甚至想象著母親見到你,見到她的外孫女時,那快樂的樣子。

但是,一切想象都落了空。等待我的是一個不幸的訊息:母親已經病故了。

最讓我難過的是,她是在我已經啟程回家時病故的,剛剛離去一星期。如果我早一點回來,或許母親還有救。鄰居們告訴我,母親一直非常孤單,常常唸叨我。尤其是在生病的時侯。我知道她實在是撐不住了,她撐了5年,等待她的女兒,卻終於在女兒回來之前撐不住了。我有些想不明白的是,她為什麼沒有一點感應呢?難道她不知道我已經上路了嗎?

因為沒有一個親人,是母親的幾個學生和原來的教友安葬了她。為了尊重她的意願,墳地就選在那座已經荒廢的教堂後面。教堂上的鐘還掛在那兒,只是鏽得無聲無息了。我不知道我的母親,她走進她嚮往的天堂沒有?

木蘭,我抱著你站在母親的墳前,我告訴她我也做了母親。我告訴她我終於明白了她眼底的憂鬱從何而來。滾燙的淚水源源不斷地從我的眼裡流出,很快又變得冰涼。但我沒有哭泣。我已不再是5年前的我了。我只是無聲地流淚。墳地四周的黃草在秋風裡悄聲地敘敘叨叨,似乎在勸慰我。

終於,一直安靜地躺在我懷裡睡覺的你,放聲大哭起來,彷彿是在替我哭泣。我沒有哄你,我想讓母親聽聽你的哭聲……

不說這個了。

進藏之前我們剪掉了頭髮,從那次剪了頭髮後,我這輩子再也沒有留過長髮了。我把長髮,還有別的女人所特有的快樂都放棄了。

我們女兵一個個都把帽子低低地扣在腦袋上,像男孩子一樣只露出光光的前額。但我們一唱歌一大笑,就洩露出女孩子的天性了。像書裡寫的,是銀鈴般的笑聲。男兵們都紛紛探頭張望。這時候蘇隊長就會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噓」一聲,我們即刻安靜下來。

蘇隊長是我們的主心骨。

兵車日行百里,很快就過了雅安,到了二郎山腳下。

你們都知道二郎山吧?就是歌裡唱的那個,二呀麼二郎山,高呀麼高萬丈……

其實這首歌原來唱的是大別山,大呀麼大別山,高壓麼高萬丈……可我們進軍西藏時,急需有一首鼓舞士氣的歌,就把它的曲子借來用,結果還倒把二郎山給唱響了。

後來我才知道,二郎山實在還不算是高萬丈。它的海拔是3400米。比起後來我們翻越的青藏高原上的一座又一座高山,它算是小山了。但它卻是我們翻越青藏高原的第一道關隘,是進軍西藏途中用雙腳翻越的第一座高山。當時二郎山的路剛剛搶通,路基很差,常常有泥石流發生。有些地段工兵還正在修,不可能過卡車。我們就下車來,背上背包邁開雙腳爬山。

我喜歡爬山。我家鄉那座小城是個山城。

小時候從我們家到學校,必須翻過一座山。那山雖然算不得什麼大山,但上上下下也有相當多的石梯。我每天都爬坡上坎地去上學,走在路上也總是跑呀跳呀的,好像從來不知道累。人家都說山城的姑娘有腳勁兒,那都是從小爬山爬的。只要一跑到山裡,我就快樂無比。我簡直就像山裡長出來的一棵樹一株草一塊青苔,我和小鳥打招呼,我和流水說話,我和花草逗樂。像個女王似的在山中為所欲為。那座山是我兒時的天堂,儘管它無名,但它讓快樂。我相信那些山谷裡,一定至今還盪漾著我童年的歡樂和笑聲。

我固執地認為,我的童年比我孫女的童年要快樂得多。儘管她比我吃的好穿的好住的好,但她沒有我的那些快樂的記憶。她沒有屬於自己的大山。

我們上了山。

早上出發前,蘇隊長就特意囑咐我們,爬山時少說話,更不要大聲唱歌和說笑,那樣太消耗體力。可是年輕的我們哪裡管得住自己?就像我們不能控制自己的心跳一樣,我們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歌聲和笑聲。何況山上的景色那麼好,鬱鬱蔥蔥的樹木,大片大片的野花,連石頭上都長滿了青苔,空中懸掛著綠色的衍生植物。一眼望去,簡直看不見一絲**的泥土。

這真是一座幸福的山。

這座幸福的山,這座世世代代安靜著的山,被我們驚醒之後一下活潑起來,落葉松果噼哩叭啦往下掉,不斷地砸在我們的頭上;小動物竄來竄去。最快樂的是鳥兒。山上的鳥兒極多,有雪鶉,黑鷳,紅頭灰雀,還有藏雪雞,它們對我們這群突然闖入的活物並不感到害怕,停在枝頭上好奇地看著,並嘰嘰喳喳的議論著。一隻紅胸脯的山鷓鴣好像對我進行偵察似的,低低地從我的眼前掠過,翅膀擦過我的鼻尖,癢癢的。

走在這樣的山上,哪會覺得累?

我精神頭十足,走在隊伍的前面,一邊翻山,一邊為大家做宣傳鼓動工作。先是和徐雅蘭一起為大家唱歌,後來徐雅蘭不行了,臉色都變白了。我就和吳菲一起給大家打快板:

呱嗒呱嗒竹板響,

說段快板談以往。

不說南下和渡江,

單說部隊進西藏……

我們清脆的聲音在山裡迴盪著。蘇隊長一邊喘氣一邊笑眯眯地看著我說,雪梅你怎麼那麼會爬山呀,跟個小猴兒似的。

我說我的前世是猴子呀。

那時候為了進藏,我已經看了一些有關藏傳佛教方面的書,瞭解到在藏傳佛教裡,佛教徒們相信每個人都有前世、今世和來世。我就想,如果我有前世的話,即使不是猴子也是松鼠,總之是個生活在山裡的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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