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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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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木凱不能回來嗎?不要緊。木凱已經兩年沒回來了,再多一年也不要緊。反正我知道他在那兒,他在那兒我心裡就踏實。本來我是不同意他去西藏當兵的,我生怕他有什麼閃失,那樣的話我無法向他的父親交待。後來你們的父親跟我說,讓他去吧,西藏需要他。你們的父親還說,我們必須實現他父親的願望。這後一句話我沒法抗拒。當初我把他從醫院抱回家時,帶回他父親留給他母親的一封信。他的親生父親在信上說,我越來越感覺到,對於西藏這片神聖的土地來說,僅僅獻出我們自己的一生是不夠的,還必須讓我們的後代延續我們的事業。所以得知你有孩子,我真實太高興了!如果生下一個男孩兒,就把他培養成一名邊防軍官,如果是個女孩兒,就把她培養成一名醫生,總之要讓他們延續繼承我們未竟的事業。他的父親在留下這封信不久之後,就離開了人世。

木凱是我的兒子,我沒有說他不是我的兒子。我不過是說,我同意他去西藏,是為了實現他親生父親的遺願。這些日子我很想念木凱。我知道他為什麼這麼久沒回來。哪有做母親的不瞭解兒子心思的?但我沒說,沒有對你們的父親說。你們的父親太看重木凱了,我怕他知道了難過。我跟他說,木凱是在西藏替我們守著呢,是在西藏替我們曬太陽呢。

木凱有心事。我知道。我剛才說了,哪有母親不明白兒子的?知子莫如父,也可以說知子莫如母。他一定已經知道了什麼,否則他不會這麼長時間的迴避我和他父親。這個孩子,太好強了,什麼都自己撐著。像他的父親。我是說,像他的親生父親。

你們感到吃驚?你們肯定會吃驚的。我們這個家,有太多讓人吃驚的事。

現在,當我對你們訴說時,那些往事如同天上行走的雲,從我的眼前急速地掠過。它們都期待著我將它們一一展開。

我一直以為陷入往事是一件很美的事。

許多人陷入往事是為了逃避今天。我陷入卻是為了享受今天。如同在一個晴好的天氣裡,泡一杯清澈無比的綠茶,坐在陽臺上看著天上的浮雲。那些曾經親歷過的事,被歲月過濾之後已遠遠離開了我,在歷史的天空中漂浮著。

我喜歡那樣,喜歡讓自己的整個身心都沉浸在過去的歲月裡,忘了今夕何夕。因為對我來說,每一朵往事之雲都是美麗的,儘管它們中有的飽含雨水,一觸即滿臉是淚。有的蘊含著雷電,一觸便能天撕地裂。但我仍鍾情於它們。

有一次木凱的媳婦對她的同事說,她們那時候——她指我——好可憐那,居然揹著背包趕著犛牛翻山越嶺地走進西藏,而且還餓著肚子。我在隔壁聽見了。我很感慨。我想我們可能是艱苦的,我們可能是受盡了磨難的。但我們不可能是可憐的。我沒去說她。因為在她看來,我們那樣就是可憐,可憐得不得了。可憐得不可思議。既然我不指望下一代人能理解我們的理想,當然也就不指望他們能分享我們的快樂。

我從不為我的過去感到後悔,為什麼要後悔呢?我甚至認為,也許我正是為了在白髮如雪時,能有回憶不盡的往事,才走進西藏的。

何況那時候,我們的確有許多快樂。也許應該叫苦中作樂。

有一回木槿問我,媽媽,每次那些阿姨來咱們家,你們在一起說起過去那些事,總是笑個不停。我從沒見你們嘆氣過。那個時候你們真的很快樂嗎?

你還追問,你們是為什麼快樂呢?

為什麼快樂?我一下答不上來。我想不會是因為苦。沒有人天生喜歡吃苦。吃苦本身也不值得驕傲。我想我們的快樂,除了源自於我們的年輕,大概就是源自於我們為他人吃苦的信仰了。換句話說,這苦是我們自己找來吃的。

在我年輕的心裡,所有生活上的苦都不能算苦,所有生活上的難都不能算難。唯有心靈上的苦難才是真正的苦難。

在我年邁的心裡,依然如此。

當我們女兵隨著浩浩蕩蕩的進藏大軍一起向西藏進發時,我們的心是那樣的明朗和純淨,心底沒有一絲陰影。我為此感到自豪,有多少人能有這樣的人生之初呢?雖然後來我們吃了那麼多苦,有時候苦的我都難以承受了,但我仍沒有懷疑過自己的選擇。我只是覺得自己對這樣一種選擇還準備不足。

木蘭,記得嗎?還在你上小學的時候,為了寫一篇作文你曾跑來問我,媽媽你那時候真的趕著犛牛爬雪山嗎?你那時候真的每天餓著肚子嗎?你那時候真的差點兒被江水沖走嗎?

我點頭。平靜地點頭。還微笑。過去了的苦日子想起來總讓我忍不住微笑。

還有許多是我當時無法告訴你的。比如有一次過河,正是我來例假的時候。當我趟到河中心時,河水中浮起了縷縷血絲。我每趟出一步都有一縷血水浮上來,在我的身後打旋兒。我覺得整個身子都在往下墜,好像我全身的血,它們都很喜歡這種樣子,都急不可耐地想湧出來,匯入那些無名的河流中。我想我的子宮肌瘤,應該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滋生的。它們一天天,一年年,緩緩地伴著我長大。所有的病都不是不速之客,它們早就和你住在一起了。所以當我被檢查出這個毛病那個毛病時,我一點兒也不奇怪,甚至對他們有些親切。好像和它們是老相識似的,對它們的到來報以微笑。

在我的影集裡,至今還保留著一張我到達拉薩後拍的照片。我眯縫著眼睛,大概是被太陽光刺的。身上的棉衣看上去比我人重。我站在那兒,站得不直。背後是我們住的乾打壘土房子。還有一棵孤零零的西藏紅柳。

其實還有很重要的一點人們從那禎照片上看不到,那就是在我的腹中,懷著我的第一個孩子。

那時我不過21歲,臉上的神情卻比老人還要肅穆。

你真的認為你是去解放西藏人民嗎?你還問過我這樣十分嚴肅的問題。

是的。我亦十分嚴肅地回答你。毫不遲疑。

1950年9月,我們在行進了十多天之後,終於抵達了西康重鎮甘孜。

儘管你們的父親早在幾個月前就先遣到了甘孜,並且為我們的到來作了充分的準備,儘管我們到甘孜的大部分路程是坐的車,儘管蘇隊長說,到甘孜只是我們進軍西藏這一萬里長征的第一步,我還是感到非常自豪。因為對我來說,這已經是平生走得最遠的一步了,而且一下子就跨入了神秘遼闊的青藏高原。

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的甘孜,真是無比美麗。碧綠的雅礱江蜿蜒流淌,無聲無息。江兩岸地形開闊,水草肥美。9月正是高原的黃金季節,藍天白雲之下,到處都可以看見黑色的牛群和白色的羊群在悠閒的吃草,還能聽見牧民們悠揚的歌聲。山上喇嘛寺的金色屋頂與遠處白雪皚皚的山峰交相輝映,就像一幅美麗的圖畫。還有那隨處可見的經幡,被高原的風吹得獵獵作響,若不是有繩子緊緊地繫著,隨時都可能化作五色的彩蝶,飛上天去。

如果不是後來我在甘孜城裡見到了那可怕的一幕,我會一直以為這裡就是世外桃源。

那天我們幾個女兵去甘孜城裡辦事,一走上那條凸凹不平滿是爛泥的街道,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街道兩旁堆滿了垃圾和廢物,中間淌著臭水,一股惡臭沖鼻而來。而在這些垃圾和臭水中,佈滿了乞討的人。他們有的跪在地上,有的趴在街邊,身上只是披著一張黑乎乎的羊皮。這些人大多是殘疾,不是瞎子,就是斷了胳膊或斷了腿的,有的人雖然有腿,卻像布袋子似地拖在地上。他們茫然地伸著手,在那裡蠕動著,發出哀號,向行人乞討著。一隻半腐爛的死狗的屍體蜷曲在那兒,上面落著好幾只專吃腐肉的烏鴉。狗的旁邊,是一個十來歲的小乞丐,他的嘴角潰爛著,往下淌著濃血,睜著一雙可憐的眼睛看著我們……

我驚呆了,好像陷進了一個最黑暗最悲慘的世界裡,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這時,隨著一聲吆喝,一個有錢人騎著馬過來了。身上穿著綢緞,腳上是長靴。馬的身上也配著金鞍。極為富貴華麗,與這條骯髒的街道形成了鮮明的反差。街兩邊的窮人紛紛伏在地上向他跪拜。他停下馬,一個窮人連忙跪在馬前彎下腰,讓他踩在自己的背上下馬。

有錢人下馬後發現了我們,他看了我們一眼,極為有意地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錢幣來,朝滿街的乞丐撒去。那個小乞丐迫不及待地朝離他最近的一個銀元爬去,但他的兩條腿就像兩隻布袋拖在身後,他只能靠兩隻胳膊往前掙扎。好不容易靠攏那個銀元,剛把手伸出去,那個有錢人就一步跨上來,踏在了銀元上。小乞丐不顧一切地去搬他穿著長靴的腳,想摳出那個銀元,那隻長靴卻抬起來,將他一腳踹開。小乞丐頓時像個爛布袋一樣,掉進了路邊的汙水溝裡,濺得滿臉都是汙水……

憤怒和同情讓我忘了一切,忘了宣佈過的紀律,也忘了蘇隊長的交待。我不顧一切地跑過去扶那個小乞丐,可我無法把他扶起來,他的整個身子往下墜。那個有錢人哈哈大笑起來。我憤怒地瞪著他,我握緊了拳頭。我發誓如果我手上有錢,我會打碎他的腦袋!

吳菲和劉毓蓉也跑過來幫我,我們一起把小乞丐扶到了路邊。我從自己身上拿出一個銀元給他。小乞丐如獲至寶,合掌向我作揖,然後捏著銀元朝街邊一家奶茶鋪爬去……

你們知道嗎?你們也許知道,可我還是要告訴你們。那些人的手和腳,是被奴隸主砍斷的;那些人的眼睛,是被奴隸主挖掉的;而小乞丐那兩條像布袋一樣拖在地上的腿,是被奴隸主抽了筋的;還有更甚者,則被奴隸主剝了皮,砍了頭做天燈……

這都是真實的啊!

很長時間,我腦子裡都無法抹去那個滿臉是泥的小乞丐,無法忘掉他的兩隻軟如爛棉的腳。我也忘不了那個穿著綢緞的奴隸主,因為我無法想象他能幹出那樣殘忍的事來。我以為奴隸主都是青面獠牙,卻不想他們是穿著體面的人。

我想起剛報名參軍時,政委曾在課堂上對我們說,西藏還處在奴隸社會,勞動人民過著非人的生活。我當時想像不出非人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我以為僅僅是餓肚子或者衣衫襤褸。我怎麼也沒想到人和人會有這樣大的不同,人真的會活得不如牲畜。就在那一刻,我一下明白了什麼叫黑暗、殘酷、野蠻的封建奴隸社會,什麼叫非人的生活;也終於理解了「解放災難深重的西藏人民」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不用人再對我說什麼大道理,即使是最起碼的同情心也讓我對所見到的一切恨之入骨:我們怎能容忍這樣的社會存在?

尤其讓我痛心的是,那裡本來有著世界上最明亮的陽光,最湛藍的天空,最白潔的雲,最碧綠的草,最純淨的風,可是在那一切之下,卻有著如此黑暗醜陋的社會。如果不是我親眼所見,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在那樣明媚的陽光下,人們過著萬惡的生活。

在後來的進軍途中,每當遇到艱難,遇到幾乎是翻不過的坎時,我都會想到甘孜那一幕。我咬緊牙關對自己說,不能倒下,受苦受難的人民在等著你。

你們千萬別嘲笑我呵,孩子們。那時的我,從內心深處,真誠地嚮往著一個人人自由平等的社會,嚮往著一個人人有飯吃有衣穿的社會,嚮往著一個明朗健康的社會。我為自己能投身建設這樣一個理想的社會而感到自豪和驕傲。

直到今天。

有時候一個信念的建立是很容易的。

終於到達甘孜了!

我從車上跳下來,揹著背包站在佇列裡。高原的風拂著我的臉,讓我覺得無比舒暢和快意。往前看,我們的蘇隊長正英姿勃發地站在那兒,揚起一張疲憊的卻是充滿了喜悅的臉龐,我想,蘇隊長一定比我們誰都更高興,因為她馬上就可以見到丈夫了,她的虎子馬上就可以見到父親了。

說心裡話,我也和蘇隊長一樣渴望見到她的丈夫。我是被一種好奇心驅動著。蘇隊長的丈夫他到底什麼樣呀?

不過此時蘇隊長很嚴肅。她說大部隊在雅礱河畔安營紮寨,我們女兵被照顧住到藏民家裡。她提醒我們要嚴格遵守進藏紀律,不給群眾添麻煩,更不能違反群眾紀律。這些話蘇隊長一路上都在講,我們早已耳熟能焉。我們大聲說,蘇隊長你放心吧,我們決不會給部隊丟臉的,決不會給群眾添麻煩的。

蘇隊長笑笑說,那好,同志們,咱們先去吃飯吧。到底是不是好樣的,這第一頓飯就能看出來。

這話我們有些不明白。但我們也沒打算弄明白。看著那麼藍的天,那麼白的雲,看著與內地截然不同的高原景色,我們都興奮得不知怎麼表達。

我們跟著蘇隊長,到先遣部隊建在河灘上的野營生活區去吃飯。一走近那裡,我們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一排排圓錐形的、屋脊形的、人字形的各式帳篷間,鋪著一條條平坦的碎石路,路兩旁栽滿了鮮花,在陽光下五彩繽紛。我們還發現,每條路都有名字,比如進軍路,建設路,民族路……除了一頂頂帳篷外,還有露天飯堂,娛樂活動場所,都修得非常漂亮。真不敢讓人相信幾個月前這裡是一片荒涼的河灘。

我忍不住大聲說,太美了!先遣隊太不起了!

劉毓蓉說,雪梅你快看,那兒還有個解放路呢,和我們重慶的一樣。就是沒有商店。

吳菲說,呀,那些花好漂亮呀!那叫什麼花呀,我真想採一把。

徐雅蘭說,大概就是格桑花吧。真的好漂亮呀!

我們一邊走一邊嘰嘰喳喳地議論著,越說越興奮。

我突然剋制不住地唱了起歌來:天上有星,像你晶瑩的眼睛……

女兵們全和著我一起唱起來:地上有花,像你嬌紅的笑魘……

忽然,一個高大的男軍官從帳篷裡鑽了出來,軍棉衣上扎著腰帶彆著手槍,手上拿著一卷書。與那捲書很不相稱的是他那張黑乎乎的有楞有角的臉膛。

他衝著我們吼道:唱什麼唱?!不許唱!

我們全都愣住了。趙月寧不滿地嘟囔說,怎麼啦,這麼寬的地方,能吵著誰嗎?吳菲也說,就是,這是在河灘上,又不是在藏民家裡。

那個人繼續板著臉說,我不管這是在哪兒,這是高原。到了高原,你們就給我老實點兒,少說話少唱歌,先當狗熊後當英雄。

見我們都不解地看著他,他才緩和下語氣解釋說,我的意思是說,剛到高原的頭兩天,你們不要激動,要慢慢走路,慢慢做事,少說話。這就是先當狗熊。等過幾天適應了,那就可以好好工作了。要唱要跳隨你們便。那就叫後當英雄。

我們聽了仍有些不以為然。但不敢再唱了。劉毓蓉有些抱歉地說,對不起同志。我們不知道。那人說,不怪你們,你們沒有經驗。不過……他看了我一眼說,歌還是唱得蠻好聽的。是個什麼歌?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趙月寧就搶先道:《先有綠葉後有花》。吳菲又馬上接嘴說:先愛祖國後愛她。

這下他馬上不好意思了,臉上的表情和剛才兇巴巴的模樣判若二人,轉身就進了帳篷。

我想,這個人肯定是先遣隊的,要不怎麼有資格這麼厲害?

我還是想唱,不過我把唱改成了哼哼:

你的歌聲在我耳旁

你的微笑在我心上

我高興地走上戰場

先有綠葉後有花

……

你們沒聽過這歌嗎?這是我們那個時代的愛情歌曲。

果然,高原很快就給了我們一個下馬威。

我們來到吃飯的地方。先遣部隊的同志為迎接我們,早已經做好了飯菜,一盆盆地擺在河灘上。我們也的確餓了,連忙圍了上去。可我們馬上覺得有哪兒不對勁兒。第一個有了反應的是徐雅蘭,她輕言細語地說,喂,你們聞到沒有,是什麼味兒呀?

我使勁一嗅,真的,空氣中好像飄著一種特殊的氣息,讓我又陌生,又不舒服。等我盛好飯夾了一筷子白菜時,才明白這氣息就是從白菜裡飄出來的。

原來先遣部隊為了讓大家更快地適應高原的氣候和海拔,第一頓飯就用酥油炒菜了。並且還宣佈說,以後將不再吃豬肉,而是要吃酥油,吃糌粑,吃羊肉和牛肉。其實豬肉早就沒有了,吃不吃無所謂。牛羊肉也很少能吃到。難以適應的主要是糌粑和酥油。那白菜用酥油一炒,味道全變了。加上我們吃的是陳年酥油,所以味道更是厲害。

我當時卻不知道,你們的父親他們為了給我們準備這頓飯,費了多麼大的勁兒。那些野菜都是他們親自挖回來、並且省下來的,白菜更是他們千難萬難種出來的。酥油也是節省經費才買來的。

我被這千難萬難才做出來的飯折騰得夠嗆。

我端著碗,肚子餓得咕咕響,勉強往嘴裡扒拉了一口,就再也不想吃了。不僅僅是因為到處飄著酥油味兒讓我噁心,還因為飯是夾生的。高原的沸點低,一般的鍋灶無法將飯做熟。更因為已經到來的高原反應讓我們頭暈噁心。不只是我,所有人的飯量都銳減。

蘇隊長就一個個地作動員,好言好語地勸說,並且帶頭端起了碗。她一邊吃一邊說,根據先遣隊的經驗,必須吃酥油才能抗缺氧,抗嚴寒。先遣隊的一些戰士就是因為抗不住嚴寒和缺氧倒在了路上,他們摸索出了經驗。今後的路還長,不學會吃這些高原食物,就不可能走到西藏。

我看著蘇隊長的樣子,也下決心夾了一筷子白菜,但剛一聞到那個味道,就忍不住想嘔。好不容易忍住了,卻聽見那邊「哇」的一聲,然後傳來趙月寧的叫聲:蘇隊長,徐雅蘭她吐了!我一聽,再也忍不住了,跟著哇啦一聲,然後是吳菲。劉毓蓉雖然沒吐,卻端著飯跑到了離那盆菜最遠的地方。

我們吐得非常狼狽,也非常不好意思。我想,我們這個樣子一定很讓蘇隊長失望,太像資產階級的嬌小姐了,太丟人了。蘇隊長沒有批評我們,只是默默地吃著。我想改變自己的形象,又夾起一筷子酥油白菜,卻是怎麼也沒勇氣往嘴裡送了。

我只好一口口地吞嚥著夾生飯,其他人也是。我們誰也不去碰那個酥油炒白菜了。

只有蘇隊長一個人在堅持。她臉色蒼白,仍強忍著往下嚥。而且是一口飯一口菜的咽。這需要多大的毅力呀。我想蘇隊長之所以能堅持,除了隊長的責任外,一定還有母親的責任。不吃下那碗飯,她怎麼有奶水喂虎子呢?虎子瘦弱得一點兒也不像只虎犢子,6個月了卻只有6、7斤重。一路上虎子常常餓得連哭聲都十分微弱,讓我們聽著心裡難過。

這時,保姆張媽將虎子背來了,虎子在她的背上嚶嚶地哭著。蘇隊長立即放下碗,將虎子接過來抱在懷裡餵奶,可是虎子仍是哭,一次次地放開母親的**。我知道一定是蘇隊長沒有奶水了。一路上那麼累那麼苦,又吃不好睡不好,哪還會有奶水呢?我們都憂慮地看著蘇隊長,看著虎子。虎子額頭上那個傷疤已經結痂了,但仍讓我心疼。

蘇隊長一聲嘆息也沒有,她蹲下來,把虎子橫在懷裡,重新端起夾生飯來吃。虎子繼續咧嘴哭著,蘇隊長將一口飯送進嘴裡,慢慢地嚼,細細地嚼,嚼了很長時間,彷彿她的嘴是個磨盤。片刻之後,一口如豆漿一般又細又白的飯汁出來了,蘇隊長嘴對嘴地將飯汁送進了虎子的嘴裡。虎子的哭聲立即停止了,急切地叭嘰著小嘴。

蘇隊長抬起頭來高興地對我們說:他要吃!看,他要吃!太好了。

蘇隊長又吃進一口飯,又細細地嚼,又推起白色的磨盤,然後又嘴對嘴地餵給了虎子。。我們簡直看呆了。彷彿那飯經了蘇隊長的嘴變成了瓊漿,虎子吃的非常香甜。

蘇隊長一口一口地喂著虎子夾生飯。她好像忘記了我們。

我們在小小的虎子作出的榜樣下,也都重新端起了夾生飯。我們都像蘇隊長那樣細細地咀嚼。真是奇怪,我竟然也把夾生飯嚼出了香甜的味道。

我們被安排到一個叫拉姆的藏族老鄉家借……

我和趙月寧、吳菲,蘇隊長,還有蘇隊長的保姆及孩子分到了一起。蘇隊長說她還要安排其他小組的住宿,讓我們幾個先跟拉姆去住下。

拉姆四五十歲模樣,聽不懂漢話。但她面帶微笑,態度很友好。她拉著我的手,指著樓上比比劃劃,意思是讓我們住到上面去。樓下全是牛羊的圈,我們當然希望住到樓上去。可是看了半天也沒找到樓梯。拉姆把我帶過去,我看見在通往樓上的地方,架著一根碗口粗的木頭,上面鑿了幾個痕跡,左右也沒有扶手。我疑惑不解。拉姆卻一邊笑,一邊踩著那根圓木走了上去。

原來這就是樓梯!

見拉姆那麼輕巧就走了上去,我只好背上背包也跟著踩了上去。但木頭太窄了,又沒有什麼可扶的,我覺得心裡發慌,好像演雜技一樣。沒想到到藏區後讓我們為難的竟是這樣一件小事。後來我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來對付那個被稱作樓梯的獨木棍,我來來回回地爬了幾十次,爬出一身的汗,還摔了幾次,終於征服了它。再上下樓時,簡直身輕如雁了。

拉姆把我們領上樓,將樓上的兩個間房子騰出來讓我們住,自己搬了東西要下樓。我一看,那怎麼行?蘇隊長說了,要儘量減少對群眾的打攪。我們比劃著告訴她,我們不住房間,我們就隨便在地下鋪個鋪睡覺好了。拉姆這才留下。我們在拉姆的灶房裡掃了一下地,鋪上青稞草,算是床鋪。其實青稞草鋪的床,又松又軟,睡起來很舒服。後來我

們再也沒睡過那麼舒服的床鋪了。

拉姆的丈夫原先在甘孜城裡做小買賣。我們去時,男主人出烏拉去了。所謂烏拉,就是為寺廟或者頭人做無償差役,當然是被剝削。怪不得我們的進藏紀律中有一條,就是不準隨便拉藏民當烏拉。拉姆說解放軍剛來的時候,村裡的頭人讓她們去打柴。她們不敢不去。等打了柴送到解放軍駐地時,一個解放軍笑容滿面地過來為她們的柴草稱重量,然後一邊說著感謝的話,一邊付給她們柴草錢。她當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當過多少次差了,還是頭一回有人付她工錢。一直到白花花的銀子拿在手上,她才相信這是真的。從此她見人就說,解放軍是好人,解放軍是菩薩。所以看見我們去,拉姆格外熱情,主動提出讓我們去她家裡……

我們鋪好床,在院子裡揀了幾塊石頭搭了好灶,然後就開始幫拉姆打掃衛生,挑水什麼的。一次挑不了多少,還氣喘得不行。拉姆見我們做這些事,臉笑得像花一樣,不停地說,吐其其,吐其其!

虎子又哭起來。可蘇隊長還沒回來,拉姆怕他餓了,連忙去擠了一小碗牛奶喂他,虎子不喝,還是哭。拉姆看了看孩子有些憂慮地向我比劃著,我看出她是擔心虎子病了。我用手貼貼他的額頭,又用臉貼貼他的臉。我小時候生病母親就是這樣的。可貼了半天我還是拿不準他有沒有熱度。幸好這時候蘇隊長回來了。蘇隊長顧不上擦汗,連忙接過虎子。我說虎子老是哭,會不會生病了?蘇隊長說不會吧?可能是想睡覺了。我這才鬆口氣。我說,蘇隊長,怎麼虎子他爸爸還不來看你?

蘇隊長說,他肯定忙,顧不過來。

劉毓蓉說,等他來了,見到虎子肯定都不認識。

吳菲說,那當然,他還沒有我們熟悉虎子呢。

正說呢,聽見樓下有人喊:蘇玉英同志在嗎?

來了來了!我們幾個都叫起來,比蘇隊長還興奮。尤其是我,連忙趴到那個小窗戶往下望,我看見兩個男軍人站在院子裡。一高一矮。我想大概高的那個就是虎子的爸爸吧?我扭臉看蘇隊長,她的臉已經紅了。

我高興地跳起來說:我下去領他們。——————————

那次陪著王政委去看蘇隊長的,就是你們的父親。換句話說,就是在河灘上不准我們唱歌的那個男人。不過我當時完全沒對他留下任何印象。因為在部隊裡成天見到的都是男軍人,在我眼裡他們都長得差不多,甚至走路的姿勢、說話的語氣也很相象。

但他卻記住了我。那算是他第二次見到我吧。

你們的父親後來告訴我,大部隊抵達後,王政委一回到帳篷,又拿起那本《西藏宗教簡史》看起來。他上去一把抓過書說,喂,你是真不急呢還是假裝的?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了大部隊,還盼到了你的「小部隊」,居然這麼沉得住氣?王政委笑笑說,急什麼?好事不在忙上。等她們住定了再說。你們的父親卻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把王政委給推走了。

王政委打聽了半天,才找到我們住的老鄉家。他在門口喊了一聲,有人回答說蘇玉英不在。他很失望,轉身要走,忽然聽見有小孩兒在哭。他想會不會是自己的孩子?他就站在那兒聽,聽了好一會兒,他也沒敢肯定是自己的孩子。他根本就沒聽見過自己孩子的哭聲。他惦著家裡的工作,只好先回去了。

回到住處把情況一說,你們的父親就急了,他說哪有你這種當爹的,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在哭都聽不出來?要是我一聽就能聽出來。王政委也不急,還是笑眯眯地說,你別吹了。我敢說你連小孩兒的哭和笑都分不清。你們的父親說,那你推門進去問問不就得了?這是誰家的孩子在哭呀?人家還能不告訴你?王政委說,對呀,我怎麼就沒想到?你們的父親說,走走,我親自陪你去。這麼大兩個人,還能找不到一個孩子?

這樣,他們又來了。

當時我從樓梯口探出頭來,衝著他們大聲說,是找我們蘇隊長嗎?快上來吧!

你們的父親覺得眼前一亮,這不是剛才唱歌的那個女兵嗎?

兩個人就順著那根圓木上來了,顯然他們已經走慣了,很輕鬆就上來了。我站在樓梯口等他們。高個子走在前面,他看見我就說,原來是你。我很奇怪,我又不認識他,他怎麼說原來是你?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後面的那位。後面那位長得敦敦實實,兩個腮幫子鼓著,好像隨時咬著兩塊肉。我就笑眯眯地對他說,我敢肯定,你是虎子的爸爸。

王政委很吃驚,說,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說,你們倆的嘴巴很像。

王政委摸摸自己的嘴,大概不知有什麼特點。樓上有些暗。他好一會兒才看清坐在地鋪上的蘇玉英,蘇玉英正在給孩子餵奶,旁邊還圍了幾個女兵。蘇玉英見丈夫來了,丈夫的搭檔也一起來了,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扣上了衣服。

王政委從她手上接過孩子,結巴地說,這就是……我們的……虎子?

蘇玉英含笑點點頭。

他這兒怎麼啦?王政委發現了虎子額頭的傷痕,用手輕輕地摸著。

蘇隊長說,路上不小心摔了一下。

我心裡有些緊張。還好王政委只是笑笑,說,喲,我的虎子也光榮掛花了。但他笑是笑,抱虎子的手卻有些抖。

你們的父親在一旁笑道,看你緊張的,讓我先抱抱吧。

小趙在一旁拽拽我說,哎,這就是剛才在河灘上訓咱們的那個人。

我說真的嗎?我怎麼沒看出來?

吳菲點點頭說,就是他。

我們幾個就悄悄地溜下樓去了。

你們父親抱起虎子走到視窗,藉著光亮看了看說,嘿,怪不得你能看出他們是父子,這父子倆的嘴的確很像,都是薄薄的那種。你們父親回頭說,小同志,你的觀察力還挺準嘛。

他回頭時才發現我已經不在了,幾個女兵都不在了。樓上除了王新田夫妻倆,就剩他了。這一來他有些尷尬,趕緊把孩子還到王新田手裡說,不行,這孩子不是我的,抱著不對勁兒,還是你們自己抱著,我不湊熱鬧了,我先走了。

你們的父親急步走下樓來,他有點兒性急,差不多是直接從樓上跳下來的。院子裡已經沒人了。但他聽見了歌聲。他走出院子,只看見我們幾個的背影,我們正往甘孜城裡走去。

不知為何,你們的父親斷定那歌聲就是我唱的。

他站那兒發了一會兒愣,他想,有空時問問王新田,那女兵叫什麼名字。

應該說,我和你們父親的真正匯合,是在主力部隊與先遣部隊的會師大會上。不過到了那個時候我仍不認識他,而他雖然記住了我,卻始終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只知道我會唱歌。因為會師大會那天,我差不多把嗓子都唱啞了。

會師慶祝大會的會場佈置在甘孜城南的柳林裡。彩門上寫著幾個鮮紅的大字:向祖國邊疆挺進!你們的父親穿著整齊的軍裝,腰裡挎著手槍,熊高馬大地站在高大的彩門下迎接主力部隊。當威武雄壯的主力部隊唱著嘹亮的歌聲,喊著震天的口號走進會場時,你們的父親的眼眶忽地熱了。整整半年了,他們作為先遣部隊,不說是吃盡了千般苦,至少也是體驗了萬般難。現在終於等來了大部隊,他有一種見到親人、見到母親的感覺。

頭天夜裡,他和王政委徹夜沒睡,一一總結著半年來團裡的工作情況,終於感到可以舒一口氣了。對照出發時上級交給他們建立進藏根據地的七項任務,應當說是基本完成了。尤其讓他們感到欣慰的是他們終於度過了糧荒,並且摸索出了一套適應高原的生活經驗,還為主力部隊儲存了一些野菜,並自己開荒種出了白菜,自己動手編織了一些羊毛襪。這些東西雖然少,卻能夠幫助主力部隊儘快適應藏區生活。

更重要的是,他們終於把這片冷硬的土地踩熱乎了,熱乎得就像自己的家鄉。他們以自己一貫的優秀作風贏得了藏族人民的深深喜愛。剛來時,許多藏族群眾很怕,他們把生產和生活用具紛紛藏了起來,然後躲到了山上。他們躲在山上用眼悄悄地看,看見那些被稱作解放軍的漢人,竟然餓著肚子在為他們修橋鋪路,收割青稞。他們沒糧吃就打老鼠麻雀吃,後來頭人說,老鼠麻雀也是神物不能打,他們忍著,見著老鼠麻雀也不打,光挖野菜吃。但即使如此,他們也照樣把收下來的青稞全部送到主人家去,好像他們不知道那些青稞是可以吃的。

一雙雙懷疑的眼睛終於變成了一雙雙信任的目光。男男女女的藏民下山了,他們一回到家,就把埋在牛糞裡的鍋、水桶、鋤頭等等,挖出來送到解放軍那裡去。他們靦腆地笑著,比劃著,告訴解放軍他們相信他們。人心換人心。後來,上級給部隊空投的物資被風吹到遠處去時,總會被藏民完好無損的送回來。特別是那些被解放軍治好了病的藏民,更是感激萬分地拉著解放軍說,你們的亞姆亞姆!我們的稀稀啦啦!

從今天的慶祝會會場就可以看出,無數的藏族群眾是自發來參加的,還帶來了他們的食品和禮物。

你們的父親站在彩門下,心裡感慨萬千。忽然,他覺得耳邊有異樣。在一片雄壯粗獷的口號中,他的耳朵裡灌進了另外一種聲音,悅耳柔和,同時又很有穿透力。他仔細張望,才發現有一支隊伍雖然著裝和大部隊完全一樣,卻忽地小了一圈兒,再看那一張張的臉,是那麼秀氣,那麼年輕。原來是女兵隊!會場的老百姓都朝彩門下湧來,部隊也全都朝彩門那兒投來欽佩和驕傲的目光。一大群小鳥忽然飛臨,在彩門上下快樂地翻飛著,然後齊唰唰地落在了彩門上,好像覺得那彩門還不夠漂亮,要鑲上一圈兒羽毛花邊兒似的。

藏民們的眼睛瞪大了,他們雙手合在鼻尖上,不停地說:卓瑪,卓瑪。

男兵們全都挺起了胸脯,那使他們就像一座座山,他們的眸子閃著光,充滿了驕傲,因為那是他們的姐妹,是他們山上最美麗的叢林,是叢林裡最有活力的鳥。他們的歌聲更加高昂了,但他們的高昂並沒有覆蓋女兵們的歌聲。因為女兵們的歌聲更加高昂,還因為她們的歌聲富有穿透力,直上雲空。

你們父親那鋼鐵般的胸膛裡,突然間有了一陣柔軟的暖意,他的眼眶甚至有些潮溼。他想,她們才該驕傲呢。他們有的自豪感不過是她們的十分之一罷了。

站在你們父親身邊的通訊員小馮忽然驚喜地說,首長,你也會唱歌?

你們父親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在跟著女兵唱歌。他瞪了小馮一眼,大聲說,去,跑步到女兵隊,告訴她們,就說先遣團全體官兵向她們致敬!

小馮興高采烈地大聲說:是!然後藏羚羊一般地跑掉了。

你們父親想,真的,我怎麼也會唱歌了呢?

你們的父親在女兵隊中看見了王政委的愛人蘇隊長,接著就看見了跟在蘇隊長後面的我,他當時在心裡稱我為會唱歌的女兵。他有些不好意思,就把眼轉開了。而我,只顧著激動,絲毫沒注意周圍的事情。

大會的氣氛非常熱烈,進軍隊伍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片,讓我又想起了出發前在眉山召開的誓師大會。和在眉山時一樣,附近的群眾都聞訊趕來了,像過節一樣熱鬧。也的確是過節,當時是9月初,正好是藏族群眾慶祝豐收的節日「央勒節」的開始,所以百姓們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帶著一家老少趕來了,他們滿懷喜悅地要和解放軍一起過節。

師長代表先遣部隊,將幾個月艱苦勞動採集的野菜和編織的羊毛襪、節省下來茶磚、用銀元買的牛羊肉等一大批物資送給主力部隊。接下來,主力部隊把從四川帶來的毛巾、肥皂、日記本、水果糖還有菜籽等,送給先遣部隊和藏族同胞,以表示慰問和感激。暴風雨般的掌聲一次次響起,那熱烈的氣氛,那兄弟般的情誼,至今想起來我心裡都是熱熱的。

慰問演出開始了。我們把自己出發前就排練好的節目一一搬上去,小歌劇,舞蹈等等。那時候部隊不管生活多艱苦多困難,總是非常活躍,秧歌隊、腰鼓隊、高翹隊、舞蹈隊,應有盡有,豐富多彩。整個會場立即成了歡樂的海洋。

最受歡迎的,還是你們父親他們先遣支隊的演出。那些戰士在短短的時間裡,已經學會了優美的藏族舞蹈——巴塘弦子舞。弦子就是歌舞的意思,那是藏區所特有的歌舞,參與性很強。起舞時,領舞的走在前面跳,腰上插著一把類似二胡的樂器,藏民們管那叫比庸,用牛角做的管,用馬尾做的弦。領舞的一邊拉著比庸一邊跳舞,後面就跟著眾多的舞者。他們在優美和諧的樂曲聲中圍成一個圈兒,載歌載舞,很快樂。

那些拿起槍能打仗拿起鋤頭能種地的戰士們,跳起弦子來非常輕快,節奏鮮明,動作優美。他們跳了兩圈之後,開始熱情地邀請我們加入,邀請藏族同胞加入。我們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但那些藏族青年馬上就大大方方的上去了,他們手拉手地加入到了戰士們的快樂舞蹈中。我們被感染了,也和他們一起跳起來。

藏族青年們一邊跳還一邊高聲唱著:

國王的舞姿

豪邁矯健

姑娘的歌聲

優美動聽

索郎央金姑娘呀

深深陶醉在歌聲裡

接下來,藏族同胞又表演了犛牛舞、獅子舞、鹿神舞和採花舞。那採花舞,據說是為了紀念一個叫蓮芝的藏族姑娘而編的,蓮芝姑娘心地很善良,總是克服千難萬險,採花給村裡人治病。現在女孩們採了花之後她們把花編成一個美麗的花環插在頭上,然後用懷念的歌聲向蓮芝姑娘告別。

她們唱道:

百樣鮮花采齊了,把蓮芝姑娘丟下了。

明年百花開放了,我們屆時又來了。

碧綠的草坡留給你,鮮豔的花兒陪伴你。

含著眼淚離開你,明年今天再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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