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們在山上走了很久,大部分時間是他在說打仗的事。應該說,我們在一起也是愉快的,而且他的經歷讓我感到新奇和尊敬,有著很濃的傳奇色彩。就像看「三國」、「水滸」那樣的小人書。但沒有那種讓人心跳的感覺。他像個兄長,像個大哥,惟獨不像他想要成為的那種人。
不過,分手的時候,卻出現了一點意外。
到現在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那樣說。也許人的感情在很多時候是游離在自己身體之外的,不受控制的。我怎麼會告訴他那句話呢?
當時他有些含混地說,那個……上次那件事,你還在生我氣嗎?
我明知故問地說,哪件事?
他說,就是書的事。後來我聽你們蘇隊長說了一下你家裡的情況……你母親她,現在有訊息嗎?
我搖搖頭。我的心裡已經原諒他了,我想看來他還不是個蠻不講理的人。
我說,我也不對,我不該和你吵。
他說,我當時可能太急了,有些話沒說明白。你太年輕,我怕你受一些不好的影響,去相信那些虛無飄渺的東西。天堂?有天堂嗎?如果有,那就是我們為之奮鬥的事業,共產主義就是我們的天堂。不說大道理,有一點起碼可以肯定,一切美好的生活都要靠自己去創造,不是自己奮鬥得來的,再好也靠不……
他的這番話打動了我。我不由地深深點頭。我想,他的確是個腳踏實地的人。
我們說著這些話時,正在一起爬山,我忽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此情此景在哪裡見過,也是這樣的大山,也是這樣的氛圍,也是我們兩個人。我仔細一想,哦,是那個夢。我做過的那個夢。我就脫口說,我夢見過和你一起爬山呢。他很意外,說真的嗎?我說是,但爬到一半你就不在了,不知跑哪兒去了。他咧嘴笑笑,好像這件事很有意思。他笑起來表情豐富,是那種滿臉開花的笑,那種笑讓人想起不諳人世的孩子。
他笑過之後沒再說什麼,我也轉眼就把它忘了。分手的時候,他在囑咐了我這個那個之後,突然盯牢了我,臉上飛速掠過一絲溫暖,說,下次做夢別再把我弄丟了。
他說得很隨意,我卻愣住了,愣在那裡一直看他走遠。
就是這樣。就是這句話,讓我終於不再把他看成個團長,而是個男人。
其實在後來漫長的婚姻生活中,你們的父親再也沒說過這樣溫情的話了。而且後來我再提起這事時,他也完全忘了。那句話對他來說也是突如其來的,好像某個精靈鑽進了他的體內。他畢竟是個不善於表達兒女情長的人,骨子裡那一點點柔情,也被戎馬生涯所需要的堅定、剛強、決絕、毅力壓在了感情世界的最底層,若沒有生命中的火山和地震,是不可能為外人所知曉的。
但對我來說,卻永遠無法忘記。就像一塊乾裂的土地,它會把落在上面的點點滴滴的水份都深深地吸進去。一旦水分充沛,它便成了一塊活過來的大地,即便沒有種子,也能長出新芽來。
而且,我有理由知足地對自己說,我遭遇了他情感深處惟一的那一次地震。
即使如此,我們的交往依然是淡淡的,或者說形式大於內容。有時候我在工作之餘也會想起他,但我想起他的時候,多半是想起他的那些英勇計程車兵,還有他的那些傳奇經歷。它們是我經歷中所沒有的。
我們一起工作的幾個女兵,包括我們師機關的其他人,都知道我和你們的父親已經有了那樣一層不是我自覺自願的關係。他們甚至拿它來開玩笑了。但我自己,卻遠不如人們想的那樣。我的心裡完全沒有進入戀愛的感覺,一點也沒有。有的只是一種無奈,一種不知所措。
我和他的心還離得很遠。
再說從地理位置上講,我們也相距很遠。在我們駐地和他們團部中間,也就是說,在昌都和嘎瑪之間,隔著一架大雪山。我只有一點感覺,就是在雪山的那一邊,有個人與我有某種聯絡。那是一種你不得不去承擔但卻惱人的聯絡。
直到幾個月後,那個雪夜的出現。
那個雪夜讓我走向了你們的父親,那個雪夜讓我放棄了所有的猶豫和彷徨。
我終於要講到那座雪山了。
我知道翻越它對我來說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但我必須翻越。如果說40多年前我翻越它時經歷了巨大的痛苦,現在翻越它所要承受的,仍是痛苦。
它的名字叫恰巴山。恰巴山不僅有著極高的海拔,還有著龐大的身軀,整架大山綿延120公里,其間有7座峰。
這座大山將我們阻隔。
直到我翻越了那架大山,並在山上經歷了那樣一個雪夜之後,這種阻隔,我是說心的阻隔,才被夷為平地。
轉眼到了3月。即使是在昌都這樣的地方,春天的氣息也日漸濃了起來。
有一天我學了藏語回來,見小馮正在房間裡等我。他說1號有東西給我。我吃驚地發現,那東西不再是牛肉乾茶磚之類,而是一束野花。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可以說那束新鮮水淋的野花擊中了我。畢竟對一個女孩子來說,花比食物更可愛。尤其在那個時候,我們的生活非常清苦,沒有一絲色彩。所以一看到花,我不禁怦然心動。
我甚至一下子覺得他有些可愛了。
小馮見我那麼高興,很興奮,馬上跑出去找了個空罐頭盒,裝上水。我把野花小心地插進去,放在床頭,沒事兒的時候我就盯著它看。
其實那花一點兒也不漂亮。花朵非常小,顏色也不鮮豔。但卻很生動。陽光從窗外湧進,簇擁著野花,有種如夢如幻的感覺,就像不願面對現實的我。
蘇隊長見了嘖嘖地說,怎麼樣,我說歐團長不錯吧?我們老王就從來沒幹過這種事。吳非則又是羨慕又是驚訝地說,他在哪兒採的?我們那位說想給我採一束花,找了半天都沒找到,一點兒花的影子都沒有。我說,那當然,這是從雪山那邊採過來的。吳菲說,是嗎,這花還翻過了大雪山?
吳菲說這話時我腦子裡閃過一念,是啊,這花在路上這麼多天,居然還這麼鮮活。但我沒來得及往下細想,人就被吳菲拉出去了,她說要和我聊天。那時候她正處於興奮狀態,組織科長給她介紹的物件是政治部副主任,我們師出了名的大才子。她心裡早就對他有好感了,組織上一介紹她就欣然同意了。兩個人一拍即合,非常恩愛,讓我很羨慕。她常常給我講他們在一起的事。我想人家那才叫浪漫呢。吳菲告訴我,他們已經準備結婚了。吳菲說你呢,你到底怎麼想?我搖搖頭,說,我能怎麼想?一點念頭也沒有。反正我不想結婚。
儘管如此,為了那束花,我還是主動給你們的父親寫了封信。我用剛剛學來的一點藏語寫到:你帶給我的「梅朵」(花)收到了,吐其其(謝謝)!祝你扎西德勒(吉祥如意)!
他沒有回信。
野花一天天枯萎了,我心裡感情卻依然鮮活。很多事情就是這樣,一件東西不在世上了,但卻在你的心裡活起來。
到了4月初,事情終於被向前推了一步。對我來說,似乎來得早了些,但對你們的父親來說,也許已經等得太久。這個時候距我們的認識,或者說距組織的介紹,已過去3個月了。
4月初組織科長找我談話,說打算把我調到團裡去工作,就是你們的父親那個團,組織科長說那邊開展群眾工作,需要一個女同志,問我是否願意。
我當然明白組織上這樣調動的意思。本來我用不著考慮,服從組織安排就是了。可是因為有你們的父親的事,我對這個做法就產生了牴觸情緒。我覺得他們有些勉強我。我對科長說,為什麼不把蘇隊長調過去?她可以和王政委團聚。科長說這個你放心,組織上會考慮的。我沒話說了,但我還在下意識地抵抗著,我說我想考慮一下。
組織科長居然沒生氣,他說那你就考慮考慮吧。
我怎麼考慮?我沒法考慮。我只能服從組織安排。可是我心裡彆扭。
應該說到了這個時候,阻止我向你們的父親走近的已不是遠去辛醫生了,而是一種情緒。我知道即使沒有辛醫生的存在,沒有我心裡對他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我也不願意自己這樣被迫地和誰結婚。
我推說自己的收音工作還沒交接,打馬草的任務還沒完成,一天天地把調動的事情拖著。組織科長說,你交接完工作後馬上告訴我,我好讓團裡來接你。
一星期後,小馮又來了。這回他送了檔案後沒有馬上走,他說如果我辦好調動了,他就和我一起走。我催他先走,我說我的工作還沒安排好呢。可是他就是不走,他說他等我。也不知是你們的父親有過交待,還是他自己鬼心眼多,總之他就在我們文工隊住下來了。
那時候我們的糧食極度匱乏,每個人的口食都限得死死的,每人每天4兩,多一兩都沒有。現在突然多了一個吃飯的小夥子,大家都感覺到壓力很大。小毛忍不住問我,雪梅姐你什麼時候到團裡去呀?我感到抱歉。我不能為了個人的事,讓大家為難。
我終於說,馬上走,明天就走。
說出這話的一瞬間,一種從未有過的委屈和難過在我心間瀰漫開來。
這種委屈和難過伴著我上了路,上了恰巴山。
走的頭天夜裡,蘇隊長,吳菲,還有小小的趙月寧,聚在一起為我送行。我把省下來的牛肉乾和酥油全都拿了出來。說全部,也只有很少一點點。我們用那一小塊酥油燒了一點酥油茶,以茶代酒,一起碰了杯。
蘇隊長說,雪梅,我知道你心裡不太痛快。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歐團長會對你很好的,他是個好人。
我想,難道找個丈夫只要是好人就行了嗎?但我沒有說。我不想讓蘇隊長為我操心。她夠難的了,留在甘孜的孩子下落不明,丈夫又不在身邊,還要為我們這些姐妹操心。
吳菲說,你過去以後先工作一段時間,一邊工作一邊瞭解他,如果確實和不來,再跟組織上說,我相信組織上不會勉強你的。
這話說到我心上了。我正是這樣想的。
小小的趙月寧天真地說,我覺得歐團長特別好,把酥油和牛肉省下來給我們吃。我笑道,你就知道吃,現在誰要是拿一袋米來娶你,保證娶走。趙月寧孩子氣地說,才不會有這種事呢。現在誰會有一袋米呀,有銀元都買不到。蘇隊長說,雪梅,沒準兒你到了團裡,比在我們這兒要吃得飽些。吳菲笑說,我們那位如果能讓我每天都吃的飽飽的,我今晚就嫁他。
大家笑。我也笑。心裡卻酸酸的。
我不能不承認,蘇隊長的話對我是有效的。我自私地想,說不定他真的會讓我吃的飽飽的。他是1號呀。我一想到這兒肚子就咕咕叫起來,心裡在那一刻竟然好受一些了。
我心裡好受一些還因為我想到了那束花。我想說不定在雪山那邊,真的有許多的花開放著,等著我去看它們。
回想起來,我下決心出發,竟是為了一口糧食——為了在多出一張嘴的時候大家不勻出少得可憐的糧食,為了可能在未知的將來多吃到一點糧食,這事拿到今天來說,真是不可思議。同時,在那樣飢餓、艱苦、嚴峻的日子裡,我還在渴望浪漫,真的很奢侈,很不實際。可是這是事實。儘管我把自己弄得像個假小子,可是在那套寬大的軍裝裡,在皮帶緊緊扎著的懷裡,在空得只剩下兩層皮,常常因為缺食而疼得發慌的年輕的胃之上,依然有一顆少女的心。
這顆心懷著委屈,懷著戒備,也懷著期待,踏上了路程。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小馮,還有師部通訊員小週一起上路了。
分手的時候,很少哭的吳菲忽然放聲大哭起來,一頭撲在我的肩上,鹹鹹的淚水蹭得我一臉都是。我除了緊緊地抱住她,說不出話來。我明白她的心情,她一定又想起玉蓉了。我也想她,我的身上一直帶著她那5封沒有寄出去的信。我要讓把它們帶到拉薩去,找到郵局,寄出去。一想到我們從重慶一起出來的四個好朋友,都一一地分開了,我的眼淚也流了出來。我不願意離開她們,捨不得離開她們,她們是我患難與共的姐妹。自從踏上高原,踏上這通往天堂的漫漫旅程,我們一起走過了那麼多的險山惡水,走過了那麼多個日日夜夜,我們已經有共同的生命經歷,有了共同的擔憂和牽掛。
蘇隊長安慰吳菲說,現在分手是暫時的,等以後進軍到了拉薩,我們還會在一起的。吳菲孩子似的問,真的嗎?你說的是真的嗎?蘇隊長點點頭,她微笑著,有些神往地說,我們要在拉薩長期住下來,用我們的雙手建設一個新西藏。那時我就把虎子接進來,讓他在拉薩上學唸書。你們也成了家,我們就是鄰居。
吳菲終於破啼為笑。
我上了馬,揮手向蘇隊長告別,向吳菲滿臉是淚的笑容告別。
我們一行3人,我,團裡的通訊員小馮,還有師部的通訊員小周,一起上了路。小周是去送檔案。本來那些檔案是可以叫小馮帶到團裡的,但組織科長不放心我們兩個人,特意叫小周和我們一起走。
我們騎著馬,馬上馱著我們的口糧,還有睡覺用的雨布和被子。在甘孜時我學會了騎馬,為了學騎馬,我把兩個大腿根都磨破了,現在總算是派上了用場。我身上揹著挎包,裡面除了一個本子,還有一雙我用自己捻的羊毛給他織的襪子。自從到了藏區,組織上就要求我們每個人都學會捻毛線織襪子。我想他送了我牛肉乾和茶葉,特別是那束野花,我也沒有什麼好送他的,我就送他一雙襪子吧。
最初的路還比較輕鬆。我們不緊不慢地走了三天後,到達了中途站拉達。
這三天的路程平平淡淡。我是說比起後面所經歷的,這三天幾乎不值一提。我們日出上路,日落宿營。兩個戰士很單純,總是心無禁忌地守護著我。我也儘可能像個大人似地照顧他們。我比他們大。雖然大不了多少。
他們叫我白同志。
從拉達出發,我們就要翻越恰巴山了。
拉達兵站的同志告訴我,翻越恰巴山可得有思想準備,它比一般的雪山都難走,就是爬上了山也得在山上跋涉很久,而且山上氣候變化無常。據說連當地的藏族人都怕它幾分。
恰巴在藏語裡的意思,就是冰。這是座冰山。
我聽了仍沒往心裡去。因為在進軍西藏的途中,也就是從川西到甘孜,從甘孜到昌都的千里路途上,我們已經翻越了無數的雪山,我覺得自己能行。我從小就喜歡爬山,我在山裡有回家的感覺。那一路上我不僅自己翻過了一座座雪山,還經常幫助別的體弱的同志。所以無論拉達兵站的同志怎麼講恰巴山的艱難,我都沒當回事。我只是笑笑。我在心裡想,能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直到後來,直到那個雪夜之後,我才知道,我真不該輕視那座山。
不該輕視任何一座山。
第二天一早,我們出發了,向恰巴山進發。
上路的時候天氣很晴朗,這使我們的心情為之一振。只要一翻過山,我們就到底目的地了。從直線距離說,剩下的只是小部分路程。
很快我們就上了山。山不是突然出現的,它緩緩地,將它的手臂伸到我們面前,讓我們在不知覺中攀援而上。起初樹木不少,而且樹上還有猴子,活潑調皮的猴子見我們走近,一個個呲牙咧嘴地衝我們亂叫,還蹦來蹦去地打鬧,好像排練了許久,終於來了看客。小馮和小周立即暴露出他們男孩子的天性,跳下馬去逗猴子。小馮攆著一隻猴子跑得沒了影,我叫了半天才把他叫回來。小馮興奮地說,他要是能抓到一隻猴子就好了,可以養來做伴。小周說他才不呢,他要是抓到猴子就燒來吃。他好久沒吃到肉了。我說猴王準會來找你算賬的。
我們三個人說說笑笑,繼續往山上行進。
那天是4月19日。我記得很清楚,我們是16日從昌都出發的。
如果在內地,4月已是花紅柳綠的季節,已是南風徐徐的季節,已是踏春的季節。但在西藏,在恰巴山,4月卻是一個危險的季節。氣候欲暖未暖,雪山欲化未化。一切都處在動靜之間,隱含著巨大的危機。
不過當時我對它還一無所知,由於無知而輕鬆。我一邊走一邊想,恰巴山並不像人們說得那麼可怕嘛,和我們進藏途中遇到的那些雪山差不多嘛。
我毫無防備地朝山上走,我已經看見山口了。其實那山口只是眾多山口中的一個,我卻以為它是最高處。一路上沒見到一個行人,也沒再見到動物,很靜。除了馬蹄踩在雪地裡的聲音,就是雪團偶爾從樹上跌落下來的噗噗聲。路面的雪不算深,馬走得比較輕快。我坐在馬上開始走神,想自己的心事。我想我到團裡後該怎麼開展工作呢?就我一個女同志會不會有不方便?還有,該怎麼和你們的父親相處?如果他提出馬上結婚該我怎麼辦?
我想我要告訴他,我來是為了工作的。
當然,後來我才知道我的這些考慮完全是多餘的。
好不容易走近那個山口時,我看到前面閃出一個更高的山口。小馮說,那是這條路上最高的一個山峰,過了那個山峰就好辦了。我一眼望去,看見那個山口的上空發黑,聚集著烏雲,心裡略略有些擔心。但我沒表現出來。我想,照現在這個速度,應該能在天黑之前走過去。山上的樹木已經沒有了,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叢。再往上走,灌木叢也沒有了。我估計海拔已經到了5千多米。四周聳立的小山全是冰山,白皚皚冷森森的一片。
我們在路邊停下來,就著雪吃了一點代食粉,接著趕路。
沒料到,就在快要到接近那個最高的山口時,氣候忽然變了,變化之快讓我來不及反應。我連一句「糟糕」都來不及說,就被漫天攪起的風雪堵住了嘴。四周霧氣瀰漫,幾步之外就看不清路了。大雪如同神兵天降,一瞬間包圍了我們。
我張不開嘴,也睜不開眼,只好伏在馬背上。
更糟糕的是,馬被這突如其來的風雪驚呆了,原地轉著不肯往前走,怎麼打也不走。我只好跳下來穩住它。小馮急了,他在風雪中大聲叫道,白同志,我看咱們不能再往前了!先回去吧,退回到拉達兵站等一等,天氣好了再走!小周也說,我上過兩次恰巴山,從沒遇見過這麼糟的天氣。恐怕會有危險!
我知道他們是擔心我。如果沒有我,他們肯定不會倒回去的。可是我也不願意倒回去。且不說倒回去還要走大半天,關鍵是倒回去這樣的字眼讓我不能接受。我不想成為拖累。我的倔脾氣上來了,我想和恰巴山叫勁兒。
我大聲喊,不!不倒回去!我能行。說完我把馬交給小周,自己頂著風走到前面去開路。我想我是大姐,儘管他們沒這麼叫我,可我是,我要做他們的主心骨。只要我往前走,他們就會跟上來。
雪已經很深很深了,一直埋到膝蓋。我甚至不知道它是怎麼一下就變得那麼深的。好像它們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眨眼之間路面增高了好幾尺。我的腳一踏進去就拔不出來了,被雪死死地焊在裡面。我只好藉助雙手,扒開雪,把腳拔出來,然後再插進下一個雪窩。
小馮見攔不住我,也趕上來和我一起開路。小周牽著馬跟在後面。
就這樣,我們一步步地往前走,準確地說,是往前爬。我們爬出一條路來,馬就踏著我們的路往前走。馬在這個時候顯得很嬌氣。馬的嬌氣讓我感到驕傲,說明它已經承認它不如我了。我們一點點地爬著,也不知爬了多久。我們沒有表。
我往前爬。山本來就應該是爬的。
我把目標定在近處的某塊石頭或是某叢灌木上,等到了這個目標,再找下一個近距離的目標。就這樣一點點地向前移動。寂靜中,只聽見我們三個人響亮的喘氣聲。
我感覺自己的腰痛得像斷了似的,而後背卻被汗水溼透了。在那樣一個寒冷無比的天氣裡,我們卻大汗淋漓。我聽見小馮在旁邊不停地喊:白同志你沒事吧?白同志你能行嗎?你歇一會兒吧!我真想對他說你別喊了。可是我張不開嘴,我沒有這份力氣了。我只是朝他點頭,用眼神告訴他我能行。我希望我的眼神能夠穿透風雪。
狂風捲著雪片,在天空中亂舞,好像要吞噬掉我們。雪花落在我們的帽沿上,眉毛上乃至睫毛上,因為體溫而變成了冰凌子。鼻子和麵頰都凍得發麻。被汗水溼透的衣服很快結成了冰,像牛皮一樣發硬,一挪動就喀嚓作響。雪越下越大,風越吹越猛,我聽見自己的牙齒在得得得地響。天那,我在心裡想,原來恰巴山是這個德性,喜歡搞突然襲擊,喜歡錶現它的冷酷。
但即使如此,我也無法仇恨它。我知道雪山不是故意要跟我們作對的。實在是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需要它的溫情,它只好以冷酷來保持它的威嚴。
我想每個人對山的認識都是不同的。每座山和每座山又是不同的。你認識了一座山,並不等於你認識了所有的山。在我看來,有的山是崛起的平原,平原有多遼闊它就有多遼闊。有的山是站起來的大海,大海有多深邃它就有多深邃。有的山是千年生成的冰雪,冰雪有多堅硬它就有多堅硬。
我想恰巴山,它是兼而有之。
我對山的真正認識,是從恰巴山開始的。
我還想說,一個人對一座山的認識,如同一個人對一個人的認識一樣,不是靠時間的堆積來加深的,而是靠交手,靠遭遇。而這樣的交手和遭遇,是不可選擇的。
我們遭遇了恰巴山。我們並不想和它交手,但別無選擇。
我們繼續前行,試圖想加快速度。但由於手腳並用,走得很慢很慢,大半天也沒走出多遠。眼看著天黑了,下山的路還沒影兒。我這才領教了什麼叫「綿亙」。恰巴山不僅綿亙120公里,還起伏著洶湧的波浪。我已經判斷不出我們此刻被山湧起在第幾個浪頭上了,或者被山掀進第幾個浪谷里了。我只知道我們還沒有走出它的懷抱,我們還得在它懷裡繼續掙扎。
風雪終於停了,可是天也黑了。沒有月亮,完全看不清前方的路。經驗告訴我們,走這樣的夜路是很危險的。迷路還在其次,最怕的是滑入懸崖。我們商量了一下,決定在山上過夜,等天亮再走。
我們找了一個能擋一些風雪的溝壑,鋪上雨布,作為宿營地。然後揀了幾塊石頭壘了一個簡易的爐灶,用帶來的固體燃料煮代食粉糊糊。糊糊還沒煮好,我已經餓得胃一陣陣疼痛了。三匹馬似乎比我還要餓,用蹄子暴躁地刨著雪地找草吃,可這積雪成冰的山上,哪裡會有草呢?我們趕緊把飼料拿出來餵它們。小馮擔憂地說,飼料帶得不多,如果不能按時到達團部的話,馬也會餓死的。
為了節省糧食,我們只吃了個半飽。然後穿上所有的衣服,再用被子蓋在腿上和腳上,打算就這麼熬過一夜。我感到渾身痠疼不已,腰好像要斷了似的。我想怎麼搞的,難道幾個月不爬山,我真的不行了嗎?
忽然小周叫了一聲,你們看,那是什麼?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不遠處有兩個亮點,好像是一雙眼睛。
我緊張地說,會不會是狼?也許是我們煮糊糊的香味兒把它引過來的。
小馮說,我們點上一堆火,如果是狼,它就不敢靠近了。
可哪裡有柴呢?除了隨身帶的一點點固體燃料,什麼燒的也沒有。好在那雙眼睛十分警惕,沒有往前靠近。過了一會兒,它消失了。
我們三個人背靠背地坐著,雖然很累,卻不敢睡著。
望著漆黑的夜空,我開始想他。我是說,我開始想你的父親。我想你們的父親要是知道我們現在的情景,一定會著急的。一想到有個人在為自己著急,我心裡暖和了一些。
其實以前我也想過你們的父親。但以前想是一種考慮問題式的想,並且帶著牴觸情緒,現在想,坐在方圓幾百里闐無人煙雪的地上想,已帶了一些想念的成分。
我這麼想念的時候,對自己一直抗拒的婚姻忽然有了一些嚮往。是不是恰巴山的雪夜讓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我們三個年輕人背靠背地坐在雪地上,坐在恰巴山的懷裡。
忽然小馮叫我。他說白同志,我想跟你說件事。
我說你說吧。
可是他又不說了。我感覺到我的背後的一側沉了起來,小周睡著了。小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小周倒到他那邊。我說我沒事,擠著才暖和呢。你有什麼就說吧,反正也睡不著。
小馮猶豫了一下說,我說了你可別告訴1號。
我說好,我不告訴。
小馮說是這樣的,上次我到師裡送信,1號叫我給你帶一塊牛肉乾給你。我知道那塊牛肉乾是團裡分給他的,他一直沒捨得吃。第一次我去時他就切了一塊給你。我第二次去他又切了一塊給你。我說首長你自己也吃點兒吧,他說他身體壯,沒事兒。還是讓帶給你。我當然沒話說了,我知道1號對你特好,真的。
我想象著他,他那麼大個個子,肩上的擔子千鈞重,那塊牛肉,他能一口氣幹掉它。但他不,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然後全部帶給幾百里地之外的我。也許他在切過那塊牛肉之後,用手沾著散落的星星肉屑,美滋滋地倒進嘴裡,聲音響亮地叭噠幾下,然後束緊腰帶,大步走出去,高聲喊道:吹號!全團集合!
我一想到這裡,心裡就酸酸的。我說,你們的糧食也很緊吧?
小馮說當然。我們每天的定量也是4兩。現在有野菜挖了,稍微好一些。我每次出發到師裡,就是領上我自己的5天口糧。可是那次翻恰巴山時,我也遇上大雪了,就在山上多停了一天。口糧沒帶夠,到最後我餓得實在受不了了,一步也走不動了,渾身發軟,我就……
我已經明白他要說什麼了,我說,那你為什麼不把那塊牛肉乾吃了呢?
他慚愧地說,是,我就是……把那塊牛肉乾……給偷吃了。
我說別說偷吃,正該吃。牛肉乾算什麼,就是一百頭牛也沒你的性命重要。你要是不吃,萬一過不了雪山怎麼辦?
小馮的聲音是難過的,他已經不是慚愧了,他差不多快哭出來了。他說,可是我一想到那是首長從嘴裡省下來給你的,心裡就特別後悔。我……我當時該再忍一忍。
我連忙安慰他說,別說了小馮,這事你一點兒沒錯。就是告訴了首長,他也不會說你的。相反,你要是不吃,餓出了毛病,首長才會批評你呢。
小馮說,真的嗎?我說真的。你們1號特別愛兵。他恨不能把自己身上的肉剮下來給他的兵吃呢。我一說完這話,自己被自己逗得撲哧一樂。
他鬆了口氣,恢復了往日的語氣說,有些得意地說,不過你不知道,我還是完成任務的。我採了一把野花給你……
這回我吃驚地叫出聲來:怎麼,野花是你採的?
小馮說是,腦子一轉就想出這個主意了。我知道你們女孩子都喜歡花,我就漫山遍野地去找,好不容易採到那麼一小把。說真的,你當時一看見花,眼睛都亮了,比看見牛肉乾還高興呢。
我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真的,是一股暖流。它是那個雪夜裡的奇蹟。
我說,小馮,謝謝你。
在以後無數次的回憶中,惟有我們之間的這段對話,能讓我感到些許的安慰。我想小馮他一定是坦然的去的,沒有懊悔,沒有歉疚,沒有忐忑不安。
雪夜尚未過去。
我問小馮,你們1號脾氣好嗎?
小馮說,怎麼說呢,一般來說挺好,但有時候發起脾氣來也嚇人。
我說是嗎?說給我聽聽。我忽然想多一些地瞭解你們的父親,小馮跟了他一年多,一定會了解的。
小馮說,我們1號當營長的時候,有一回遭遇了敵人一個加強團,對方清一色的美式裝備,氣焰很囂張。我們不佔優勢,本來想要撤的,可對方不讓,想包我們的餃子。我們1號被激怒了,端起一挺機槍,親自率領一個連衝到了最前面,一邊射擊一邊吼叫,那種氣勢簡直把敵人給嚇傻了,一瞬間就倒下去了許多。1號哈哈大笑著,繼續指揮著大家往前衝。這時,一顆子彈飛來射中了他的腹部,他猛地晃了一下,又穩穩地站住了,沒有倒下。衛生員上去要給他包紮,他一把推開衛生員,繼續奔跑著在那兒指揮戰鬥,一直到完全打退了敵人的進攻,他才倒下,倒下時腸子已經流出來了,衛生員一邊包紮一邊嚎啕大哭。
小馮又說,剛到昌都的時候,部隊帶來的糧食吃完了,空投又一直不成功,補給中斷,戰士們常常餓著肚子在修路。1號急得不行,就想各種辦法找能替代糧食的東西,挖野菜,捕魚,打老鼠。後來不知是野菜中毒還是魚中毒,總之他病倒了,又吐又拉,一整天吃不下東西。我看著著急,好不容易找到點麵粉,讓伙房給他攤了兩張餅,燒了一碗野菜湯。我把東西端進屋去,還來不及說什麼,他一見那些東西突然就發起脾氣來,一把打掉了我手裡的東西,衝著我大吼大叫,他說你給我吃白麵餅,你給我的兵吃什麼?我的兵都要餓死了,你想讓我當光桿司令嗎?你有本事給咱們全團都弄大餅吃!當時把我給嚇的,簡直嚇壞了,我跟了他那麼久,從沒見他發過這麼大的火。小馮一邊說,一邊仍心有餘悸似的。
我的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兒。後來呢?我問小馮。
小馮說,後來?後來嘛,我還是想著法子讓他把餅給吃了。我有辦法。我把王政委叫進來了。王政委對他說,吃餅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是全團的事,全團士兵都惦記著團長的身體,團長身體不好,全團計程車氣都受影響。這樣一來,工作搞不好誰負責?團長沒了脾氣,乖乖地把餅吃了。
小馮笑起來,很得意的樣子。
小馮說,白同志,你不知道,我們1號是個一點兒不顧及自己身體的人,整天不睡覺不吃飯的,只知道工作。我說他他根本不聽,他朝我吹鬍子瞪眼地說,是你管我還是我管你?要不我叫你首長?你去了就好了,你就可以管管他了。你管他正合適。
小馮的講述讓我感動。但聽到這樣的話我還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說我怎麼管他?我又不是他的領導。
小馮說等結了婚你們就是一家人了呀。我敢肯定他聽你的。每次我從你那兒回去他都要問我,她說了什麼沒有?她還說了什麼沒有?——你看他多重視你呀。
我的臉一下紅了。幸好是夜裡。
我和小馮說了半宿的話,也不知幾點了。忽然,我發現一輪明晃晃的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了,把白雪皚皚的路照得清清楚楚的。
天晴了!我叫了一聲。我在叫的同時,又看到了剛才那兩個亮點,我確定它是一雙眼睛,緊接著,又是一雙。月光穿過雲層移過來,我們終於看清楚了,那是兩頭豹子!它們竟然一直蹲伏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與別的豹子不同的是,它們的身體是乳白色的,間雜一些青灰色,蹲伏在那裡和雪堆區別不大。難怪我們沒看到它們。它們的身上有著不規則的圈紋,正是這些圈紋讓我斷定它們是豹子。
後來我才知道,它們是西藏特有的雪豹,非常耐寒,喜歡生活在高海拔的雪山上。
兩頭豹子盯著我們,大概在判斷我們是否屬於它們的獵食範圍,是否容易獵食。我們三個人一動不動,瞪大眼睛與它對峙。小馮甚至拿出了槍,作好準備萬不得已時開槍。我們彼此恐懼著,彼此都害怕被對方傷害。
月光下,兩頭雪豹顯得非常漂亮,又長又粗的尾巴拖在雪地上。它們一動不動地並肩站著。我猜想它們是一對夫妻或者是一對兄妹。我心裡暗暗地祈求它們:趕快離開吧,不要靠前,否則你們會受到傷害的。
終於,小一些的那頭甩了甩尾巴,先轉身了。似乎對我們失去了興趣。接著大一點的那頭也轉身了,它們不緊不慢地走著,漸漸消失在了雪夜裡。
我不知道是它們接收到了我祈求它們離開的資訊,還是看到眼前的三雙眼睛比它們的更明亮?
雪豹離去了,我們決定抓緊時間趕路。以防天氣再變化。
突然,我聽見小馮又叫起來,聲音有些變調,我還以為又出現了什麼野獸。但是我聽清他叫的是,白同志你受傷了!
我回頭一看,在我坐過的雪地上,被月光照出絲絲縷縷的血痕。我嚇了一跳,我想我怎麼一點兒感覺也沒有呢?再細細一看那血痕的顏色,我明白了,不是什麼受傷,是我來月經了。怪不得我腰痛得那麼厲害,肚子也痛得往下墜。一算日子,整整提前了一星期。
我沉住氣對他們說,沒事兒。我沒受傷。你們先到前面去一下,我自己會處理好的。
兩個小夥子不明不白的,但還是聽話地到前面去了。
我一個人背靠著馬,脫下棉衣,從棉衣的袖子裡扯出棉花。在進藏路上,我們女同志每次來了月經,從來就沒用過像樣的衛生品,如果遇到急用,只能扯被子裡的棉花用。被子扯空了就扯棉衣棉褲。我的棉衣的兩隻袖子和棉褲的兩條腿,都已經空空蕩蕩了。
費了很大的勁兒,我才從胳膊上扯出很少一點棉花。那裡面實在已經沒有棉花可扯了。我又撕了一截褲腿,胡亂地做了個墊子。草草處理之後,就站起來找他們。我想我們得趕緊上路,趁著雪還沒下往前趕。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在雪山上過夜了。
但我不知道,就在我去處理自己的時候,兩個小夥子作出一個決定。
等我回到他們身邊時,小馮告訴我說,他們決定放棄兩匹馬,以便節省飼料。留下小馮那匹較為強壯的馬讓我騎。他們堅持認為我受了傷,說什麼也不肯讓我再走路了。
我和他們爭執起來。
在那樣的情況下,我怎麼能騎馬呢?就是我想騎,馬也不肯去。藏民有句俗語:上山人不騎馬不是好馬,下山人若騎馬不是好人。但兩個小夥子固執地要我坐到馬上。他們說馬不走他們就拉著馬走。如果我堅持不騎馬的話,他們就揹著我走。
我火了。我說小馮,現在三個人中我年齡最大,你們必須聽我的。他說不行,你得聽我們的。我們是多數。我說你是不是怕1號批評你?你不要怕,我會告訴他怎麼回事的。他說不是,我不是怕首長批評我。我問那是為什麼?他看著我,突然大聲說:因為你是女的,我們要保護你!
我軟下來,我甚至為自己剛才的大聲武氣感到不好意思。我是女的呀,我怎麼忘了?我該斯斯文文的說話才對。我馬上換了一種非常柔和的語氣說,謝謝你們的一片好意。但我真的不能騎馬。我……
我決定撒謊。
我說我的傷就在腿裡面,沒法騎馬。
他們終於信了。
最後我們雙方「妥協」達成一項協議:他們兩個人在前面開路,牽著馬,我拉著馬尾巴跟在後面。這樣我可以省很多力氣。
我們準備走了。可那兩匹馬,那兩匹我們打算放棄的馬,卻站在雪地上看著我們。它們的眼神是那麼憂傷,那麼無助。它們知道這就是生離死別。我難過得真想大聲喊,別丟下它們!把它們帶上一起走吧!要死就死在一塊兒!
可是我想我沒有權力這麼喊,我已經給他們帶來太多麻煩了。
但沒想到小周叫了起來,他突然叫道:不,我要帶它走,我不能把它留在這兒。它留在這兒我會難過死的!
小馮像個兄長一樣,說:好吧,我們不留下它們,我們一起走。
下山的路全是冰,我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拉著馬尾巴也照樣摔跤。小馮和小周焦急萬分,我只有不停地安慰他們,沒事兒,沒事兒。
但我感覺到,三匹馬漸漸的不行了,一點精神也沒有。我知道它們不僅僅是餓,還有疲勞,還有寒冷,還有憂傷。它們常常站下不走。我得反過來拉它們了。
當我們越過一個全是冰的溝壑時,小周那匹棗紅馬站在那兒再也不動了,任小周怎麼拉也不動。小周連忙把最後一點飼料拿出來餵它,它還是不動,好像它的嘴已無法張開。它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小周。
我拿出身上最後一根蠟腸,送到它的嘴邊,它還是不動。
小週一遍遍撫摸著它的兩個耳朵,像問兄弟那樣問它:你怎麼啦?你吃呀?你別這樣看著我好不好?
棗紅馬仍那樣站著,固執地看著小周。我想它一定是有話要對他說,它的眼角溼潤了。小周很害怕,孩子似地緊緊抱著馬頭。片刻之後,棗紅馬轟然倒下。小周沒了知覺一樣,也隨之倒下,趴在了馬的身上。
我把他扶起來,感到一陣揪心的痛。原來生離死別,不僅僅在人與人之間。
小馮和小周牽著馬走在前面,我跟在他們身後。雖然沒有再下雪了,但路上的積雪依然很深,我們的跋涉依然很艱難。幸好有月亮,我抬頭看了一下天,月亮跟著我們。我說明天可能會出大太陽。我抬頭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小馮跑上來想攙扶住我,他太急,突然身子一晃,滑倒了,小馮一倒,馬也倒了,他一下子失去依傍,滑出了路面,他是走在靠懸崖一邊的。
小周丟開馬就撲過去抓他,但也摔倒了。
小馮繼續下滑著,他大喊:快拉我一下!我踉蹌著撲過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可是我怎麼也抓不緊那隻胳膊。我的手凍僵了,手指頭就好象不是我的。更要命的是,我的身子也開始下滑。小周爬起來,向前一撲,從後面一把拽住我的腿,死死地拽……
我的人穩住了,但我的心卻開始一點點絕望,因為我手裡的衣服正一點點地掉出去,儘管我身體的每一寸都匍匐在雪地上,包括我的臉頰。它被堅硬的冰凌擦得生痛。我毫無道理地叫道,小馮你要堅持住呀!我明明知道應該堅持住的是我,可是我的手已經不是我的手了。我指揮不了它,命令不了它。
小馮懸掛在崖邊,他揚著臉,忽然露出一點笑容,他說白同志你鬆手吧,不然你也會掉下去的。我說不,我不鬆手!但是我的手正做著和我相反的事,它在一點點地放棄小馮。我說不,小馮,你不能下去!小馮說,白同志,替我照顧好首長……本來我想……你們結婚的時候,再採一把花……
他的手突然掙脫了我的手,就像我們斷裂開了似的,他仍保持著那個姿勢,揚著臉,手長長地伸向我,朝懸崖下墜去,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了。他最後的那句話還粘在崖壁上,被風一吹,顫了顫,才墜落下去。
……花……
這就是那個雪夜。
這就是我不願觸動的那段記憶。
這就是我刻骨銘心、沒齒難忘的生命歷程。
我不知道如果沒有這個雪夜,我會怎樣面對你們的父親?怎樣面對嘎瑪的生活?
我恨自己,恨自己沒有拉住小馮,恨自己沒有退回到拉達兵站,恨自己拖延了幾天才上路。我把一切都歸結到自己身上,我讓自己的心受盡煎熬。
我想我惟一能做的,就是替小馮照顧你的父親。我相信那是小馮的願望。
在你們的父親留下的影集中,有幾張照片是非常珍貴的。甚至用珍貴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它們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我想說說其中一張。
這張照片只有半寸大,已經發黃了。照片上,我和你們的父親並排站立著,他整整高出我一個頭。我們都穿著軍裝,我們都面容嚴肅。在我們身後,是你們的父親當時在嘎瑪住的房子,也是我結婚後住的房子,那是一間向藏民借用的放馬料的房子。
在我們前面,是一座只能看到一點輪廓的雪山,那就是恰巴山。
在我們右邊,有一條小河,一到春天,你就能聽見流水的聲音。
在我們左側,有一小片樹林。也許它不能叫做樹林,只有非常稀疏的幾株紅柳。在紅柳中間,在你們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座墳冢。那是小馮的衣冠冢。小馮自己,永遠住在了恰巴山上。
這就是我們的結婚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