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陽精神一振,給和尚讓座,隨即笑道:「現在能說了?」不久前從十停返回睛城途中,施蕭曉無端問起國師身邊的弟子,隨即又莫名其妙地發了脾氣,之後也始終沒有個解釋。
摧毀破山營的時候兩人曾共經生死,也不用廢話客套,施蕭曉落座、開口有些突兀:「你覺得,我像是愛國之士麼?」
宋陽搔了搔後腦勺:「還行吧,你肯定比我愛國。」
「恩,就是隻紅城的猴子,也會比你更在意南理。」施蕭曉笑了下,繼續道:「在佛徒之中,我挺有名的,十幾歲的時候就曾遊歷四方、駐壇講經。」南理選拔奇士赴擂一品,專門為‘無豔大師’留了一席,當然不是因為他會寫假信刻假戳,而是看中了他精修佛家、通徹禪理。
「經解得好,不一定就能修得出真味,我始終破不了色相,乾脆還是還俗吧,省得佛祖彆扭我也彆扭。但是我心中的色相和南理沒有半點關係,不想再做和尚,也犯不著來摻和一品擂這檔子事。南理朝廷派人來請我的時候,我本來是拒絕的。」
其實這一隊奇士,從蕭琪到二傻,瞎子侏儒黑口瑤…雖然都是南理人士,可有誰是為了‘彰顯國威、替吾皇爭光’才來赴擂的?大部分人都是為了掙一份賞賜、撈一個前程吧。
宋陽點點頭,問:「後來怎麼改主意了?你又為什麼赴擂一品?」
「因為師父讓我加入南理奇士,他著我照應點你,小麻煩我出手幫你抹去,大簍子的話,我會通知師父,救你逃命。」施蕭曉似乎早就知道宋陽是個禍害。
宋陽很有些詫異:「你師父是誰?」
「大雷音臺菩提園首座、國師座下三弟子,法號天拙。」施蕭曉聲音緩慢:「平日裡國師對他不以法號、排行相稱,喚他做‘阿泰’。」
……
阿泰不是臥底。
他不是尤太醫的人,也從未幫尤太醫對付過師父。只是在他拜師之前,尤離曾對他有過大恩。
有過一件小事…尤離開始逃亡的當夜,只顧著從棺材裡挖出宋陽帶走,忘記把墳埋回原樣,是阿泰替他填的坑。那個時候阿泰也根本不知道尤離就是自己的師伯、更不曉得他在想著對付國師。
莫說阿泰,就連國師也不知道,睛城中大名鼎鼎的臭脾氣尤太醫和自己拜過同一個師父。
再過十五年,等到燕子坪外陰家棧的案子後,阿泰意外發現尤太醫就藏身小鎮,而此刻國師已經獲知了尤離的身份,早將其列為天下第一必殺之人。阿泰保不了尤離了,但他應下了恩人最後的要求,護住宋陽。
宋陽能有機會活下來、他的存在能夠不為國師所查,都是因為阿泰。
而阿泰也不是幫宋陽遮掩一次就再不管以後了,有關宋陽的動作,他大概都有了解。
大概說過前事淵源,施蕭曉把話題拉了回來:「師父沒想過對付國師,可也不會抹去報恩之心,總要完成恩人死前最重的那樁心思,他要護著你,所以我也成了南理奇士。」
宋陽的聲音有些晦澀:「阿泰前輩…已經仙去了吧。」
和尚是‘圓寂’,老道才會‘仙去’,可宋陽哪分得那麼清。
施蕭曉比女子還要更美貌些,笑容中的悽然讓人心疼:「最近失去聯絡了。還有你在燕子坪上沒見到他緊隨國師身旁。」
兩個年輕人都有份精細心思,都能想到‘破解澇疫’會讓阿泰苦心隱瞞的秘密暴露。
宋陽沉默了一陣,才開口道:「對不住得很,這個時候還要問你…有一件事,不知阿泰前輩有沒有和你提過,國師是如何察覺尤離真正身份的?」
「大雷音臺中有一座經閣,只有國師能進。師父聽國師說過一次,他師門中的每一張紙、每一冊書都被搬來了這裡……十年前一天,正在經閣中查閱典籍的國師突兀暴跳如雷,召集所有親信弟子,傳下一道法旨:追查一個叫做尤離的人。」
宋陽緩緩撥出一口氣,事情不難猜。一個人只要存在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或許是一份學習毒術時的心得筆記、或許是一本自己研創的醫方、也可能是為了抒發少年情懷寫過的幾篇酸詞歪詩……國師無意中翻看到這些,自然也就知道了,自己還有過一個師兄叫做尤離。
不知尤太醫赴死前的那一把火,會不會也有一分‘莫讓宋陽再重蹈覆轍’的心思呢。
「另外,還有一件事要和你說明白,」施蕭曉的聲音不停:「我是阿泰的弟子,但並非大雷音臺的和尚。所以……以後你再對付國師,不妨喊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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