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掀桌子的時候,大活佛席地而坐,正在幹活。
在他面前心腹弟子烏達五體大拜,大活佛卻根本不看他,把全副精神都放在懷的一匣珠子上。
數十枚指肚大小的珠子。不同於普通珍珠、玉珠的,大活佛的寶珠形狀很不規整,並非渾圓一體。更像長壞了的小棗,造型扭曲古怪。
而且珠子的光澤也很可疑,在燭火映襯下,透出淡淡的白sè光芒。全無明珠寶氣,卻充滿聖潔之意。
古怪的珠子,柴措答塔宮最最珍貴的收藏……歷代上師的頂骨舍利珠。
烈火煉化後的佛骨,所以扭曲,所以聖潔。
大活佛執著一方絲帕,小心擦拭著這些頂骨珠子。每到心煩的時候。大活佛都會做這件事,前輩上師畢生修持的精華,浸染於佛法的骨珠能讓他內心平靜。
「三十萬兩黃金,給犬戎單于的定錢被燕軍繳去了?本來也不是我的錢,倒不用太心疼,可是這筆錢送不到……」大活佛似笑非笑,聲音很輕:「會耽誤我的事情。」
三十萬兩黃金。是燕國師‘請客’,替吐蕃買十萬狼卒進攻回鶻的定錢,這筆錢在吐蕃人眼事關重大,一直有專人在燕與犬戎邊境盯著這筆買賣,一齣紕漏立刻傳書大活佛;但是這件事在燕國邊關將領眼卻算不得太嚴重,不過是一筆可疑鉅款被及時查處、避免流往國外,又因奏摺藏了份邀功之意,不好用加急遞送,所以只按普通奏摺處理,道道轉手送到景泰面前。
距離有遠近,但是對訊息的處理也緩急不同,所以景泰和大活佛收到訊息的時間相差無幾。
大活佛抬頭望向烏達:「盛景和尚到哪裡了?」
烏達仍維持大拜的姿勢:「燕國師還在東原,師尊若召見,弟子便傳訊著他立刻趕來,全力趕路的話,大概七天的樣子便能抵達聖城。」
大活佛一曬:「三十萬兩金子,就能讓他立刻見我?按你的說法,柴措答塔宮還真不怎麼值錢。傳召就不必了,替我傳個口訊,問他這事該怎麼辦,要是他沒辦法或者趕不及再補上去,這次七七慶典他也不用來觀禮了,這便打道回府,回他的廟裡,等著和景泰拼命吧。」
烏達領命正要離開,大活佛又想起一件事:「雲頂和無魚有訊息了麼?」
五天前,來自南理的、正帶著一眾禪宗高僧在向聖城行進的使團首領無魚,忽然向負責領隊的吐蕃喇嘛請辭,說收到國內訊息,有緊急事情不得不立刻趕回去,並親手寫了致歉信箋請喇嘛弟子代為轉呈大活佛,隨即她就離開隊伍,雲頂活佛也隨她一起離開了。
雲頂和無魚走得突然,何況南理佛家有事,雲頂又何必跟著?當時就有密宗弟子暗跟蹤,想看看他們到要去哪裡,結果沒跟上半天兩個人就消失不見。
烏達搖了搖頭:「還沒能找到人。」
博結沒再說話,又開始專心擦拭寶珠,直到手這一枚再沒有半點塵埃,他才將其放回匣內……
大活佛放下寶珠之際,土上的另一位雄主、回鶻之王聖火真使、奎尼圖艾迪大可汗正舉起一把小刀,仔細地端詳著。
毫無稀奇之處,漢家隨處可見的小刀,幾乎每位郎的藥箱裡都會備上一把,遇到患者又外創時用之剜除腐肉。
不過大可汗手的這把小刀,還有另一重意義。它代表了一個人:宋陽。
當年在鳳凰城同升客棧。大可汗用自己的火芯玉佩換回的就是這把小刀。
看了好一陣,大可汗放下刀子,目光一一望過面前肅立的諸位重臣,聲音低沉:「聖火賜予我的兄弟,宋陽王駕在草原失蹤了。他是為了觀我登基大典才冒險前來,若有閃失,我難辭其咎。」
幾位剛剛從熱被窩裡被召至宮的回鶻重臣面面相覷,昨天大可汗就收到了來自南理的傳書。獲知宋陽失蹤的訊息,之後一個時辰聖火殿傳出諭令,發動回鶻在草原上的所有眼線,全力追查宋陽王駕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昨天已經有了定議,事情又沒有特殊變化,現在又何必再提。
大可汗臉sèyīn沉,繼續道:「當年我奉聖火之諭進入吐蕃刺探敵情,不幸伏,身受重傷、逃亡無路。不得已混入商隊,委身為奴被販賣至南理,始終找不到脫逃的機會,是宋陽賜我自由身。他的舉手之勞,卻是本王一場新生,他救我第一次。」
「隨即紅城遭遇天大災難,宋陽力挽狂瀾,救下了整整一座城池、無數條xìng命,要知本王當時也在紅城。他不是專程為了救我而出手。但我卻實實在在得了他的恩惠,這才能活到今天,兩天之內,他第二次救我xìng命。」
「第三次,我在鳳凰城遇險,必死之局裡,又逢宋陽搭救……每次我深陷危局宋陽總能及時出現。救我於危殆之,由此本王篤信,他是聖火賜予我的守護,賜予我的兄弟,屬於我的一切,都將與他分享。」
大可汗稍稍停頓了片刻,隨後加重語氣問眾人:「可有異議?」
重臣自然搖頭。大可汗面sè微緩,又繼續道:「宋陽不曾讓我失望,他對回鶻也有相助,若非他的慷慨,一品擂上回鶻勇士又豈能揚威天下?」說到這裡,大可汗陡地話鋒一轉:「可是現在,屢次救我的兄弟深陷險境,我在哪裡?於回鶻有恩有義的護持聖火王遭草原狼子的暗算,我們回鶻的勇士又在哪裡?」
大可汗奮起一拳,重重砸上了面前桌案。‘日出東方’本就是國內出名的勇者,以他的勇武,若非身份特殊不容閃失,是有資格參加當年一品擂的,這一拳的力氣遠非景泰可比,喀嚓一聲大響,厚重桌案被他一拳砸踏,大可汗聲sè俱厲:「只待天亮,本王便傳令全疆,集結所有大漠勇士,彎刀直指東方,大軍突襲草原,打破狼子的石關、燒掉狼子的草窩,在聖火指引下尋找我的兄弟,回鶻的兄弟!找不到宋陽,我又何以為王。」
此言一齣聞者無不大吃一驚。這種事可萬萬做不得,回鶻新舊交替不久,雖然是順利過渡,但畢竟也引出了些小小震動,實在不是發動大戰的好時機。何況此時已到秋季,凜冬將至,屆時草原上的yīn冷寒風能把靈hún都吹散,大軍過去凍死的比戰死的還要多得多,以前回鶻就吃過這樣的虧,就算真要打也要等開春再說。
可是相比於犬戎、吐蕃和漢人,回鶻最最崇尚兄弟情義,大可汗真要天亮後公佈理由傳令下去,號召全境備戰,舉國上下都會積極響應,為救兄弟不惜拼死一戰,到那時真就想攔也攔不住了。
幾位重臣立刻大聲勸阻,痛陳此舉之害,此乃亡國之戰,萬萬使不得,但是大可汗全不為所動,口大吼大叫,這一仗非打不可。偏偏他開戰的理由在回鶻國內完全能說得通,明明是昏君所為,卻又理直氣壯。
非打不可也不能讓他隨著xìng子去打,幾位大臣氣暈了、急瘋了,苦口婆心拼出老命去勸,大可汗也越說越jī動,攥起斗大的拳頭咚咚擂著自己xiōng口,在jī烈爭吵了半晌後,‘日出東方’也累了,毫不講究威儀,隨便依著一根柱子坐到在地,粗重喘息著,根本不再搭理身邊猶自說個不停的臣子,似乎是太jī動所致,神智都有些mí離了,喃喃自語著:「他救我數不清多少次,我卻連一點小忙都沒幫過他,莫說幫忙,就是他和我提過的幾件心願,本王都回絕掉了,一樁也未曾答應過。」
「宋陽恨吐蕃人欺侮南理,曾求本王出兵教訓高原上的番子,但土形式複雜,萬事當以家國為重,本王回絕了他,宋陽不強求,只一笑了之。」如是宋陽在場、又沒丟掉記憶的話,當瞪大眼睛問他一句:我什麼時候和你說過這話?
日出東方繼續沉mí幻境,喃喃不停:「當年睛城,宋陽與阿夏並肩苦戰,結下兄妹之情,他知道阿夏與本王情投意合,曾力勸我迎娶阿夏,可身份天差地遠,縱我有意,你等也不會答應……他的小小心願,我都回絕得毫無餘地,本王只想著,真正的義氣不在那些小事上,可如今他生死不知,我還要無動於衷麼!」
其他人仍勸諫不停,但是臣子的一位老王駕眼已經lù出了大悟之sè,他大概明白自家大可汗今天唱得是哪一齣了。!。【*百度搜尋派*派高品質更新【天才一秒鐘記住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