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初二中午,狄大的大兒就來請狄希陳與素姐。秋香要出去叫田大備車,狄希陳道:「不多幾步路,咱們走過去。叫小板凳跟著。」
素姐見這位大侄子穿的是新紫‘花’佈道袍,找了件青綢面的羊皮襖給狄希陳換上,自己和孩子們還是穿的新布衣。因是頭一回去長兄家裡吃酒,怕遇見新親戚還備了十來個荷包,每個裡邊都裝了鑄成南瓜、茄子、‘花’生、葫蘆四個‘花’樣的銀錠,秋香怕素姐拿著沉重,取了個小匣兒裝了,叫小梳子打了個小包袱背了身上跟在後邊。
狄希陳笑道:「舊年成都帶回來的茶還有好些?」
素姐看給小紫萱整衣裳的小杏‘花’,小杏‘花’忙道:「除送了六個小罐給崔家,八個小罐給夫人孃家,咱們家調羹姨‘奶’‘奶’討了兩個大罐去,咱們自己只吃了四五罐呢。大罐還有二十多個,小罐還有四五十。」
狄希陳笑道:「取兩小罐,還有咱們家舊年釀的長‘春’‘露’也取兩壇,再有什麼配六樣禮。你們夫人還有小荷包送人呢,倒叫我空手去人家吃飯。」
素姐笑道:「再拾兩盒點心罷,拎兩隻兔子,兩隻‘雞’,兩條大魚,叫個人先挑了去,明兒還照這樣備一份送二哥家。」
狄希陳扶了素姐在前,柳榮跟他幾個兒子看著三個孩子跟小梳子。素姐見街上人雖然不少,好在跟從的人多,放心讓狄希陳帶她先走。雖然後‘門’出去是條小巷,其實十分熱鬧,靠著狄家的院牆就搭著兩個篷子。一個打燒餅,一個炸油條,兩個攤兒幾張桌都坐滿了走親戚歇腳的人。
素姐一路走走停停。路邊都是些小攤小販,沒有哪一樣東西能看得上眼。心裡不由開始懷念起二十一世紀的超市來,就算口袋裡只有幾十塊錢,只看看也是好地。這個時代,等閒出不得‘門’,出了‘門’又見不著好東西。實在無趣。她回頭再看三個孩子,拉在後邊老遠,三個人都圍在一個麵人攤子上,正在一處湊銅錢呢。
素姐想回去,狄希陳攔住了她,笑道:「孩子們什麼都是好的,由他們罷。咱們也該給孩子們零用錢了。」
素姐笑道:「我自有主意,他們要‘花’錢,要叫他們自己想法子去掙。」
狄希陳搖頭道:「這可難。頭一個嚴明柏就要餓死,打心眼裡瞧不起做買賣的呢。我倒有些怕小全哥被他帶傻了。」
素姐笑道:「不怕,不怕。他在咱們家才是異類。我要不把他扳過來,我就跟你姓。」
狄希陳道:「你現在可不是跟我姓。家譜上是狄薛氏呢。」
卻見小全哥三個。個個手上都有三四個麵人兒,小紫萱見父母親看他們。舉著手裡地面人兒道:「這個鸚鵡是俺的,這兩個是青松侄兒跟順姐侄‘女’地。」
小全哥笑嘻嘻道:「爹孃去大伯家吃飯不空手,俺們也不好空手,禮輕情誼重呀。這十來個銅錢還是俺們三個湊的。」
柳榮笑道:「掏出來都是碎銀子,人家做麵人的不肯賣給他們。全哥兒,你欠我十個錢,回家記得還我。」
嚴明柏睜大眼睛看小全哥脆生生應了一聲,心裡好生不解,怎麼狄家少爺問家人要十個錢,還要還?卻聽得素姐道:「借錢使方便了你自己,若是柳叔等這幾個錢使,卻大是不便,你欠了柳叔的情怎麼還?」
柳榮連聲道不敢不敢。
小全哥笑道:「俺還錢的時候多唱一個‘肥’喏好不好?」
素姐還想說話,狄希陳攔住了道:「明明自己荷包裡有銀子,人家不收,就該去鋪子換銅錢。就為了圖個方便借錢,你自己方便了,也不想想別人是不是方便借給你。」說得小全哥漲紅了臉低下頭。.,更新最快.狄希陳喝道:「還不快去換錢!」
小全哥走到一間鋪子‘門’口,伸頭朝裡頭看看,又有些遲疑,掉了頭回來看人,柳榮想上前,叫素姐使眼‘色’攔住了,他只得一個人進去。
等了好半日小全哥眼圈紅紅地捧著一把銅錢出來,數了十個錢給柳大,柳大心痛的了不得,忙道:「全哥兒怎麼了?是不是店家欺負你?」
小全哥點點頭,眼淚就要掉出來,怕父母親看見,忙擦了,將銅錢分成三份分給明柏跟紫萱。
狄希陳道:「說說你是怎麼換錢的。」
小全哥‘抽’‘抽’噎噎道:「俺給他三錢銀子要換錢,他說俺銀子成‘色’不好,只值二錢,又說他店裡規矩,經手要收一半,只換了七十文錢給俺。」
小板凳衝他幾個哥哥擠眼睛,柳三虎跟他兩個人滿地裡尋磚頭。狄希陳哼了一聲,柳大忙踢了兩個兒子一人一腳,罵道:「急什麼。」
素姐跟狄希陳對望一眼,狄希陳開口笑道:「你為什麼要尋那間店?」
小全哥道:「他家店裡沒人。」
素姐道:「大過年的,個個店裡都擠滿了人,他店裡為什麼沒人,現在你知道緣故了嗎?」
小全哥點頭道:「知道了,他們壞。」
素姐笑道:「你吃了虧,要不要找回來?」
小全哥跟小紫萱都點頭。小板凳又要找磚頭,狄希陳搖頭道:「先想清楚了為什麼會吃虧。這事且擱下,咱們晚上再說。」
素姐取出帕子替小全哥擦了眼淚道:「你孤身一人,總是要吃虧的。一個好漢三個幫,一個籬笆三個樁,沒有愣頭愣腦當場跟他們鬧,就是你聰明懂事之處了,爹孃其實很喜歡你這樣。」
狄希陳看著三個孩子笑道:「等會到大伯家吃飯呢,這事都給我揣心裡,我看你們三個誰最沉穩。」
小全哥忙吸了口氣。道:「俺不生氣。」
狄希陳笑著‘摸’‘摸’他的頭道:「這才是男子漢,咱們男人,受了天大的委屈。都不能回家擺臉‘色’給家裡人看,明白不?」又衝嚴明柏笑道:「多跟你表哥學學。他吃了那許多苦,從來不抱怨呢。」嚴明柏教狄希陳誇的不大好意思,拉了小全哥的手道:「壞人看你越傷心他越開心,所以俺就是傷心了,也不叫人看見。」
小全哥掉頭看看那家鋪子。‘門’口並沒有人,還是衝‘門’口齜牙咧嘴裝了個鬼臉兒,方從心裡笑出來道:「俺們到大伯家去罷。」
狄大家裡只狄二與小九兩家,二房裡那幾家都不曾來。柳榮帶著兩個兒子將禮物送進來,狄大謝了又謝,拿了那兩個小罐愛不釋手,笑道:「這兩個錫罐打得好,雖然沒‘花’樣兒,看著就結實呢。裡頭裝地什麼?」
狄希陳笑道:「是成都任上帶回來的茶葉。」
狄大喜歡之至。忙開罐,大蓋裡邊還有個小蓋,揭開了。裡邊隔著幾層草紙,噴鼻的清香。原來素姐當時怕茶葉放陳了不好喝。在裝罐時都擱了一小把茉莉‘花’。這樣茶葉就是不大好。有‘花’香衝了,等閒也喝不出來。
狄大就叫狄大嫂烹茶。狄大嫂笑道:「當是二十年前呢,那些傢伙都不齊全了,俺去燒壺開水沏罷。」就一手一個,抱了這兩個罐進去。狄二眼巴巴瞧著大嫂抱了茶葉進裡屋,想到明日他家要請吃酒,狄希陳必定不會厚此薄彼,忙道:「五弟藏地好東西,這個罐卻不像咱們這裡的手藝。」
狄希陳笑道:「原是我在成都,見他們那裡好錫,因無什麼特產可捎,就打了些錫傢伙。明兒到二哥家,少不得也是送兩個罐子給二哥頑。」
狄二點了頭笑道:「當初咱們爺爺在時,家裡過地好不紅火,俺那時候還記得點事,只知道俺們家銀子都是鑄成五百兩一個地大錠藏地窖裡,要用時爺爺自取一錠出來。可惜爺爺愛賭,把那許多家業十成裡輸了九成,再分給四個兒,就更少了。」
狄希陳十分好奇,笑道:「咱們家從前怎麼就那麼有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