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終於一笑,笑容中藏著淡淡的志得意滿:「這殿中的哀家也喜歡得緊,陛下若是喜歡,還是叫宮人去另採吧。」
「朕也喜歡,」皇帝轉著手中的玉扳指,餘光瞥見蕭沁瓷眉眼平靜,似乎並沒有將他們的話放在心上,「那就要看太后肯不肯割愛了。」
蘇晴不知道兩枝梅花有什麼好爭的,這太極宮養出來的紅梅也不見得比她府上的新奇珍貴,卻值得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兩個人你來我往的爭論許久,蘇晴實在不懂。
她拿眼睛去瞥坐在她對面的蕭沁瓷,蘇氏女以美貌著稱,俱是嬌柔婀娜的美人,蘇晴在長安貴女中也從來自負美貌,此刻她錦衣華服,卻在蕭沁瓷面前被比了下去。
她從前便不喜歡蕭沁瓷,分明是罪臣之後,到了蘇家卻還是那副世家貴女的姿態,好似那一潭淤泥裡獨她一人是纖塵不染的蓮花。
蕭沁瓷已經把手中的梅花遞出去讓宮人拿去裝瓶了,她自始至終神色淡淡,面對天子刁難也能面不改色,如今也不見惶恐不安,似乎引起上頭兩個人爭奪的不是她採來的紅梅。
太后慢條斯理地飲了口熱茶:「哀家自然肯割愛,陛下是天子,四海皆為私產,何況區區紅梅,」她擱了茶盞,轉眼望向下頭的蕭沁瓷,「不過這梅花是玉真夫人的心意,陛下還是得問問她的意願。」
皇帝的目光也落在蕭沁瓷身上,他問:「玉真夫人,朕欲向你討要手中紅梅,你肯不肯給?」
天子想要的東西,誰能不給?
殿中人一時都屏住了呼吸,等著蕭沁瓷的回答。
那兩枝紅梅卻已不在蕭沁瓷手中了,抱著梅瓶和梅枝的宮人不敢走,立在蕭沁瓷身後,透過梅枝縫隙窺見她側臉光潔如玉,便見她淡淡笑了,輕言細語道:「陛下,這幾枝梅花已有些敗了,陛下何不叫宮人重新去採幾枝開得更豔的呢?」
「玉真夫人這是不肯給了?」皇帝聲音不重,卻駭得人心頭冷冷一跳。
「這梅花是貧道在太極宮中採的,原就是陛下的東西,哪裡輪得到貧道來作主,」蕭沁瓷仍是清清淡淡的模樣,叫人摸不透她心中所想,「陛下若不嫌棄,自取便是,不必問過貧道。」
她自宮人手中將梅枝接過來,上前兩步呈到御前,梁安覷著天子臉色,不敢伸手去接。
天子漠漠看著她,片刻後眉眼微抬,道:「這梅花是你辛辛苦苦採的,朕也不會白要你的東西,玉真夫人若有所求,儘可以提出來。」
蘇晴不知蕭沁瓷心中如何想,她聽了這話卻著實吃了一驚,天子一諾,重逾萬金,竟然就這樣輕輕巧巧的為兩枝梅花許了出去。
太后眉毛動了一動,眼神慢慢從皇帝面上轉向蕭沁瓷,偏巧梅花遮了蕭沁瓷濃密長睫,連帶那眸中神色也一併掩去,只能看見她容色平靜,搖頭拒絕了:「貧道並無所求。」
蘇晴一時又覺得惋惜。雖然想也明白,不過兩枝梅花而已,蕭沁瓷不可能提出什麼要求,但是萬一聖上真的答應了呢?
皇帝緩緩道:「玉真夫人可以仔細想想。」
梁安終於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接過蕭沁瓷手中的梅花,這是天子用一諾才換來的,金貴著呢。
「陛下若真有心,哀家倒是想替玉真夫人求個恩典。」太后忽道。
「哦?太后今日為人求恩典的興致還真高,」皇帝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不等太后辯駁又興致不高地問,「太后想為她求什麼恩典?」
「阿瓷出家也有五年了,」太后轉向蕭沁瓷,慢慢說,聲音也漸漸變得緩和慈愛,「當年她本是為了哀家進宮侍疾,先帝見了她就說她與道有緣,要她出家去為大周祈福,如今陛下勵精圖治,我大周也是風調雨順,雖不敢說有她的一份功勞,不過觀中歲月清苦,這些年她也都是日日為大周、為陛下祈福,不曾有片刻懈怠。眼看過了年玉真夫人就要到雙十年華,一個女子最好的年歲都在清修中過去了,哀家實在不忍將她下半生都困在這宮裡,所以想求陛下,不如讓她還俗返家去吧。」
太后說了這麼長的一番話,意思只有一個:她想讓蕭沁瓷還俗!
蘇晴沒忍住瞪圓了眼睛,想不到太后要為蕭沁瓷求的竟是這樣一份恩典。不過蕭沁瓷如今最需要的也確實是這個。
但是天子會同意嗎?
皇帝不置可否,眼簾一掀先拿眼去望了蕭沁瓷,正碰上蕭沁瓷也抬眸望過來,兩人目光輕輕碰了一碰,俱是一怔。
蕭沁瓷清凌凌一雙眼似繚著薄霧,意味不明,不過短短一瞬她便錯開眼去,皇帝只能看見她細眉籠煙,長睫濃密。
皇帝並不挪開眼,仍是看著她。想起那夜他問蕭沁瓷可想還俗返家,她也是這樣倉促別過眼去,不敢看他,依稀是既脆弱又倔強的姿態。皇帝生出衝動,想挑起她的下頜,去看她霧濛濛的一雙眼,不知她此時是不是也如那夜一般眼中泛起潮氣,能惹人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