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沁瓷身形一僵。她漠然垂首,叫旁人不能窺見她的神情,但音色總能洩露一二主人心中的思緒:「是,謝陛下教誨,貧道記住了。」
皇帝心裡五味雜陳,他一時覺得方才的語氣重了,有心再說些話,卻又不想聽她再說出什麼冷淡的話來,想再晾晾她。
他轉而看向太后:「方才太后說惠太妃病重,朕已經請尚藥局的林奉御前去看了,也讓玉熙公主去方山侍疾,」皇帝說話不疾不徐,是大權在握的篤定,「至於陳王和吳王,淑太妃一早就向朕請了恩旨,他們也從封地遞了摺子回來,各地的宗親都要回京朝拜,朕便一併應了,諭旨早就發了下去,再有兩日他們就該到長安了。」
皇帝話中有隱隱的譏誚,細聽之下又無跡可尋:「太后來尋朕也太遲了,若等到如今再發恩旨,他們就得年後再回來了。」
太后麵皮隱隱發僵,她不料皇帝當著眾人的面就如此毫不留情地駁她的面子,讓她顏面盡失。既然早已答應,為何先前她開口的時候不明說,何況惠太妃在方山清修便不說了,淑太妃就住在太極宮中,也能越過她直接向皇帝請旨,未免也太不將她這個太后放在眼中了。
但她不能發作,皇帝也不是她能發作的物件。
太后心知肚明,這是皇帝明瞭她的算計,又在蕭沁瓷那裡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這就將矛頭指向她了。
太后將這口氣嚥下去,說話溫聲,似乎真的只是一個為庶子著想的慈母:「既如此,倒是哀家多事了,耽擱了陛下的功夫。」
皇帝不與她寒暄,等同預設了她的話:「太后年紀大了,享享清福就好,兒孫自有兒孫福,也不必太后去為他們謀劃。」
「朕在兩儀殿還有政務處理,」皇帝從座上站起來,「就不在太后這裡多留了。」
蕭沁瓷仍在地上跪著,玄黑雲鶴越過重紫紗衣,片刻不停。
皇帝已越過了她,這才想起來似的,居高臨下地說:「玉真夫人怎麼還跪著?起來吧。朕還得謝過你的梅花。」
蕭沁瓷默默地起來,隨眾人一齊恭送天子出去,帝王車輦出行的重拍聲在永安殿外響起,宮人行止有素,一路寂寂無聲,片刻便走遠了。
流珠扶著太后在殿外看著御輦直至消失,這才道:「娘娘,進去吧,外頭冷。」
太后應了一聲,慢慢進去,蕭沁瓷仍是默默跟在她身後。
座上的茶盞早已冷透,皇帝沒有碰他那杯茶,碧綠的莖葉在水中沉浮,因放置得久了,已沉澱出青黃的顏色,讓太后看得一陣心煩氣躁。流珠看出太后的不適,招手讓宮人來無聲的把茶盞換下去了。
太后喜喝蜜水,為著皇帝才換的釅茶。她年輕時為著保持美貌傷了身體,平素不食味重刺激的東西,即便如此她稍微心氣不順便覺腹中似有火燒,連帶著頭昏腦脹起來。宮人為她端來朱佩蘇子飲,溫熱的蜜水稍稍緩解了她的不適,但太后仍然以手扶額,是難受的模樣。
方才種種蘇晴都看在眼中,她知曉此時太后必定難受,還叫她們這些小輩看見了,不知會如何著惱,當下溫柔小心地道:「姑母,您是不是頭疼?我幫你按按吧。」
太后眼皮一撩,見蘇晴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她便軟了心腸,招手讓蘇晴過來。這類手上功夫也是蘇氏女要學的,蘇晴在旁的方面學不好,學這些倒是快。太后總歸是喜歡能對自己柔婉溫順的小娘子,蘇家幾個娘子之中,她從前最喜歡的是二娘子善婉,後來變成了蘇晴。
蘇晴也沒有說大話,她手法輕柔、力度適中,每一下都恰到好處,果然叫太后放鬆不少。她是肯費盡心思討太后歡心的,也肯下功夫去學
「好了,」太后叫了停,「知道你手藝好,累了吧,去歇著。」
蘇晴搖搖頭,她本來就是那種天真嬌憨的姑娘,美貌也是十分出眾,笑起來頰邊兩個甜甜的蜜渦,能叫人一路甜到心裡去。
「不累的。」她乖巧道。
這邊的姑侄其樂融融半分沒有影響到站在一旁的蕭沁瓷。她自進來起便溫順地站在一旁,並不去同蘇晴爭一時的柔軟貼心,也沒有年輕娘子應有的爭強好勝。
五年的青燈長伴磨光了她身上的稜角,也削去了她的傲骨,但要說她是死氣沉沉倒也不盡然,她只是和順柔婉,似乎任何事都不能讓她失態,也不值得她去在意。
太后拿餘光去瞥她,蕭沁瓷總是斂睫,將一雙眼中的神韻盡數藏去,那張稱得上絕色的容顏確如一件玉雕,美得溫潤剔透。
這樣的美人,即便是放在殿中做個擺設,似乎也能讓放置她的那片角落陡然鮮亮起來。
太后端詳著她。她是什麼時候發現天子對蕭沁瓷的心思的?
從一個男人看一個女人的眼神摻雜著慾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