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依稀知道了一點蕭沁瓷在抗拒什麼。
「朕不曾將你視作禁臠,」皇帝道,「也未曾將你視作籠中雀,」
他默了一瞬,像是不太習慣對女子說些溫軟的話,但聲音仍舊是強勢篤定的,天然令人信服:「朕會待你好的。」
蕭沁瓷相信他說的話,至少在這一刻,皇帝應該是真心實意的,他或許並不懂得要如何去照顧一個女子敏感的情緒,但他是皇帝,他原本就不需要珍惜什麼。
「可我不需要陛下待我好,」蕭沁瓷步步緊逼,「陛下的好於我是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真要嚥下去,卻會卡住咽喉,有性命之虞。」
憑什麼皇帝說會要待她好她就得坦然接受呢?蕭沁瓷不是離了誰就活不下去的菟絲花,這世上也不是誰對你好你就非得接受,還要感念對方的心意,這樣的心意,同強買強賣又有什麼區別?
蕭沁瓷掐住自己的掌心,指甲嵌進肉裡,疼痛能讓她保持冷靜,也能讓她恰到好處地皇帝面前流露出一絲倔強。
她實在已拒絕過皇帝太多次,皇帝在坦白自己心意之時便有所預料,聽見她這樣說,心中雖有隱痛竟也生不出太多波瀾,只有果然如此的淡然。
「朕喜歡你,在你看來竟這般不好?」皇帝身上的氣勢忽然變得壓迫起來,流淌在經文間的鴉灰布料如大雪傾盆時天際濃陰的鉛雲,鋪天蓋地,厚重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皇帝似乎笑了一下,慢慢說:「太后想把你獻給朕,蕭娘子不知道嗎?」
蕭沁瓷在他面前總是偽裝得天衣無縫。他同蕭沁瓷之間尚留一絲餘地,同時也是遮羞布,可當蕭沁瓷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他時,他便毫不留情地將這層遮羞布扯了下來。
皇帝掌過刀兵、歷過殺伐,他正值壯年,馭臣用術尤帶銳氣,他不曾有過心愛的女子,自然也學不會柔情似水,同蕭沁瓷的周旋沒有耗盡他的耐心,但也讓他意識到,對蕭沁瓷,只有她想要的珍重是不夠的。
他還得強勢,蕭沁瓷無法拒絕強勢的天子。
蕭沁瓷驀地白了臉色,原本已有些血色的肌膚重又白得幾近霜雪,讓皇帝后悔一時失言,逼她太緊。
他恍然有些明白了蕭沁瓷方才說的,他喜歡她,卻不夠珍愛她。珍重,不僅是發自內心的憐惜愛護,亦有尊重平等。他是天子,他當然可以對蕭沁瓷為所欲為,而蕭沁瓷不能拒絕,但那無異於將他對蕭沁瓷說的剖白心跡的話貶成了一個笑話。
皇帝如今因著蕭沁瓷的一時拒絕,就可以失言讓她難堪,那若以後蕭沁瓷違揹他的心意呢,他是不是也會像處罰他的臣子宮人一般降罪於她?皇帝知道自己算不上一個好相與的人,尤其他握著無上權勢,別人的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間,他享受掌握權勢的感覺,從不在意天下人對他的看法。
他的喜愛對蕭沁瓷來說或許真的不是一件好事。皇帝知曉自己的喜怒無常,他今日覺得珍奇寶貴的,隨時可能棄如敝履,若日後情衰愛馳,皇帝厭了她、翻了舊賬,頃刻間便能為她帶來滅頂之災。
如今蕭沁瓷尚還能平靜度日,真到了那一日她又能怎麼辦?一時的情愛並沒有讓皇帝學會為蕭沁瓷易身而處。
「朕——」皇帝一時語塞,他自知失言,但從不曾放下身段來給誰道過歉,此刻竟也不知該如何措辭。
蕭沁瓷卻已慢慢開口:「是……太后想將我獻給陛下,我知道;太后心裡是如何想的,陛下也清楚。」
她說:「那陛下心中是如何想的呢?既然知道了太后的謀劃,陛下還想要我嗎?」
蕭沁瓷從榻上起身,跪在皇帝身側,雪白的狐毛被霧藍裙帔壓在膝下,她陡然離皇帝更近,吐氣如蘭,漆黑長髮如瀑,掃過皇帝衣上經文。
她離得太近,皇帝一伸手就能把她攬進懷裡。
——陛下,您不想要我嗎?
夢中私語言猶在耳。
皇帝以為他只是被蕭沁瓷的美色所惑,實則他同蕭沁瓷確實沒有過多少相處,他對這女子的性情、喜好一無所知,既然談不上了解,再說喜愛也只是見色起意的別稱。
可他不瞭解蕭沁瓷,卻讓她在夢中問出了同此刻一般無二的話,那是皇帝的日夜所思,也是蕭沁瓷的本性。皇帝早比他能意識到的更快看清這女子的真面目,她不是什麼貞雅嫻靜的貴女,而是一言一行都帶著妖性,她永遠在無聲地**著。
那彷彿夢中私語的話讓皇帝脊背生出戰慄,燎原的火從他心頭燒出,要不管不顧地一併將蕭沁瓷裹挾進去,燒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