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真夫人背對著他坐在水榭裡,鴉青道袍正和這樣深沉的秋色,讓她整個人都有種難言的寂寥,糕點的碎屑隨著她指尖落進湖裡,吸引了湖中一大片錦鯉。
她正捻了桂花糕餵魚,從指尖到沒入衣袖的手腕是明晃晃的一片白,在秋日暖煦的天光下白得幾乎有些刺眼。
皇帝被那片白刺到,下意識地眯了眯眼,原來那雙撥弄琴絃的手生得這樣好看。
他沒料到玉真夫人竟然還沒有離開,又恍然想起她得平宗賜居清虛觀,挨著南苑冷宮,恰在清明池旁。
「夫人,這些桂花糕您不吃嗎?」
「我不喜歡吃桂花糕。」
他離得有些遠,只能看見玉真夫人冠了發,後頸也是如出一轍的色澤柔潤,她偏頭時會被天光勾勒出精細的輪廓,像尊精雕細琢的玉像。
「……就這樣餵魚,可惜了。」玉真夫人身邊的那個宮人許是年紀小,心思還有些藏不住,兩眼望著桂花糕,聲音透出些渴望來。
皇帝能聽出來的事,玉真夫人當然也能聽出來,她偏頭看著那個小宮女,聲音裡融了些笑,比起方才冷淡客套的言語多了些真心實意:「是有些可惜。」
「可惜我不喜歡吃桂花糕,」她說,「你想吃嗎?」
小宮女還有點扭捏,不過玉真夫人已經把裝著糕點的食盒推到她面前,聲音好聽:「吃吧。」
小宮女還是有些猶豫:「可是蘭心姑姑不是說您最喜歡吃桂花糕了……」
後面的話皇帝沒聽下去,他先抬步走了,把那對主僕都拋在身後。
不過是個人前人後兩副面孔的女子,這樣的人皇帝見得多了,並不該放在心上。
出宮后皇帝鬼使神差地繞道茶花巷子,那家陳記糕點鋪的生意確實好,皇帝去的時候已經賣完了。他原本也不過是突發奇想,沒吃上卻生了執念,後來他吩咐底下人去排隊,再看拿到手的桂花糕卻只覺得普普通通,味道也平平,太甜膩了些,皇帝本想讓人扔了,轉念一想也拿去餵了魚。
此後皇帝再路過清明池,便能看到池中的錦鯉越來越肥,時常聚到水榭臨岸打轉,也不知道是吃了多少桂花糕才長成一副胖頭胖腦的模樣。
皇帝登基之後還真就叫人撈過清明池的錦鯉清蒸,嚐了個味就罷了筷子,可惜長成那麼個肥碩模樣,肉一點也不好吃。
偶爾他也會想起玉真夫人的閨名,平宗親賜的道號,宮人也只稱她作夫人,楚王在私下無人處喚她阿瓷,只是不知是哪個字。想來女兒家的名諱也不過是那幾個字,倘若是善也愛也的「慈」,倒真有些名不副實。
後來他才知,原來那個字是「君家白碗勝霜雪,急送茅齋也可憐1」的瓷。他想起蕭沁瓷從後頸到指尖的柔潤色澤,那一片明晃晃的白,果然同這大邑瓷碗的霜雪顏色不相上下。
人如其名,是個好字。
算來至景惠十五年已過去了三年有餘,皇帝至今卻仍能回憶起蕭沁瓷在秋景中冷淡的背影,袖間蔓延出去的一片白直晃人眼,讓他無端想了多年。
今日皇帝見蕭沁瓷喝藥時又下意識地提起她不喜歡吃桂花糕,才知他原來半點也不曾忘。一盒桂花糕而已,叫他記了這許多年,至今仍是意難平。
皇帝盯著那碟梅子看了半晌,拈起一顆嚐了嚐味道——果然還是太甜了。他不重口腹之慾,也不喜歡這種酸甜口的蜜餞。
「給寒露殿送去吧,以後每日一碟,讓她喝了藥再吃。」馮餘端著碟子正要退出去,又被皇帝叫住,「點心每日換個花樣,吩咐膳房的人,不要做得太甜。」
「也不要做桂花糕。」
從前皇帝覺得,口味而已,人總是會變的,今日喜歡點心,明日喜歡蜜餞,都是稀疏平常的事。人心也同樣易變,今天喜歡了這個,明天又去喜歡了另一個人,都是平常。朝中重臣於私德上無虧的少,不乏有因後宅中妻妾之爭而被御史臺風聞直諫的。
但皇帝從未想過一日自己竟也會如後宅女子一般生出爭風吃醋的好勝之舉。
皇帝不怕蕭沁瓷的人心易變,太極宮裡點心也能做出繁複花樣,不喜歡吃桂花糕還可以有桃花糕杏仁糕,日日換著來,總能找到蕭沁瓷喜歡吃的口味。
「欸。」馮餘應了,準備一會兒就去囑咐廚下。
蜜餞太甜,皇帝不喜歡,可蕭沁瓷喜歡;他原以為自己不會喜歡蕭沁瓷那樣的姑娘,可最後還是上了心,世間之事,總是沒個定數的。
皇帝向來未雨綢繆,不管是真上心還是一時興起,總歸是要牢牢握在自己手裡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