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沁瓷心中嘲弄,無論身份高低,人就是這般,總像是喜歡受虐似的,你不能待他們太好,太好他們便覺得你容易拿捏,反而是肆無忌憚起來,太差又容易讓人心生怨懟,這其中的分量自己得拿捏清楚。
媚上和御下原也沒什麼不同,都要張弛有度,打一棍子再給個甜棗。
皇帝是人上人,來問她的意見是紆尊降貴,蘭心姑姑本就是伺候她的宮人,來請示她原該是天經地義的事,如今她這樣小心翼翼地問,倒像是蕭沁瓷讓她受了多大委屈。
「不必了,往常我也沒要過人伺候。」蕭沁瓷麵皮仍舊飛著薄紅,被她不動聲色的端住,言語如常,再無方才在皇帝跟前的柔順示弱。她在病中確實難受,可這難受也不是不能忍,而蕭沁瓷素來能忍,「姑姑今日也辛苦,叫蘋兒來當值吧。」
蘭心姑姑被她冷淡的言語堵住,思及這兩年蕭沁瓷生病時她確實也沒有多上心,但蕭沁瓷自己不喜人在旁,這也怪不得她。蘭心疑心她又要翻舊賬,便匆匆道:「那奴婢便先告退了,夫人早些休息。」
「嗯。」蕭沁瓷頭也不抬。
片刻後,蘭心姑姑輕巧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蕭沁瓷又坐了一會兒,其實如今她看著手中書也是看不進去的,只是盯著上頭的字眼出神,直到藥效上來漸漸生了睏意。
……
皇帝回了靜室,他回來不過片刻,前頭出去的馮餘換了一碟蜜漬青梅上來,皇帝吃得清淡,不喜甜食,紫極觀並不常備點心,他去尋摸這碟東西來費了些功夫,進來卻見殿中空****的,皇帝立在宮燈下垂眸出神,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試探著開口:「陛下,這蜜餞……」
皇帝回神,見了雪白瓷盤裡一粒粒青黃甜浸的梅子,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先前那碟桂花糕,心中盤著一口鬱氣,不上不下。
那口氣原已在他心中堵了許久,至今也不曾疏通。
他是怎麼知道蕭沁瓷不愛吃桂花糕的?
該是那年見到楚王送了她一盒糕點開始。
那是景惠十五年的秋天,石榴出果,桂子飄香。正是天氣和暖,雲融風清,他往清明池過,聽見了楚王熟悉的聲音。
清明池臨著南苑冷宮,每年都有宮人失足落水,尋常人嫌這地方晦氣,寧肯繞遠路也不肯從這邊過。
但那日有些不同,清明池裡殘荷枯梗浮水,錦鯉驚群,殿中省的人正指著園裡灑掃的宮人清理池水,一時間看上去下了滿池的餃子,沸騰得很。
「阿瓷,我帶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城西茶花巷子陳記糕點鋪買的,阿晴說你愛吃他家的桂花糕,入了宮後就吃不到了。你快嚐嚐,還是不是那個味道。」言辭平靜,又帶著幾不可察的殷切。
聲音是從一牆之隔傳來的,皇帝緩了腳步,凝神聽著牆那頭的話語。
楚王的身份要同旁人都不同些,他被孝仁皇后撫養過,雖未記在名下,但平宗無嫡子,倒將他的身份抬了半截。
只是不知楚王是在跟誰獻殷勤。話裡兩個女子閨名讓皇帝細細思索,阿瓷、阿晴,是他的哪個侍妾?可侍妾怎能隨意入宮,何況入宮之後不能隨意出去這點也不太像。
但這太極宮中除了平宗的妃嬪便是宮人,私通宮女是大罪,楚王不至於這麼糊塗。又是在這樣人來人往的地方,他就不怕被人撞見麼?
隨即皇帝又失笑,正是人來人往把一切都攤開來才不好被人抓住把柄,正如他一樣,不也是恰好就從這裡過嗎。
「殿下若沒有旁的事,貧道就先回去了。」
接著是道清淡的聲音,不帶煙火氣,字眼融融的讓人想起天邊雲,還有些熟悉。
皇帝一頓,不必再細想便知道了一牆之隔那女子是誰,宮中修行的女冠,除了玉真夫人,不作它想。況且他還記得玉真夫人的聲音,在清涼殿中隔著垂簾傳過來,讓人心裡一動。
說起來他與這位玉真夫人見過寥寥數次,卻從未窺見過她真容,只見過她婀娜動人的剪影,聽聞是位難得的美人。她竟然同楚王有私情?
說是私情聽上去倒也不盡然,楚王話中溫柔小意,玉真夫人卻是淡淡,同之前清涼殿中冷淡言語別無二致,她是蘇皇后的侄女,言語間卻沒有蘇氏女慣有的柔媚語調。
聽得那頭兩人似乎有了離開的動靜,皇帝也不再逗留,先他們一步離開了。
皇帝出宮時又路過清明池,不知怎地便下意識往那邊一瞥,池中殘荷已被清理乾淨,清亮亮的湖水被天光照出粼粼波紋,深樹靜水相映成畫。
這個舉動做出後卻是連皇帝自己都覺得不知所謂,他壓下心頭思緒不再停留,只想快些出宮,轉過了彎卻聽見臨岸水榭裡又有熟悉的聲音:「來。」
不過一個字眼,卻像是對他說的一般,勾得皇帝情不自禁地望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