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果然立即被轉移了注意力,嫌惡道:「你這觀裡灑掃的宮人呢?怎麼這樣髒?」
綠珠也皺起眉,顯然是沒想到蕭沁瓷住的地方竟然落敗至此。太后從前對蕭沁瓷並不上心,但也吩咐宮人不許薄待她,清虛觀的確不好太過扎眼,但也不止於此。綠珠疑心是底下的宮人陽奉陰違,她往觀裡四處一望,倒發現點蹊蹺。
綠珠問:「怎麼不見夫人身邊的蘭心?可是她疏於伺候了?」
蕭沁瓷壓根沒想過瞞過去,半真半假地說:「前兩日偏殿的梁瓦碎了一個洞,蘭心姑姑去殿中省尋人來修了。」
綠珠姑姑立時緊張問:「夫人可有受傷?」太后如今對蕭沁瓷看得重,出了這麼大的事蘭心竟也不往上報,定是害怕被責罰,落得個伺候不力的罪名,綠珠可不敢向太后瞞著,她今日恰好趕上了,清虛觀裡的事都要一五一十問清楚才是。
蕭沁瓷搖頭:「我沒什麼事,倒是累得蘭心姑姑擔驚受怕一場。」她言語真摯,說得好像確有其事。不過她也不算說錯,當夜天子立於危牆,隨後又帶蕭沁瓷去了西苑,很難說蘭心姑姑到底有沒有緊張惶恐。
綠珠皺眉:「伺候主子本就是她的本分,」說話間她們已進了正殿,這幾日蕭沁瓷都不在,正殿也不曾開過,好在當初她每日都會將殿中灑掃乾淨,殿裡未積浮灰,也看不出什麼異樣,「夫人不必為她開脫。」
自己出去了竟也不在主子身邊留人,綠珠暗想這個蘭心真是越來越糊塗。
「蘭心姑姑平日裡伺候得很好。」蕭沁瓷並不多說。
倒是蘇晴一來便對觀中陳設挑三揀四,正殿空了好幾天,殿中便未燒炭,本就是滴水成冰的天氣,殿內更加陰寒。蘇晴抓著這點說了好半響,蕭沁瓷不與她計較,她不著痕跡地環顧過四周,果然皇帝並沒有派人來修繕房頂,蕭沁瓷對此心中有數,引著她二人到了暖閣坐下。
綠珠不敢讓蕭沁瓷上手,自己在爐中引了炭,閣中暖和起來,蕭沁瓷這才開口問蘇晴來做什麼。
蘇晴披了銀毛雪裘,手爐藏在袖筒裡不肯露出分毫,她猶豫了一瞬,嘴硬道:「就是想來看看你,怎麼,不行啊?」
她又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起清虛觀環境是如何差,抱怨在永安殿中太后管得嚴,說到最後,她猶豫了一瞬,緊接著毫不見外地步進了蕭沁瓷起居的內室,口中道瞧瞧蕭沁瓷平日都在做什麼。
蕭沁瓷一時阻攔不得,只好攔住同樣想進內的綠珠:「綠珠姑姑在外頭等一等吧,四娘子許是有話想同我說。」
綠珠依言止步,她們從蘇家出來的家生子多多少少知道蕭沁瓷身上的一些怪癖,譬如起居的寢室,非貼身伺候的人是不能進的,要說從前綠珠並不把蕭沁瓷的規矩放在眼裡,太后讓她跟著四娘子才是最要緊的。但如今她也知道了太后對蕭沁瓷的期許,不免也對她敬上了幾分。
蕭沁瓷毫不意外她這樣的舉動,這世上本就是隻敬衣冠不敬人的多,遑論是在最勢利的太極宮。
她攔下綠珠,這才追著蘇晴進去,剛繞過雲天山水隔斷屏風,就見蘇晴好奇地動了她案上一盞白玉半月鈴。
蘇晴總是這樣,她從不管別人會不會不喜,所作所為會不會冒犯到別人,說好聽點叫隨心所欲,說難聽點就叫肆意妄為。
蕭沁瓷不許旁人進她寢居的毛病就是因著蘇晴而起的,那時蘇晴極其厭惡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表親,冷嘲熱諷是常事,更甚的是她趁著蕭沁瓷不在將她寢居的東西全給扔了,美名其曰是幫她換一套新的。
不問自取是為賊,蕭沁瓷厭惡這種不經過自己同意便動她的東西的行為,當下冷斥道:「放下我的東西。」
她已不再是那個當初在蘇府只能忍氣吞聲的人,一同被蘇晴扔出去的不僅是她的舊物,還是她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從那時起她就知道,這世間是弱肉強食的規則,她不夠強,便只能任人欺侮。
蘇晴很弱小,可站在她身後的有她的父母親人,而蕭沁瓷一無所有。
蕭沁瓷不想有朝一日自己也淪為舊物,任人宰割,那時等待她的可不只是掃地出門那麼簡單的下場。
她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利益交換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只要她有野心、輸得起。
而到現在,她在仍舊可以肆無忌憚地動她的東西的蘇晴面前,蕭沁瓷忽地生出一股厭惡,她想起在紫極觀中對天子蓄意周旋的自己,那樣陌生且令人生厭,她付出的那些東西遠比不上她得到的。
蕭沁瓷貪心得很,她同蘇太后一樣為了權力可以用盡手段,但不會用自尊交換。因為倘若連自己都不尊重自己,又怎麼能要求別人來尊重你?
太后身邊的綠珠對她畢恭畢敬,是因著她突然發現蕭沁瓷的背後站著天子,而蘇晴仍舊看不起她。依靠另一個人得來的尊重,她們尊重的也不是自己,而是站在她身後的那個人。
其實那些地位、身家並不重要,只要她想,即使她一無所有,也能對蘇晴說出拒絕的話。從前蘇家拿捏著她,可自蕭沁瓷入宮起她們便失了那個資格。
蘇氏相救的恩情,蕭家用一成家產抵了;蕭沁瓷食蘇家四年水米,以她自願進宮也將這債消了。蕭沁瓷是個恩怨分明的人,恩怨兩清,此後再有牽扯,也只有怨,沒有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