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自幼便入了宮,迎來送往、卑躬屈膝都是做慣了的事,他更能明白,要叫一顆明珠折了膝蓋,是比殺了她們更能折辱她們的事。
他對皇帝不好說得太透徹,只好說:「許是想起從前練琴時的辛苦……」這話說著他自己都心虛,又硬著頭皮道,「聽聞從前先帝亦誇過玉真夫人擅琴,又說夫人琴藝還不夠好,要她刻苦精進,或許蕭娘子便是想到了此處……」
皇帝默然。
蕭沁瓷太冷,也太靜。皇帝從來沒有聽到過她對過往的刻薄抑或不堪回首,她總是淡淡的,似乎那些歷過的事都變成了她衣上微不足道的塵埃,拂一拂便散了,她也從不放在心上。
所以皇帝雖然知道,可也不把那些放在心上。他或許會惱怒有別的男人看過蕭沁瓷的風情,卻自信他能看到更好的。但他不在意,蕭沁瓷自己或許仍是在意的。
但那都是旁人的過錯,蕭沁瓷看上去也並不像是會為旁人的過錯而覺得自己不夠好的人,她若是在意,倒是不符合皇帝對她的瞭解了。
「所以……我送錯了?」皇帝難得遲疑。
梁安簡直要大喝一聲:我的陛下欸,可不就是送錯了?!
不過他還是得謹慎:「也或許沒有呢,我瞧蕭娘子是個念舊情的人,那把獨幽是蕭家舊物,蕭娘子許是睹物思情,一時傷懷。」
女子的心思本就不好猜,尤其如今寒露殿中儲著的這位更是一等一的心思幽微曲折,梁安可不敢說他能猜到那位蕭娘子心中在想什麼。
他勸慰道:「蕭娘子本就敏感多思,一時傷情也是有的,陛下也不必太過著急。」
在他看來,這些根本都不重要,蕭沁瓷能拒絕皇帝一時,還能拒絕皇帝一世?便是因著皇帝做的不妥生出一些怨懟心思,事後還不是得自己調節好,誰叫他們遇上的是天子呢。天子願意事事順應是恩典,不能再生出多的奢望。
皇帝卻兀自沉著一顆心,到了兩儀殿時仍舊冷著臉,倒讓今日來面聖的臣子受了無妄之災。
皇帝被拂了面子,拉不下臉來去做那個主動示好的人,蕭沁瓷卻好似不知皇帝在同她置氣,她說乏了,便是真的乏了,一覺睡到日暮方起,寒露殿外芳影搖曳,往來宮人被叮囑過,說話做事都躡手躡腳的。
「這是在做什麼?」蕭沁瓷看著宮人們往裡搬弄花果盆栽,不由開口。
她走路輕悄無聲,掀簾時的動靜又被殿中響動蓋過,乍然出聲倒駭了身前的龐才人一跳。
龐才人定了定神,道:「是陛下,今日來的時候見殿中似乎曠了些,命人移些盆栽來,看著喜慶舒心。」
「——哦。」蕭沁瓷有片刻無言。
「殿中不比暖房,這些花果,能養活嗎?」蕭沁瓷看過就近擺放的一盆金桔,枝頭綴滿沉甸甸的果子——這果子酸的很,不能吃,但瞧著喜慶,歷來是冬日富貴人家慣愛擺放的盆栽。
龐才人輕飄飄地說:「夫人不必擔心,這些都有專人照料。」就算是養不活,換一盆新的也就罷了。
殿中多了這許多鮮嫩顏色,確實讓人瞧著舒心許多。蕭沁瓷罕見地生出點悔意——皇帝走時,她態度太生硬,是遷怒了他,想來該再柔婉一些的。
恃寵生驕。蕭沁瓷暗暗敲打自己,皇帝同從前那些喜歡她的男子有最本質的不同,她連拒絕都需要深思熟慮,似今日這樣的事,不能再有了。
多想無益,那點悔意來得快去得也快,蕭沁瓷思及此免不了又問:「昨日那把琴呢?」
「還放在暖閣呢,」龐才人面色似有一瞬異樣,「夫人要彈嗎?」
蕭沁瓷下意識搖頭:「不必了,還是放著吧。」
眼不見為淨。
到了和蘇晴約定的那日,她早早便和龐才人說了自己和蘇晴有約,到了清虛觀後又等了一會兒才見蘇晴匆匆而至。
蕭沁瓷從清虛觀中找出兩身宮女服飾:「換上這個,我們去掖庭局?」
「扮成宮婢混進去?」蘇晴也考慮過這個法子,可掖庭局進出的宮人都要核驗身份,根本瞞不過去,「不會被發現嗎?」
蕭沁瓷淡定道:「掖庭局每日開放一次,供送飯的人進出,我已經打點好了,到時候跟著她們進去,有人會把二娘子帶來見你。」
蕭沁瓷原本不必以身犯險,只是她擔心沒人看著蘇晴會惹出什麼風波牽連到自己,只好與她同去。
索性一路風平浪靜,她同蘇晴順利的進了掖庭局的大門,掖庭局的宋典使悄悄帶了蘇善婉來,見面時說只留了一盞茶的功夫,蕭沁瓷讓她姐妹二人在房中說話,自己和宋典使避去了牆根。
蕭沁瓷拿出自己給宋典使帶的玉容膏:「宋典使,這個治凍裂有奇效,此番還要多謝您願意行個方便。」
宋典使的耳朵與手一到冬日便易生瘡,蕭沁瓷從前也將蘇家的養顏秘方給過她,只是其中有幾味材料不太好配。
「多謝四娘子。」宋典使喚的仍是她在蕭家時的序齒,蕭沁瓷家中行四,到了蘇府後府上的四娘子另有其人,旁人也只喚她做表小姐,宋典使從前承過蕭家的恩惠,唸的還是舊情,「四娘子怎麼還親自走一趟?」
蕭沁瓷搖搖頭,壓低了聲音:「這位蘇娘子是個不安分的,我當然要看著些,免得給宋典使惹麻煩。」她又說,「況且還有一樁事,我想親自來向您討教。」
宋典使仔細聽著。
蕭沁瓷遲疑了一瞬,按下西苑種種不表,只問:「御前那位龐才人,我聽說她是從掖庭局出去的,也是罪臣之後,不知道宋典使知不知曉這位龐才人的什麼訊息?」
宋典使愕然,猶豫道:「娘子說的,是陛下御極後調到兩儀殿去的那位女官龐儀?」
龐儀就是龐才人的本名了。蕭沁瓷點頭,恍然覺得這名字她好似也在哪裡聽過。
便聽見宋典使輕聲說:「這位龐才人出身的府上,同您家有姻親哪。」
姻親。
世家大族間的姻親關係便如盤根錯節的老樹根莖,理是理不清楚的。龐家和蕭家原本是結成了兒女親家,蕭家的六娘嫁給了龐家的嫡長子,可惜這門姻親早就斷了,斷的還極不光彩,此後兩家人沒了來往,沒幾年,龐家獲罪,蕭氏流放,這樁往事也滿覆塵埃。
蕭沁瓷慢慢想起來,當年她那位豔絕長安的姑姑蕭六娘嫁的就是龐家人。
當年蕭六娘同她的夫君回京述職,是來過蕭府的,那位姑父生得俊秀溫和,同蕭六娘站在一處實乃一雙璧人。
姑父給她們幾個小輩都送了見面禮,口中說的就是:「不知道你們小娘子喜歡什麼,我就照著小儀的喜好來挑的。」
小儀,原來龐才人竟是那人的妹妹。
那龐才人自己清楚當年的事嗎?知道龐家那一場無妄之災是受了蕭氏的連累?
宋典使見她面色不好,寬慰道:「我還記得龐才人剛進掖庭局時的場景,她雖然已經及笄了,但對那些事應當是不知道的。」她因著蕭氏的關係對龐才人多有照拂,當年的知情人多被滅了口,龐才人不應該知道。
「知不知道的,也就這樣了。」蕭沁瓷輕聲說。
蕭沁瓷並不會覺得自己便欠了龐才人的。兩家結為姻親,結的是異姓之好,同氣連枝,夫妻共同進退,既然婚姻順遂美好時的甜蜜嘗過了,側刀落下的時候一同受戮也算不上虧欠。畢竟誰也沒有料到後來會出了那種事。
「我知曉了,」蕭沁瓷道,「還是要多謝您告訴我。」
那時她年紀小,許多事情已記不清了,若非宋典使清楚,不知她要過了多久才能知曉這暗地裡的牽連。
「還有一樁事,你也得知道。」宋典使讓她附耳過去,輕聲告訴了她。
蕭沁瓷驟然得知這件事,回程的路上便安靜許多,蘇晴也不知和蘇善婉聊了些什麼心情也不見得明朗,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都有些沉默,直到前頭宮道上有靛藍葡萄連襟圓領的內宦領著貴人過來,宮人紛紛避向兩側,垂首靜立,蘇晴並不熟悉宮人的規矩,一時未及反應,還是蕭沁瓷扯著她堪堪避過。
蘇晴動作慢了一拍,還是有些顯眼了,不過她很快反應過來,頭埋得深深的,不敢讓人看見她的臉。
那為首的內侍監狠狠剮了蘇晴一眼,倒是沒開口罰人。他身後的貴人卻腳下一轉,來到蘇晴面前。
那目光落在蘇晴身上,也不知是在看什麼,蘇晴做賊心虛,身子僵得厲害。
蕭沁瓷倒沒有那麼害怕。左右她們已經遠了掖庭局,便是穿身宮女的衣服在宮道上行走也可說是蘇晴一時任性玩鬧,雖然太后在宮中沒有實權,但闔宮還是要給她幾分顏面的,蘇晴年紀小,又得太后寵愛,便是任性一些也沒什麼。
蕭沁瓷同樣低著頭,眼睛不動聲色的看過這位貴人襴底露出的錦靴,能被內侍監領著在宮中行走的男子,想來不是宗親就是重臣,方才遠遠一瞥,這人穿的不是官袍,亦非道袍,倒是讓蕭沁瓷有些摸不準他的身份。
更讓人疑惑的是他怎麼就注意到一個小宮女的失禮,若說是因著蘇晴的冒犯而生氣,但到了人跟前卻又久久不開口訓斥,真是怪也。
蕭沁瓷忽地想到一種可能——這人莫不是認得蘇晴?
「把頭抬起來。」那人對著蘇晴道。
蕭沁瓷一怔,這人的聲音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她一時卻想不起來了。似乎病過一場還沒好全,反應總有些遲鈍。
身旁的蘇晴僵硬地抬頭,便看見面前站了個年輕好看的貴公子,眉眼清朗溫潤,原本含笑的眼是蘊著按捺不住的期待,卻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極快的沉寂下去,變作隱隱的失望。
蘇晴愣愣地瞧著他。
那貴公子失望不過片刻,便指著她手上的玉鐲問:「你這鐲子,哪來的?」
蕭沁瓷一震,立時便猜出了這男子的身份。是她方才沒有往這方面想,但如今想來也並不意外,幾日前皇帝才在永安殿中提起,今年召了幾位藩王回京瞻親,他自然也在其中。只是沒有想到吳王竟來得這樣快。
蕭沁瓷鎮定自若,甚至連呼吸都未曾改變,仍是恭敬的低著頭。
蘇晴卻沒有她那樣好的定力,面前人一問,她便下意識地往自己手腕上看去。
繞腕雙玉鐲。
那是蕭沁瓷送給她的添妝禮。
蘇晴首飾眾多,原本不大看得上蕭沁瓷送來的東西,但這對玉鐲成色還不錯,蕭沁瓷又才幫了她一個大忙,她覺得戴上蕭沁瓷送的東西便是給她面子了,這一戴,就戴了好幾日。
而此時面前這人卻問鐲子是誰的,蘇晴下意識便朝旁邊的蕭沁瓷看過去。
蕭沁瓷凝神注意著兩人的一舉一動,蘇晴的動作一齣她便有所感,心知是躲不過的,也沒什麼好躲的,便自然地抬頭,恰好對上了那人看過來的眼睛。
那人一見蕭沁瓷便忍不住對她露出一個笑,是有些驚喜的模樣,蕭沁瓷卻神色淡淡的:「吳王殿下安好。」
皇帝知曉蕭沁瓷要去掖庭局,特地叫人給她行了個方便。
他對那個蓄意邀寵的蘇家娘子已沒什麼印象了,更不想在蕭沁瓷面前提及這件事,蘇晴此舉實是讓他頗為著惱,但又不好對蕭沁瓷戳破。
皇帝分明也是受害者,卻好似平白在蕭沁瓷跟前心虛起來。
他在兩儀殿待的心煩意亂,領了梁安出來去迎月軒散心,站在小樓上能將大半個太液池盡收眼底,自然也包括來往掖庭局的宮人。
蕭沁瓷是同御膳房送飯的人一道去的,出來後便同他們分了方向,她穿了太極宮宮婢尋常的晴藍襖裙,外罩一件豆沙色的比甲,背影纖細柔弱,便是普通冬衣也能掐出一把細腰嫋娜。
皇帝迎著日頭看她背影,算了算時辰,她並未在裡面待上太久,想來也沒有說上幾句話。
他來這裡自然也不是為了遠遠看上一眼,自那日不歡而散他便與蕭沁瓷再沒說上一句話,兩個人裡面總要有一個先低頭,而蕭沁瓷是決計不會主動示好的,那個人也只會是他。
皇帝為心愛的女子折腰有一便有二,他已不在乎在蕭沁瓷面前低頭,只要能得到他想要的。他對蕭沁瓷說會對她好,也並非一句虛言。
而今日不失為一個破冰的好時機。
他正想讓梁安去將蘇晴支開,請蕭沁瓷上來用膳,便見有個年輕男子遙遙地走了過去,還同蕭沁瓷說了話。
皇帝瞬間扣緊了指上的玉戒,本來溫潤的玉此刻也難免在手上咯出一道紅痕,他眯起眼睛打量日頭下站著的男子,說:「——那是吳王?」
吳王是沈淑妃的兒子,他是溫柔敦厚的性情,從前在平宗跟前也極得寵愛的,今上登基後便被打發去了徽州,想來應是才回長安,得了入宮覲見淑妃的恩典。
「這鐲子是位貴人賞的,」蕭沁瓷道,「殿下有什麼問題麼?」
蕭沁瓷沒想過這人是吳王,他去封地日久,倒變得和從前大不相同,她一時竟未認出來。她對吳王面上的驚喜之色也無甚好感,不欲與他糾纏,擔心吳王會在這人來人往的地方說出什麼不該說的,便搶先堵了他的口。
「沒,沒有,」吳王也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臉上有一瞬悵然若失,但他是敦厚的性子,情不自禁又站近了些,似乎想要將蕭沁瓷看得仔細,「只是這鐲子同我之前在母妃宮中看到的有些相似,細看卻又不像了。」
蕭沁瓷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但瞧見隱含繾綣的目光又忍不住皺眉,她對沒有利用價值的人的糾纏只會覺得厭煩,見到吳王之後也只擔心他會引出風波。
何況這樣的惦記只會讓蕭沁瓷惹禍上身,她對這樣沒有分寸的舉動實在厭惡。
許是看見蕭沁瓷隱蹙的眉尖,吳王面上熱切的神色都被收起,轉而換了莊重:「是,是我認錯,」他後退一步,竟對著蘇晴作揖,「方才冒犯了。」
蘇晴臉倏然便紅了:「沒、沒有……」
蘇晴這樣的年紀,還會為男子的皮囊所惑,更別提這男子生來尊貴,又有一副溫柔性情,對著宮女亦能以禮相待。
可惜性情溫柔的人往往都有拎不清的通病,吳王亦是如此。
吳王又深深看了蕭沁瓷一眼,正想轉身離去,卻見蕭沁瓷面色微變。
一道冷冷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吳王,你在這裡幹什麼?」
天子出行,沒有儀仗重拍,也沒有高聲開道,竟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吳王身後,險些將他嚇了個魂飛魄散。
蕭沁瓷當機立斷地拉著蘇晴跪了下去,以頭觸地,不敢叫皇帝看見她二人,心裡也知,如此做法只怕是掩耳盜鈴。
她心中暗歎一聲,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落在皇帝眼中,今日偶遇不是巧合,只是實在太巧,竟然就偏偏撞上了吳王。
吳王也急急拜過天子,不知是不是被嚇住了,語調微緊:「臣是要往淑太妃的嘉慶宮去。陛下大德,許臣瞻親盡孝,臣實在感激涕零。」
「你的感激便是在太極宮中同兩個宮人糾纏嗎?」皇帝說話毫不留情面。
跪了一地的宮人更加噤若寒蟬。
皇帝口中的糾纏二字委實用的有些重了,太液池旁人來人往,吳王也不過是和兩個宮女說了幾句話,甚至連身都未曾近,要說糾纏,未免太過。
可說這話的人是天子,太極宮中女眷皆為天子私有,皇帝若有心要問罪,便是隻說了兩句閒話也是了不得的過錯。
「陛下明鑑,」吳王額上滲出冷汗,連嗓音也透著不穩,「臣不敢。」
太液池被冰雪凍住,池邊雪松飛瓊,苑內卻仍可見綠意,皇帝居高臨下地俯視,看著從前讓蕭沁瓷展露盈盈笑意的男人在他腳下匍匐,心中生起的是遲來的快意。
但那快意中也有難言的惱怒與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