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語。
「夫人不必掛心,聖上有言,夫人想住多久都是無妨的。」梁安提著一口氣,輕輕扇著燻爐,時刻掛心著要幫兩人緩和氣氛,「清虛觀一時半會兒也修繕不了那麼快,夫人不必著急,想來年後殿中省的人騰出手來就能加緊趕工了。」
果然是要拖到年後去了,蕭沁瓷並不意外,只是太后那邊怕是瞞不了這麼久。
梁安揣摩著皇帝的意思是讓不必急著將清虛觀修葺好,年後再著人去也不遲。但沒料到今日蕭沁瓷竟然回了清虛觀,還發現了無人修葺的事實,梁安攬不攬這個鍋都已然遲了。
皇帝不欲她糾纏此事,學著蕭沁瓷的樣子翻揀著竹篾上的臘梅,岔開問:「這窨制的法子朕還是頭一次見。」
蕭沁瓷便也由著他轉移話題:「這是南方的法子,聽說原是有岷州的客商來北方做生意時發現放在船上的藥材和茶葉串了味道,索性就賣了一個‘奇’字出來,岷州原本就喜歡喝花茶,不過他們多是拿鮮花曬乾之後泡水喝,後來又想出了這窨制的法子,將花香入茶味。」
蕭沁瓷只挑半放半蕊吐香的,將那等殘缺的都挑出來扔進爐中,又給皇帝說了這其中的許多細節。
「我也不過是從書上看來的,同岷州正經的窨制手法是不能比的。」許多步驟為了省事還讓蕭沁瓷篡改過,她是圖這製茶的風雅,來打發時間,否則深宮寂寥,再是能耐得住寂寞,在日復一日的死水中也會生出厭倦。
「朕瞧著倒頗為好看。」
當然好看。蕭沁瓷細緻的將瀝乾的花朵揀到八寶描金漆盒中,持著竹籤的手指細長漂亮,影子落在席上成了朵含苞待放的蘭花。
那樣一雙好看的手,撥弄過琴絃,掐折過梅花,指尖不染纖塵,拈起的梅瓣似從她袖中開出來的,讓皇帝想要握住細細把玩。
他能讓蕭沁瓷的指尖掐上紅痕,因執筆而生出的薄繭會在那樣日復一日的把玩下變得柔軟,最後只剩下淡淡的印記。
男人於風月上似乎慣會無師自通,他不過一眼便生出了這許多妄想,而蕭沁瓷對此一無所知。
蕭沁瓷一雙手不僅生得美,還生得巧,拌花之後又剪了些細碎的薄荷葉放進去,這樣泡出來的茶彷彿帶了冰雪的涼意。
「您只瞧著當然覺得好看,」蕭沁瓷睇他一眼,「這做起來可費著功夫呢。」
這一日的功夫是做不完的,往後還有窨、通、起、出等繁瑣步驟,蕭沁瓷自己喝的只窨制一次也夠了,可要獻給聖上的便準備六窨六出,也討個吉利數。
她將梅花和茶葉都密封好,今日的步驟便算完了。
「年前陛下是喝不到了,」蕭沁瓷命人將東西妥善安置,「只看著等清虛觀修葺好那時這梅花茶能不能窨製成。」
皇帝吹了一口茶湯上的熱氣,冷峻眉眼都在那熱氣中化開了:「那時朕若不能喝到,便只能讓蕭娘子窨制好這一罐才能搬走了。」
「那我可得努努力,免得讓陛下尋到藉口來拖修繕的工期。」蕭沁瓷從善如流,將帝王的心思在玩笑間戳破。皇帝喚她蕭娘子,又不願蕭沁瓷自稱貧道,她與皇帝相處難免便少了謹慎謙卑。
蕭沁瓷偶然展露出來的性情實在不像是她的香氣一般柔軟甜蜜,她身上有暗刺,總是要時不時的戳人一下,不疼,就是讓人不自在。但她要真心實意同你閒聊時也實在讓人挪不開眼去。
一如此刻,她話語裡是不動聲色的帶刺,但面上卻抿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唇角薄淡的弧度裡盛著嗔怪和媚態,竟如這冬日晴光一般好看到有些刺眼。
她很少真心實意地對著皇帝笑,總是清冷端莊的自持,但皇帝知曉她笑起來時是怎樣的明媚甜蜜,只是那甜蜜從不是對著他。
皇帝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半晌後才說:「朕若有心要拖,也不必尋藉口。」
皇帝或許有過躲避與掙扎,但對著蕭沁瓷,從來沒有為自己找過藉口。
蕭沁瓷嘆口氣:「陛下這話卻叫人怪不好接的,我總是說不過您的。」
皇帝笑起來:「朕卻是願意讓著你的。」
皇帝願意讓著她,實是一件很輕巧的事,也不過是一個男子對一個女子寵愛似的低頭,又或者是上位者對下位者憐憫似的讓步,可蕭沁瓷原是要從他手中攫取得更多,遠不止於低頭那麼容易。
若是可以,蕭沁瓷寧肯她與皇帝易地而處,她來做那個有資格說願意讓著皇帝的人。
是以她道:「我卻不願您讓著我。」
皇帝感出她話中言語較之方才倏而冷淡了許多,不知又是哪裡惹得她不快,可即便是蕭沁瓷對著他喜怒無常他也是甘之如飴的。皇帝有心要順著蕭沁瓷的話說,又知道有時女子是會口是心非的,他卻捉摸不透此時蕭沁瓷是屬於何種,他能在朝臣面前口若利劍,對著蕭沁瓷卻只能笨嘴拙舌,只好愈發退讓:「不願就不願吧,朕今日原是要有樣東西給你看,險些忘了。」
他站起來,兩步越過了小屏風,回身對著蕭沁瓷伸手:「來,朕帶你去看。」
蕭沁瓷並不搭手,好奇的走到他身邊:「陛下要帶我去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