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蕭沁瓷,一味的退讓不會引起她的垂憐,皇帝的強勢也會讓她生厭,坦誠相待或有可取之處。
上一個讓皇帝如此費心研究喜好和相處之道的還是已經死了的平宗,他為著皇位才能萬般籌謀,忍耐良久,如今對著蕭沁瓷也要如此。
他謀奪皇位花了數年時間,如今在蕭沁瓷身上也有耐心。
蕭沁瓷仍不能適應皇帝的直抒胸臆,她自幼所受教導便是要說話留三分、含蓄雋永,尤其是出口的太輕易的情話往往就多了幾分隨便。
皇帝的表白再熱烈聽在蕭沁瓷耳中也不過爾爾,因此她只是說:「喜歡這種事,強求不得的。」
她在回應皇帝的心意,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但蕭沁瓷不知道,她要的東西,皇帝早就給她了。
皇帝輕聲說:「朕知道。」
知道卻不代表能做到。
「那陛下,讓龐才人回兩儀殿的事——」蕭沁瓷還記著她是因何同皇帝起的爭執,「您答應了嗎?」
皇帝可有可無道:「既然你不願她在身邊伺候,便讓她回兩儀殿吧。這幾日就還是讓她待在寒露殿,等你來兩儀殿時再讓她一起回來。」
「謝陛下。」皇帝既然已經應了,龐才人在多待兩日也無妨,況且蕭沁瓷初去兩儀殿,有一個人帶著也是好的。
這樁事也了了,蕭沁瓷再無話,皇帝原就要走了,也不好多留,轉身繞過屏風,蕭沁瓷仍是送他出去,到得殿外皇帝便讓她止步。
「夜深了,你早些歇著吧。」
「是。」蕭沁瓷依言停住,看著皇帝轉身大步離開,梁安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側為他撐傘,他今日來是頂風冒雪,心頭鬱氣難消,走時也不見得心平氣和,便連背影亦透著沉鬱。
蕭沁瓷規矩周全,待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方才準備回去歇下,一轉身卻見龐才人不知何時悄無聲息的立到她身後,臂彎裡挽著披風。
她分明已早早歇下了,想來是聽到暖閣的動靜匆匆而來,衣物規整,不見紛亂。
見蕭沁瓷看過來龐才人手上一抖將披風開啟系在蕭沁瓷身上。
蕭沁瓷沒有拒絕,口上道:「不過幾步路,不必如此麻煩。」
龐才人微微一下,並不吭聲,自己隨侍在蕭沁瓷身側,為她擋了來自外面的寒風。
她們一路回到寢殿,蕭沁瓷不知龐才人是幾時來的,對她和皇帝的話聽到多少,想了想,還是道:「龐才人,陛下要我日後到兩儀殿當值,你也不必在寒露殿侍奉,可回御前去。」
龐才人並不意外,她方才已聽到了,只是眼神一閃,問:「娘子,可是奴婢做錯了什麼?」
放龐才人回去是蕭沁瓷由來已久的想法,何況今日知道了她二人的淵源,蕭沁瓷就更不可能放她在身邊。不論龐才人知不知道舊事,蕭沁瓷都是要將麻煩徹底杜絕的。
她搖頭:「並未,只是正如我所說,才人來寒露殿委實是屈才,侍奉人的事不是您應該做的,我身邊也不缺人。」
龐才人聞言沉默,片刻後她說:「奴婢這樣的人,本就是伺候主子的,談不上委屈。」
蕭沁瓷腳步一頓。
龐儀亦曾是世家貴女,能與蕭家結親的人家家世本就不俗,她因家族敗落淪落掖庭,也不知是吃了多少苦,算來她受的委屈比蕭沁瓷只多不少,
「委屈人人都有,人人都可說,並不因人而異,」蕭沁瓷並不多言,「才人也不必擔心,陛下已經應了讓你回兩儀殿,到時在御前我還需要才人多提點。」
龐才人在分隔內室的雲母圍屏前止步,她知曉蕭沁瓷不喜人入內伺候,但今夜有所不同,她猶豫了一瞬,問:「娘子,可要奴婢伺候?」
「不必了,今夜辛苦龐才人,你回去歇著吧。」蕭沁瓷道,「讓人送些熱水來。」
熱水是灶上日夜溫著的,不多時便送了進來,蕭沁瓷擦了擦身,她總覺得身側還有縈繞不散的酒氣,燙得她頭腦發昏。
蕭沁瓷一連用香胰洗了幾遍,這才覺得酒氣散盡,又拿了藥膏給自己上藥,她膝上紅腫未退,腰側也多了青紫,她忍著疼,面無表情地重重按過,揉了好一會兒將藥膏都化開。
她不願回想今夜被強迫的經歷,蕭沁瓷面上是冷的,事後也很快讓自己勉強平靜,但她心中惱怒不減分毫,再回想只能讓她生恨。
那恨意對著皇帝不是什麼好事,她只能依靠自己平復。蕭沁瓷連惱與恨都得掩藏起來,表露時也要顧好分寸,尖銳的態度會傷人傷己,示弱垂淚才惹人憐惜愧疚,這是她處於下位的悲哀。
她連眼淚都是假的。
在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她必須得想好應對的法子與退路,一時的親密算不了什麼,保持冷靜與理智才能從容應對。
不能惹怒皇帝,要讓他惱,讓他求而不得,讓他無能為力,他傾注的感情越多,蕭沁瓷就越能掌控他。
但此刻終於離了他,蕭沁瓷才允許自己有片刻軟弱,不能在人前展露的恨意也得有發洩的餘地,那痛最後還是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她也只允許自己軟弱那麼一會兒,再換上寢衣時她已能平復好心情。
皇帝答應她讓她春暖之後再去方山,最遲到三月,長安水邊的桃李便會次第爭豔,留給她的時間不多,她已在西苑住了這麼些時日,明日蘭心姑姑回來,也該讓太后知道她近日的變故了。
蕭沁瓷睡不著,靜靜臥在錦被中,放下的簾隔出一方淨土,帳中有暖香。蕭沁瓷卻彷彿還能嗅到天子衣袖間的沉水香氣,還有她說不上來的屬於男子張揚熱烈的氣息。
她知曉那只是錯覺。
蕭沁瓷身上不戴飾品的壞處顯露無疑,孤立無援時她連自保的武器都沒有。
她起身翻了翻妝匣,終於讓她找到合適的東西,固定發冠的銀簪一頭尖銳,在燈下閃爍歷歷寒光,她決定以後都戴冠,這才心滿意足的睡過去。
……
蕭沁瓷面上的青紫在第二日顯得更嚴重一些,好在只是在她下頜靠近頸項處,勉強遮一遮還是能見人,不過她也沒了見人的心思,只待在寒露殿調香。
蘭心姑姑她們是在午後回來的,明顯梳洗過,瞧上去除了有些憔悴似乎也沒有遭大罪。
蕭沁瓷當著三人的面道:「是我的緣故,連累你們逢此大難,殿中省沒有為難你們吧?」
三人俱是低著頭,規矩肉眼可見的是被好好教過了,最後還是蘭心姑姑說:「不曾為難,勞夫人掛心了,都是奴婢們伺候不周的過錯。」
「如今你們回來了,我也不強求,我年後便要離宮去方山修行,倘若你們不願意在我身邊伺候的,我會去同梁總管說讓他幫忙為你們尋一個好去處。」
「夫人年後要去方山?」蘭心姑姑難掩震驚。
蕭沁瓷平靜頜首:「是,陛下已經應了,所以你們若不想留下來的現在就可以提。」
蘭心姑姑與旁人不同,她實則也沒有選擇的權力,因此只是垂首不語。
祿喜反應迅速:「奴婢本就是伺候夫人的人,願跟著夫人,夫人去哪奴婢就去哪。」
蕭沁瓷搖搖頭:「我去方山是修行,只怕也不會帶奴僕前去,你現在若願意留下來,屆時我離宮之後也會讓梁總管為你尋個去處的。」
祿喜和蘋兒都說願意再伺候她幾個月。
蕭沁瓷揮揮手讓他們都出去了,只留下了蘭心姑姑。
「姑姑這幾日受苦了。」她輕言細語道。
「奴婢不苦,」想來殿中省的規矩確實見效快,蘭心在她跟前恭恭敬敬,「只是憂心旁人是否能將夫人照顧妥當。」
蕭沁瓷笑了笑:「陛下身邊的人,自然都是好的,只是我已習慣了姑姑在身邊,姑姑離開的這幾日我倒還覺得頗不習慣。」
「奴婢謝夫人記掛。」
蕭沁瓷嘆了口氣,說:「你回來了,我也不至於無顏面對太后娘娘了。」
蘭心姑姑抬頭,試探著問:「太后娘娘那邊——」
蕭沁瓷面有憂色:「太后娘娘如今都不知道你被陛下責罰,我也不前去永安殿請安。姑姑有所不知,昨日蘇娘子衝撞了陛下,已被責令連夜送出宮了。姑姑是娘娘賜下的人,傷了您,我沒法向姨母交代,但姨母如今正為四娘子衝撞陛下的事情煩心,我又如何敢拿姑姑的事再去惹她擔憂呢?」
蘭心姑姑聽得身上犯起陣陣寒意。
蕭沁瓷話中句句是為她和太后打算,實則是暗裡敲打她,她受罰的事半點沒傳到永安殿去,可見皇帝治宮之嚴,四娘子因為衝撞陛下被送走,這個衝撞有多少水分不得而知,但可以明見的是皇帝對太后是沒有絲毫顧忌在裡面的,再讓太后知曉蘭心姑姑也因不守規矩而被責罰,太后連四娘子都保不住,更不會保她。
「是,」蘭心姑姑勉強道,「夫人所慮甚是。」
蕭沁瓷起身親自扶了她起來,她語調是冷的,話卻溫軟:「姑姑這幾日著實辛苦了,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吧,我身邊如今不缺人伺候,姑姑何時養好了身體何時再回來也不遲。」
蘭心姑姑聽出了她話中深意,一時心亂如麻,渾渾噩噩的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