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覺得我在殿中沉悶,所以想讓我來一起欣賞這樓上風光,可是從這朝暉樓望出去的風景也是我在宮中看遍了的,」蕭沁瓷道,「樓上的風景同樓下也沒有什麼兩樣,一樣是朱牆綠瓦,白雪紅梅,我也覺得這入夜之後的風光甚美,可已經不會覺得新奇了。」
她不是自苦,她只是看得太透徹,對事對人都是如此。
皇帝在她的話語中只能默然相對。他聽出了蕭沁瓷話中隱藏的無奈與不甘,她沒有選擇的權力,所以在深宮之中也勸自己隨遇而安。她這樣清冷的性子,不是因為她原本就是個冷情的姑娘,而是在身不由己之後只能強迫自己少看少思少求,不求就不會有期待,就不會失望。
太極宮困住了她,她自己又何嘗沒有困住自己。
「即便是一處地方也不會有日日同樣的風景,」皇帝嘗試著讓她可以看到更多,不要困於己心,「你看,朕前兩日從這裡過的時候那樹梅花還沒有開,如今卻有滿樹芳華了,只要你願意去看,何愁找不到有新奇的地方呢?」
蕭沁瓷順著皇帝指的方向望過去,臉上卻仍是漠然的。
皇帝見她不為所動,暗歎一聲,終於說:「阿瓷,昔年太后欲將你獻給平宗皇帝,你怨她嗎?」
蕭沁瓷聞言一怔。片刻後,她終是勉強道:「沒什麼好怨的,」她聲音輕輕的,「太后娘娘待我也很好,當初若不是她,我此刻也不能坐在陛下面前,所以我不怨。」
她說的是實話,當初若不是太后替她向平宗討了恩典,蕭沁瓷也會跟著蕭氏滿門流放北地,或許半路就死在路上也不一定。所以太后對她有恩,即便這恩情不是她想要的,但她受了就會還,無所謂怨不怨。
她問:「陛下何出此問?」
「朕今日一時失言,應是觸及了你的傷心事。」皇帝低聲說。
蕭沁瓷卻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皇帝指的一時失言是什麼。
她沒有避開,問:「陛下說的是提及了英國公舊案嗎?」
皇帝靜靜望她:「是。」
蕭沁瓷忽地笑了一下:「陛下也並未說錯,便連我其實也是因著先帝格外開恩才赦免,既然得了實際的好處,再來談天理倫常,未免有些不知好歹。」
「這並不是你的錯。」皇帝說,「株連九族原本就是震懾手段,幹犯法紀固然有錯,但罪不及家人。」
這話皇帝也只會同蕭沁瓷說,他是皇帝,他個人的喜好其實無足輕重,每一項政令的背後都會天然的帶上政治考量、權衡利弊。
這話不該是蕭沁瓷能聽的,她聽到之後也並無多少觸動,只會覺得是皇帝故意這樣說給她聽的。木已成舟,再說這些諸如遺憾惋惜的話又有什麼用呢?
蕭沁瓷不自在的移開眼,輕聲說:「您不該同我說這些。」
「沒有什麼該不該,」皇帝道,「朕想說給你聽,你便能聽。你連朕的奏摺都看了,還怕朕同你說這些麼?」
「那陛下想同我說這些有什麼用呢?」蕭沁瓷望他,目光中有洞悉一切的冷徹,「您說罪不及家人,那您如今會赦免我的家人嗎?」
樓上無風,此時更靜的徹底。
皇帝看著她,沒有說話。
蕭沁瓷在這沉默中明白了皇帝的答案,不過她原本就沒有生出過期待。
「您不會,不是嗎?」雖說沒有期待,但真到了這一刻還是難掩失望,她自嘲似的笑了笑,語調也很輕。皇帝不會無緣無故的去推翻一樁舊案,也不會因為喜歡一個姑娘就赦免她獲罪的家人,這是他為君的處事。
皇帝問:「你不怨太后,那你會怨恨朕嗎?」
「陛下想要我怨你嗎?」
皇帝輕聲說:「我以為你知道的。」他知曉自己不是一個好皇帝,也不是一個好人,他冷酷無情,御下嚴苛,也並不在意旁人是如何看待他的,可他不想要蕭沁瓷也怨他。
人或許總是貪心的,他一面沒辦法滿足蕭沁瓷的需求,一面卻又想要她來愛自己。
蕭沁瓷同樣靜默半響,最後竟是笑了:「我為何要怨?」她說,「您不過是拒絕了我的請求而已,您原本也不需要為我做這些事的。」想要的東西該自己去爭。
況且,他們都回不來了。已經發生的事不能更改,已經逝去的人不能追回,蕭沁瓷的家覆滅在景惠八年,從此以後她便成了無根的浮萍。
她要活下去,要在太極宮中周旋,要藏好自己的所有情緒,她沒有愛,所以連怨恨都變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可朕覺得,朕是應該為你做的。」皇帝道。他口口聲聲說著喜歡,可細究下來,除了如蕭沁瓷的意放她離宮去方山之外他竟也沒有為她做過其他的事,楚王好歹還為她帶了宮外的桂花糕,記得那是蕭沁瓷愛吃的點心,這還只是皇帝偶然撞見的一次,私下裡他又會為蕭沁瓷做過多少事?
還有吳王,他不會看錯吳王在迎月樓下看蕭沁瓷的目光,仍帶著藕斷絲連的痴意。
到頭來,甚至他放蕭沁瓷去方山也不是因著她的請求,而是皇帝在強迫蕭沁瓷之後的愧疚。
他想,他除了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蕭沁瓷之外還為她做過什麼呢?皇帝知曉蕭沁瓷看重親人,可現在他連赦免蕭家人的承諾都不肯做。
無怪乎蕭沁瓷不肯接受他的心意,一直拒絕。他的喜歡或許當真如此淺薄,不值得蕭沁瓷同樣付出真心。
蕭沁瓷仍是清醒冷靜的,她搖頭淡然道:「沒有誰應該為別人做事。陛下,您說喜歡我,我其實是感激的,」她說,「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或為才或為色,您同我說過那麼多次喜歡,被拒絕也不曾動搖,想來應是我這個人身上還有些可取之處,不至於那樣平庸無用,您喜歡我,我很感激。」
皇帝沒料到她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怔怔看她:「你竟是感激的嗎?」皇帝還記得他第一次向蕭沁瓷剖白心跡那時她的回答,她說皇帝的喜歡對她來說無異於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真要接受卻會有性命之虞,所以她一直拒絕,偶然叫皇帝窺見過希望,又如煙花般轉瞬即逝,他曾以為自己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打動這個姑娘的心,但現在聽她這樣說,原來她也是有所觸動的嗎?
「你不怪朕曾對你做過一些不好的事嗎?」皇帝忽道。
他沒有難以啟齒,說話時也坦然,他曾經有過的兩次強迫要說成是意外未免也太不坦**,皇帝對此並不遮掩。他是正常的男子,對心上人有欲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手段確實失了光彩,但皇帝並不後悔。
依著他強勢的性子,能在那種時候停下反而是件怪事。
蕭沁瓷頓住,握著茶杯的手指久久沒有動彈,半響後,她方才說:「若我說怪,陛下又待如何呢?」
「陛下要強迫我時,因為您是男子,我反抗不了,因為您是天子,我不能反抗。」她笑了一聲,唇邊隱約的笑意襯在璀璨的燈光裡比外頭的白雪還要冰冷清寂,「我不能怪麼?」
她說:「所以陛下說喜歡,我確實感激,可也只有感激,至於旁的東西,您似乎也並不在乎。」
皇帝想反駁她,他怎麼會不在乎呢?他將蕭沁瓷的一字一句都放在心上,她說一句暖言就能叫皇帝輾轉反側咂摸許久,說上一句刺耳的話也會讓皇帝暗惱,他明明在乎的要命。
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在許多時候疏忽了蕭沁瓷的感受,只按著自己的心意行事,可蕭沁瓷的不拒絕才助長了他囂張的氣焰。
他不信蕭沁瓷不明白。
「朕當然在乎。」他終於說。
蕭沁瓷道:「在乎不代表明白,更不代表您會以此去做,」她拈著茶盞,指節如玉,「就像是今夜,您想要同我一起賞雪,不也沒有問過我的意見嗎?」
皇帝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