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領了她到榻前坐下:「朕可沒說等著急了的話,是怕你腹中飢餓。」他從擺上小桌,從食盒裡將飯菜都取出來,「宮宴上的菜,也能填飽肚子嗎?」
那些菜被取出來時還散著熱氣,蕭沁瓷淡淡說:「原來陛下知道。」
宴上的菜為了擺盤好看都是冷菜,況且為了不出意外,眾人都只是潦草嘗過,不會真用它填肚子,大都是宴前吃些東西墊一墊,或者是回去之後再重新用過。
皇帝笑起來:「朕如何不知,不過這是循例,不好更改,只好委屈你另外吃些東西。」
蕭沁瓷果真不客氣的提筷吃了,都是些小菜,她用得不緊不慢,皇帝耐心等她吃完,又看她潤了口,這才問:「陛下要我來這裡不會就是要我陪您用頓飯吧?」
這樣頂風冒雪的到這偏遠之地,一會兒還得冒雪回去,就為了吃這頓飯未免也太得不償失。
皇帝搖了搖頭說:「不是。」這姑娘慣愛得寸進尺,分明是皇帝特地為她帶的,她吃完之後卻說是陪他用膳,不過他並不計較這些。
蕭沁瓷便望他:「那還有什麼?」她蹙了眉,「不會又是賞梅賞雪吧?」
她想起進來時見皇帝站在窗前不知在擺弄什麼,心下生疑,只是這湖心亭除了雪,便連片花瓣都沒有,要賞雪倒也是讓人心曠神怡的,但蕭沁瓷又覺得不止於此。
皇帝失笑:「當然不是。」他見蕭沁瓷實在疑惑,便收了東西,重新站到窗前,示意蕭沁瓷過來看,「也該差不多了。」
蕭沁瓷捱過去,口中問:「什麼差不多了?」
皇帝推開窗,從下頭拿起一根竹竿,上頭已經凍了些碎冰,皇帝用帕子拭乾淨了。蕭沁瓷再定睛一瞧,看見竹竿一頭還綁著根細線,頓時頗覺無語。
「您這是想垂釣?」
湖水都結了冰,皇帝卻來此釣魚,不得不讓人疑惑他是不是政事壓力太大。
皇帝示意她再湊近些,直到站在窗前,往下面望。這扇窗開得低,這座亭屋建得也低,湖水離窗沿不過幾尺,若是夏季,便能看到碧波**漾,但現在是冬日,只能看見浮雪白冰——
咦?蕭沁瓷錯愕,因為她看見在浮冰被鑿出一個洞,雪粒子落在上頭頃刻便融了進去,下頭雖不是碧波,但也能看見清亮亮的湖水。
「這是怎麼回事?」
皇帝用勺子舀了旁邊瓷盞裡雪白的粉末撒下去:「朕聽說冬日時的魚最好釣,只要在湖上鑿一個洞,魚就會聚到此處,你那日不是說不知道魚怕不怕冷麼,朕想著釣兩條錦鯉上來,剛好寒露殿中那兩口銅缸還空著。你喜歡餵魚,也可以養上一養。」
蕭沁瓷知道皇帝撒下去的是什麼了,是鹽,能讓剛剛落下去的浮雪都化開。她仍是覺得喉間哽了一口不上不下的氣,皇帝都已過而立了,居然還能做出這種三歲小兒才會做的事。
她不想同皇帝一起犯傻,卻在皇帝放鉤叫她過去之時乖乖地過去了,蕭沁瓷看清了,他魚鉤上甚至沒有放餌料,但撒了誘魚的魚食下去,也不知是不是真能吸引到它們過來。
這窗小,站不下兩個人,於是皇帝便讓她到前面去握住竹竿。蕭沁瓷解了氅衣,便露出裡頭一身銀紅絲錦,她今夜難得盛裝,容色瑰麗,這顏色豔,襯得她豐潤明豔、眉目生輝。
她握著竿動作卻是生疏的,竹竿這頭已經被皇帝的手暖熱了,她皓腕翻轉,尋不到合適的角度。
皇帝沒上手教她,立在她身後道:「你從前沒釣過魚嗎?」
蕭沁瓷盯著竿,眼也不眨,說:「——沒有。」
世家大族,男子學四書五經,女子學琴棋書畫,這種枯燥乏味又沒益處的事,怎麼可能讓郎君娘子去做。
皇帝看著她動作青澀,這才伸了手扶住她腕,讓她將竿傾斜一點。
蕭沁瓷問:「陛下看起來頗為熟練,是喜歡垂釣嗎?」
「朕也沒那個耐心。」皇帝垂眼,若有似無的笑了一下,「若有那個時間,還不如直接下去捉兩條魚來得快。」
蕭沁瓷一怔,在他的話裡聽出了點旁的東西。
皇帝當年被貶至偏遠封地,他回長安之前的舊事沒多少人清楚,但聽他偶然流露的只言片語,竟似不是錦衣玉食里長大的。他是東宮嫡長子,怎麼會有下水捉魚的時候呢?
蕭沁瓷想著,便也這樣問了。
皇帝笑了笑,沒藏著掖著:「朕在軍中歷練過,也曾外出遊歷,垂釣是沒那個耐心,捉魚倒是好手。」
原是如此。蕭沁瓷說:「陛下孔武,執刀挽弓厲害,捉魚當然也不在話下。」
皇帝一時不知道她是在誇自己還是在損自己。
他正想開口,卻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不是宮人輕巧的步履,繼而竹門被敲響,吳王清澈的聲音響在門外:「蕭娘子,你在嗎?」
屋中兩人俱是一怔。
他竟也同皇帝一樣,在私下無人時不喚她夫人。
皇帝握在蕭沁瓷腕間的手漸緊。
吳王沒聽到裡頭的人回答,也不在意,他原就是跟在蕭沁瓷後頭來的,又在外面猶豫許久,這才定下心過來敲門。
他說:「蕭娘子,我有些話想同你說。」
蕭沁瓷細微的掙了掙。
正這時,皇帝俯身下去,貼著蕭沁瓷的耳道:「別動,魚要咬鉤了。」
蕭沁瓷一驚,幾乎疑心皇帝是看出了點什麼,她定了定心神,在皇帝意味不明的眼神中回:「殿下,我同您沒有什麼好說的。」
吳王站在門外,只覺得蕭沁瓷的聲音似近非遠,沒聽出什麼古怪。他緊了緊手中絲絛,苦澀說:「我知道,我只是——」
他只是見了蕭沁瓷就忍不住跟上來,他在太極宮中尋不到機會和她說話,又擔心惹出像那日迎月樓下的禍事,害了她也害了自己,但他還是沒忍住。
蕭沁瓷卻沒聽他的柔腸百轉,她偏了頭,鼻尖蹭過皇帝領口,在撥出的白霧中無聲問:「您沒讓人守在外頭麼?」
皇帝垂首看她,亦是無聲的回:「他跟著你來的,朕的人怎麼好攔?」
其實是他將人都打發走了。皇帝今夜要入閣守歲,便連這點歡愉時間都是擠出來的,想同蕭沁瓷一同辭舊迎新。
蕭沁瓷嘴唇微動,聲音擦著他耳尖,低不可聞:「那現在怎麼辦?」
他們之間只隔了一扇竹門和一道輕薄屏風,蕭沁瓷想不起自己進來時是否將門插了銷。她墊了腳想要從皇帝肩頭望出去,那扇屏風很薄,吳王只要推開門就能看見屏風上糾纏的影。
皇帝將她按下去。
蕭沁瓷晃了晃,手裡的竿握不住,轉眼便要掉,皇帝環過她腰去撈竿,連人帶竿一起穩住,然後才貼著她說:「蕭娘子,他是來尋你的,你說該怎麼辦?」
他話裡透著壞,眼睛卻黑,深不見底,蕭沁瓷背對著他,沒瞧見。
竹竿在窗臺上磕出不輕不重的聲響,吳王像是聽見了這動靜,聲音驟停,片刻後又響起:「阿瓷?你怎麼了?」
皇帝握著她的手更緊。吳王竟然喚她閨名。
蕭沁瓷低低抽氣,在疼痛中聲音平穩的回了吳王的話:「我沒事,殿下,男女有別,您該儘快離開才是。」
她沒聽見吳王的回答,因為皇帝在她耳邊惡意說:「阿瓷,不是說同他並不相熟嗎?」
「只是——」蕭沁瓷頓了頓,艱難說完,「從前見過。」
她肌膚細白,皓腕凝霜雪也不過如此,銀紅的絲錦服帖的垂在腕上,袖口一圈纏枝花紋,她還艱難的握著竿,在方才的動作裡內裡雪襯從銀紅花紋中顫顫巍巍的探了頭,可憐可愛。
「握緊。」皇帝忽然說。
蕭沁瓷還沒明白他的話,就覺得手上一輕,皇帝放了手,竹竿就從兩人交疊的手中滑落。蕭沁瓷一驚,急忙前傾去接,卻給了皇帝欺身上來的機會。
她接住了竿,但退路亦被堵住。
皇帝握著她的手,兩根手指就能探進她的腕,漸漸從她腕間露出的一截雪白裡襯蹭進去,夾著她手臂內側一點軟肉,不輕不重的揉弄著。
皇帝的手指滾燙,指腹上有繭,摩挲過她細膩肌膚,帶起陣陣麻癢。
那滋味實在有些古怪。
分明被觸控著的只是手腕上一小寸肌膚,蕭沁瓷卻已然腰身發軟。她從背後被牢牢困住,要躲只能往前,往前是紛揚雪落,往後是春意融融。
冰火兩重天。
門外的吳王還在絮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