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雨太大了,下來避一避吧。」蘭心姑姑和祿喜也同她一併離宮。
蕭沁瓷身上罩了雨披,被護著往邊上的茶棚去避雨,不多時,卻有另一列車隊順著他們來時的方向追來,制式都不起眼,領頭的卻是禁軍。
皇帝追來了。
他穿著深灰道袍,袍上繡山水雲鶴,過來時被大雨澆溼了衣襬。
「陛下。」蕭沁瓷面上沒有意外。
「阿瓷,你真的要去方山?」皇帝緊盯著她,明知是一句廢話他還是問出了口。
蕭沁瓷沒有說他明知故問,而是道:「是。」
「今日有風雨,你的車架陷在半路,或許是天意不要你去。」
明明才是午後,可天色黑得壓抑,他二人站在同一片簷下,仍像是隔著千山萬水。
皇帝覺得離她好遠,風雨如晦,他怎麼也看不透蕭沁瓷的神情,也猜不透這個姑娘的心思。
他分明比蕭沁瓷年長許多,在她面前卻笨拙得可怕。
「可此地離方山比離長安更近,」蕭沁瓷道,「我要避風雨,也只能往前,不該折返。」
「陛下,您聖體貴重,才是不該來的。」
她總是對他說不,不該、不想、不能、不要。但他是皇帝,沒有他不該做的,不能做的。
「沒有該不該,朕只要想,就能做。」他咬牙切齒的說,他真是恨她,可恨她的同時又生出惶恐,「你為什麼、為什麼總是拒絕呢——朕說過會好好待你,也說過對你是真心的,難道朕為你做的那些還不夠嗎?」
還不夠。蕭沁瓷在昏暗的天光中隱秘打量他,她一直在找,找一個一擊即中的機會,她冷酷的想,那些算得了什麼,逗弄、寵愛,那些都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恩賞,換了任何一個人都能做到。
她低聲問:「帝王的真心又能維持多久呢?」
帝王的寵愛比曇花一現還要短暫,或許對男子而言喜歡一個女子的同時也不妨礙他們去向另一個女子示好。蕭沁瓷曾經看過太多。
而她一旦答應皇帝,不過也只會成為他後宮中平平無奇的一員。她會失去主動,從此只能憑著帝王虛無縹緲的真心和寵愛生活,她絕不會去賭情愛的長久。
皇帝把手收回去了,他無法對蕭沁瓷承諾一個虛無縹緲的期限。他從來對蕭沁瓷都很坦然,喜歡就是喜歡,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他的面容轉冷:「蕭娘子,你又想要朕如何對你呢?」
蕭沁瓷不是在向他討要寵愛,她要的是更深重的帝王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能不能給的東西。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名為皇權的鴻溝,永遠也無法填補。
只要他一日是皇帝,他就不可能低頭。
「您瞧,」蕭沁瓷嘲弄道,「其實您自己也不知道不是嗎?您只是想得到我,同您得到您想要的其他東西沒有任何區別。至於同我談論真心,那實在是太可笑了。」
她竟然說帝王的真心可笑。
「你覺得朕對你,就像是想要得到一件物品那樣嗎?」皇帝本該憤怒,因為她將他自己承認的求而不得的那份感情在言語中踐踏。
即便皇帝向她捧出真心,她也不一定會珍惜。在她眼裡,真心和權勢是等同的。蕭沁瓷手中沒有權勢,卻握著足以刺傷一朝天子的利刃,皇帝給了她自己的真心,也就一併給出了能讓她掌控自己喜怒哀樂的權力。
他不想到最後輸得一敗塗地,所以不肯明示,他迂迴婉轉的同蕭沁瓷下這一局棋,想要在自己傾盡所有之前贏得蕭沁瓷的一點真心,但蕭沁瓷遠比他想得還要吝嗇,她拿捏著皇帝,半點虧也不肯吃。
最後只能是皇帝先認輸。
因他做了這麼多,仍舊無濟於事。
蕭沁瓷或許不清楚皇帝隱忍的怒氣:「大概我比物品要金貴一些。」
「砰——」驚雷炸響。
她應該要承受天子的怒火。
皇帝捏著她的下頜迫她抬頭,她那雙眼睛仍是清冷而平靜的,還有不合時宜的倔強。皇帝惱恨她在戳了自己心窩之後卻做出這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他迫切的想要蕭沁瓷也痛,或者害怕。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已經變得平穩,但深究起來裡面似乎仍舊藏著暴戾:「蕭娘子,你真是懂得如何拒絕朕。」
「你贏了。」他說。
天子承認了自己的失敗。承認自己的失敗對他而言並不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真正難以接受的是他必須要承認自己在心愛女子面前的挫敗和對她的無可奈何。
他沒有辦法得到蕭沁瓷和在蕭沁瓷面前示弱分不清哪個更令他感到痛苦。
可他還沒有認輸。
「上元的時候,你問朕,憑什麼朕想要你就得答應,」他的眼睛黑得可怕,「朕現在告訴你,就憑朕是天子,朕想要,就能得到。」
不如隨心所欲,他是天子,他想要的,就應該得到。
他曾經給過蕭沁瓷說「不」的權力,但在這件事情上,他不該遷就她的。他越遷就,她就越任性。
他嘗試過了,他不能放蕭沁瓷走,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他無法放手。
過往的溫和都是掩飾,但溫和的情人得不到他想要的東西,所以不如任性,他有任性的權力。
他攥住了蕭沁瓷的手臂,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冷酷的臉。
蕭沁瓷袖裡的匕首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