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晦盛,驚雷撕開天幕,白流如柱連通天地。方山的屋舍近年來才翻修過,但在這樣的狂風暴雨下似乎也有成為孤舟的風險。靜慧真人披了雨蓑提燈去檢視觀中各處情形,有凹陷的地方已經有雨水倒灌進來了。
她踩著木屐,即便有雨披身上也很快就溼透了,她忽然想起來前些日子在觀後另外整修出來的一座小院,說是宮裡有位貴人近日要來方山清修,這段日子雨水多,那院子才拿草木灰燻過,今日可別被雨水泡了,否則又要費上許多功夫。
靜慧真人也沿路繞過去看了,分明還未到黃昏,可這天色已漆黑如暝夜,提了燈也只能瞧見面前的三分地。
她才從那裡回來,前面道觀的大門又被扣響,她趕過去時觀門已然大開。外面滿滿當當的擠了好些人,黑衣覆甲,是不起眼的裝扮,但腰間攜刀,將雨水分流。
俱是兵衛。
「他們是什麼人?」她輕聲問方才開門的童子。
「說是從宮裡來的貴人。」
靜慧一愣,想著宮裡那位貴人這麼快就來了嗎?但黑甲分列,從當中的車上下來的卻是個男人,寬袍廣袖,有松鶴之姿。
「真人,」他身邊的內宦先上前來,「今夜風雨太盛,陛下趕不及回宮,只好在此處叨擾一晚了。真人不必驚動旁人,陛下待雨勢稍歇便會離去。」
天子!
靜慧心中一驚,便要攜童子跪下去,卻被天子抬手阻了。
皇帝原本不準備來方山的,只是雨勢實在太大,返程的路途漫長,他們被困在半道,遠不如來方山避一避雨方便。
他說:「真人不便多禮,朕不欲打擾觀中諸位真人清修,請你為我們尋個落腳地便是。」
靜慧忙不迭應了,眼下也只有為宮中貴人預備的那處院子最為合適,地勢高離得偏遠,遠離觀中諸人,又是新灑掃過的,不至於太過委屈天子。
天子卻沒動,他看了一眼高高的門檻,馬車進不去。
馮餘察言觀色:「聖人,要不要——」
皇帝沒理會,轉身從車上抱了個人下來,拿氅衣裹著,沒沾雨水。
靜慧似乎聽見她說:「我可以自己走——」
卻被皇帝冷冰冰的駁了:「你還能走?」
靜慧瞧那人似乎身體不適,便說:「陛下,觀中有醫女,可要貧道去請來?」
「不必。」皇帝腳步不停。
……
他們在半路上被困過一遭,然後才折返到了方山,皇帝渾身都溼透了,蕭沁瓷身上也是涼的,方才掙扎過的熱乎氣都散沒了。
淨襪被褪下,皇帝似乎永遠暖熱的掌心也被初春的寒雨澆得冰冷,一握上蕭沁瓷腳踝便讓她被激得往後瑟縮。
或許也不止是因為涼意,而是皇帝的觸碰已讓她感到害怕。
皇帝一頓,沒管她的抗拒,強硬地把她帶了回來,他握得很緊,在熱水裡滾過的帕子裹住她雙足,熱氣蒸透皮膚,相貼的地方泛起一陣刺痛,像有一串火星迸濺,又癢又痛。
「放開——」蕭沁瓷氅衣裡輕薄的春衫在車上的掙扎中已經被揉皺,皇帝的手緊緊鉗住她,任她如何動作也是不放,她不得已只好鬆了緊住領口的手,去掰他的手指。
「放開?」皇帝盯著自己手下,忽然遂了她的意放手,另取了一方乾淨的帕子淨手,動作慢條斯理,話也說得溫柔,「方才在車上時你不是說冷麼?」
蕭沁瓷把雙足縮回衣下,眼睛警惕地看著他,她很少有這樣外露的時刻,機敏都寫在面上。
「我現在不冷了。」她慢慢說,以一種輕柔的害怕引起注意的語調。
「是嗎?」皇帝沒看她,仍是擦著自己的手,他擦得那樣細,那樣乾淨。
蕭沁瓷看著他的舉動,忽然覺察出一絲不對,他方才也這樣做過,那是因為——沒散去的記憶電光火石間便浮了上來,蕭沁瓷想起他用那雙手做過什麼,神色突變,趁著皇帝不備她立時跳下榻,赤足便要朝外面去。
沒用的。她怎麼會覺得自己能逃過去呢?
皇帝好整以暇地從背後撈住她,疑惑蕭沁瓷竟也會做出這樣不加思索的舉動,果然是害怕了嗎?
怕才好呢。
「阿瓷,」他輕聲說,「可是朕現在覺得冷呢。」
胡說,他的手分明已經熱起來了。
可蕭沁瓷已說不出話。
他循著舊路輕車熟路地達到目的,他可以忍,但要叫蕭沁瓷失控、失了冷靜。
……
「你怎麼不穿鞋?」他往下看,看到蕭沁瓷玉白的雙足墊在地上,從腳尖到腳背繃緊的弧度美得讓人想到天空中的下弦月,那顏色也同樣清亮耀眼得讓人心裡一顫,「看,又髒了。」
他將人抱到榻上,重新拿了帕子去擦,她的雙足還顫抖著,繃緊過後陡然放鬆的**能迅速讓兩條腿失去知覺,只剩下刺痛。
「朕給你擦乾淨好不好?」他似乎還保留著對蕭沁瓷溫和的舊習,事事詢問,但問過之後也不需要等蕭沁瓷的回答,「朕記得你喜潔。」
蕭沁瓷愛乾淨,連去摘送給皇帝的梅花時都因為不想弄汙衣裙不肯往裡走,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他總是說蕭沁瓷的記性好,也會睚眥必報,旁人說過的話轉瞬便成了她攻訐的武器。可蕭沁瓷有怨總是立時便報了,尤其在皇帝面前,她被慣壞了,一絲的不舒服也不會忍。
而皇帝的記性也好,只是他更會不露聲色,都記著、攢著呢,一次還不回去,那就多還幾次。
尤其他還斤斤計較,幾枚銅板都能收利錢,遑論其他。
沒關係,時辰還早,來日方長。皇帝慢悠悠地給她擦乾淨了,又摸到她衣服溼了,說:「要換身衣服嗎?」
蕭沁瓷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