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燈如豆。外間的窗戶被陡然吹開,便連那點殘留的亮光在顫抖兩下之後都熄滅了。
室內瞬時黑下來,但又有另一種並不刺眼的幽光,是驚雷和閃電帶來的。
「把方才沒做完的事做完再換好不好?」他語氣輕柔地問,「這裡不太方便,委屈你了。」
他越是言語溫和的詢問,蕭沁瓷越緊張,今日發生的一切是她能預料到的,但不代表她不會怕。
還沒開始,她就已經怕了。
……
靜慧給觀中暫居的眾人送了飯菜來,這樣惡劣的天氣,吃上一口熱飯都不容易。
「聖人是否要用膳?」
馮餘含糊地說:「聖人有令,自會吩咐的。」
靜慧便不提了,她又說:「這處院子原本是給宮裡要來的貴人備下的,只是不知貴人何時會至?」她試探性的問,總不能宮裡說的貴人便是天子吧,他即便要出宮靜修也該是去玄都觀,不該來這裡才是。
倒是年前玉熙公主和陳王得了皇帝恩典得以來方山為靜和真人侍疾,靜慧原以為又是宮中哪位太妃要被遷到此處來了。
「——貴人的事,咱家怎麼會清楚,」馮餘仍是不敢說得仔細,「真人只管準備便是,若有旨意,宮裡也會傳的。」
「只是不知到底是哪位貴人,也好讓貧道有個準備。」這才是疑竇叢生的地方,宮裡只遞了信出來,卻連是何人要來都不曾說明白。
馮餘滴水不漏,對靜慧真人也是客客氣氣的:「咱家也不知呢,後宮的事如今都是太後娘娘的意思,待回宮之後咱家去問一問,皆是再給您遞信來。不過想來宮中的訊息真人應該也會先收到才是。」
他自然不能說原本定下要來方山的玉真夫人此時已經在這裡面了,瞧今日這架勢,若不是遇上了風雨,玉真夫人也不會到這裡來,以後估摸著就更不會了,到時候來不來的,自有人告訴這位靜慧真人。
「那就麻煩少侍了。」靜慧沒有多待。
風急雨大,她走得也慢,走出去一段路,身後卻聽見有人追上來的動靜。
是個圓臉討喜的內宦,總是跟一位年長的姑姑站在一處,似乎與那位馮少侍不同,不是御前的人。
「真人,奴婢方才聽人說,您就是方山的監觀靜慧真人?」祿喜恭恭敬敬地問。
靜慧在方山待了許多年了,她原本是宮闈局的司儀女官,後來自請到方山做了監觀。
「是我,這位少侍有什麼事嗎?」靜慧心裡一動,他似乎就是衝著她來的。
四野無人,不過這樣大的風雨,即便是有人也聽不到他們說了什麼。
祿喜照著蕭沁瓷的吩咐,輕聲說:「是玉真夫人命我來取一樣放在您這裡的東西。」
「玉真夫人讓你來的?」靜慧眼皮一掀,問,「可有憑證?」
祿喜從袖中取出了一支金簪。
……
這場雨下到夜半才停,雲收雨過,萬籟俱寂。院中才泛出的青紅花色凋了滿地,晃晃****的落在水汪裡,皺起一池漣漪。
這間房原本就是給宮裡來的貴人備下的,靜慧按照女眷的習慣起居在房中佈置了鏡臺與妝架,只是因為無人居住,所以上頭空空如也。
方才被風吹開的窗臺沒有闔上,風急雨驟之下地上也積了一層薄薄的水光,映出鏡臺屏風和糾纏的一雙人影。
蕭沁瓷伏在臺前哭得厲害,淚珠滾落在地,擊碎了一汪明鏡似的光影。
驟雨過後的半夜透不進一絲光,室內壓抑得厲害,哭聲卻婉轉。
皇帝沒有安慰她,淡淡說:「阿瓷,你不知道嗎?在一個男人面前哭,不好。」
蕭沁瓷在他面前哭過幾回?他已記不清了。可這話是第一次蕭沁瓷在他面前落淚時他便想同她說的。
她不該在男人面前哭,還是一個喜歡她的男人。
他已決意要對蕭沁瓷強勢,眼淚不會讓人心軟,既然這是她所求,那他就給她。
可她怎麼會有那麼多淚,順著臉龐滑落,一半沒入頸項,一半滾落在地,他幾乎要分不清她身上的潮溼是汗還是淚。
皇帝跪在她身前,起身後狀似溫存憐惜的抹去她臉上珠淚,又用唇輕輕抿過她睫,沾溼的淚珠是澀的,如他此刻心境。
從前的事他都做錯了。不要妄圖能用真心去打動蕭沁瓷,他能做的就是得到她。
蕭沁瓷眼睫顫了顫,在他的動作中躲了一下。
「怕什麼?」皇帝輕言細語地說,他看著蕭沁瓷方才的瑟縮,「你怕黑?還是怕朕?」
她應該都是不怕的,何必又裝出一副柔弱姿態。皇帝不會再被她迷惑。
「阿瓷,這不是你想要的嗎?」她不要天子的真心,卻向他討冷冰冰的權勢,皇帝成全她。
被他攥過的地方還疼,蕭沁瓷蕊花初綻,含香仰受,顫顫巍巍惹人憐。皇帝卻沒有要憐惜她的意思。
鏡臺照出兩個人朦朧的身影,他動作那樣狠、那樣兇猛,川澤環繞,生出了起伏的山嶽,沉甸甸的壓在蕭沁瓷心頭,她痛得受不住,卻連躲避的動作都被死死禁錮。
蕭沁瓷重新入了爐,瓷胚被捏軟揉磨,火熱的炭燒著她,將她重新燒成合乎皇帝心意的模樣,要拿去盛她的淚,也盛春夜裡的一池春水。
在蕭沁瓷面前的笨拙並不影響他有無師自通的天賦,清水悠悠****,蕭沁瓷腳尖抵著的腳凳為她撐著一股力,又在片刻之後終於承受不住似的倒地,滿室的光景被濺得破碎,水珠四溢。
風雨過後變得格外寂靜,突如其來的響動讓蕭沁瓷心頭一緊。
春水被驚動,無風亦能掀起驚濤駭浪,蕭沁瓷在浪潮中無枝可依,只能緊緊攀附著身前人,可他不是她的救星,他只會比駭浪來得還要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