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君峰在楓山東側,大雪落了滿山,還未有消融之態,雲霧自山腰翻騰,頂上的道觀也雕冰砌雪,有如仙宮,是難得的壯麗景象。他們從開鑿出來的青石路上去,石階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半點積雪也無。
自從帝王駕幸之後,這座行宮便從頭到尾的清理過,即便帝王不會來,也難免他一時心血**,那時如果再收拾就來不及了。
皇帝從山道上望出去能看到對面的甘露殿一角,便說:「先前在甘露殿時該叫你看看的,你瞧,那裡便是甘露殿,朕看摺子累了時,遠眺便能看見峰頂的昇仙觀。」
皇帝又開始主動找臺階了,蕭沁瓷於這事上張弛有度,不會一味頂撞他,皇帝起了新話頭,她就自然的接下去:「原來昇仙觀竟比甘露殿地勢還要高些。」
甘露殿的飛簷華頂掩映在山色蜿蜒中,他們只能仰視。
「真是美,」蕭沁瓷嘆道,「若日日住在這山中,才叫人心曠神怡。」
「別君峰在側山,而且山勢險要,不適合做寢殿。」他心裡一動,以為她是不想同自己住在一處,所以迂迴的暗示想搬來這裡,便道,「偶爾看看便罷,你便是這樣說了朕也不會叫你搬來此處的。」
蕭沁瓷或許真的有暗示的意味,但就這樣被皇帝戳破她自然也不能承認,只好解釋道:「我並無這個意思。」
是不是這個意思皇帝心裡自能分辨,不知是信了她的話還是有心安撫,道:「非是我不願讓你住,只是山上寒涼,久住對你有害。」他原本這樣說便夠了,偏偏還要加上一句,「否則朕陪你住在這裡也無妨。」
蕭沁瓷又在心中冷冷一曬。
提及這個皇帝又想起:「朕叫你來行宮也有劉奉御說溫泉對你有益的緣故,摘星閣後便有一方湯池,你該去多泡泡。」
蕭沁瓷一直體寒,劉奉御說只能慢慢將養,這次來行宮他也是想起溫泉有暖宮之效,還特地問過劉奉御了。不過她似乎誤會了自己的意圖,不僅不曾出門,連溫泉也未去泡過。
蕭沁瓷似有猶豫:「好。」
皇帝已猜到這話出口後蕭沁瓷會有的種種反應,當下只是無奈搖頭。兩人已到了這步,但蕭沁瓷全無半點羞郝之意,反而似避他如洪水猛獸。
蕭沁瓷沒預料到皇帝會叫她來爬山,今日穿了一身月華裙,皇帝為她準備的衣裙多是華美繁複,行動急促時便頗有不便,只好一手提著裙襬,鞋履上細小的珍珠與新雪無異。
她雖走得急促,步子邁的卻小,皇帝三兩步跟上她,蕭沁瓷似是認識到自己失禮,遂停下來等他。
皇帝並不在意她的失禮,反而看著她的裙子目含愧疚:「是朕考慮不周,忘了提醒你換一身輕便衣服。」
蕭沁瓷搖搖頭:「衣物都是大同小樣,便連不便之處也是相似的,再換一身也沒什麼兩樣。」
「時間趕得急,你的衣服還沒有全部送來,」皇帝從容應對她的挑刺,「朕還讓人給你做了幾身胡服,楓山行宮恰好還臨著北林獵場,待天氣再和暖一些朕帶你去圍獵。」
皇帝話裡隱約透出的資訊是要讓蕭沁瓷一直住在這裡了。
「我不善騎射。」蕭沁瓷抿了抿唇。
皇帝只以為是她的推拒之詞,英國公府出身的貴女,即便是不善騎射,但又能差到哪裡去,道:「朕教你。」
蕭沁瓷便不說話了。
他們又並肩慢慢往上走,身後的梁安並千牛衛早早便退到了不遠不近的地方跟著,不敢注意他二人的交談。
午後煦日破開一線雲層,金光在白雪上鍍出一層邊,無垠天地間雪沫與山嵐糾纏,被雲光一照頓時俱空,霎時連人心中雜念鬱氣也洗得乾乾淨淨。
山道沿著冰雕蜿蜒,石欄上未曾清掃的積雪凝出碎冰,發出粼粼波光。
昇仙觀已在眼前,玉清觀在下,三清殿在上,別君峰窄小,道觀便極盡山勢。他們跨過山門,觀主逍遙道人便迎出來。
「叨擾真人了。」皇帝待他很是客氣,「真人不必相陪,朕不過想四處逛逛。」
都說皇帝喜求仙問道,這觀裡卻冷清極了,路過殿外他也沒有進去參拜的意思,只問了蕭沁瓷的意見:「要進去嗎?」
蕭沁瓷搖頭。
他們便繞著觀裡的風景走,皇帝好奇:「朕以為你也會想要進去拜拜。」
蕭沁瓷道:「陛下方才才說這座昇仙觀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既然是沽名釣譽之地,那現在又有什麼進去參拜的必要呢?」
「傳說雖是假的,」皇帝負手道,「可裡面也供奉著三清真人,你這樣說也不怕惹老君動怒。」
蕭沁瓷:「陛下不也沒少做會讓真君動怒的事嗎?您都不怕,我怕什麼?」
皇帝竟當真細想了片刻,道:「朕可不記得有做過什麼不妥的事。」
「陛下貴人多忘事。」蕭沁瓷淡淡說,「不然怎麼不肯在方山多待呢?難道您沒有覺出自己行為的不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