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尊貴的人都愛惜羽毛,既貪戀美色,又不想沾上汙點。
蕭沁瓷從沒想過改換身份這種事有朝一日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蘭陵蕭氏是世家大族,百年公卿,蕭氏滿門榮耀的追溯甚至比大周建朝的時間還要久,即便是蕭氏覆滅之後她到蘇家,也沒有人說讓她改姓蘇。
她想起被自己藏起來的那張文牒,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過去與現在驚人的重合。
不一樣的。蕭沁瓷抽回自己的手,冷漠的想。她的改頭換面是自己選擇的退路,而皇帝口口聲聲說喜歡她,卻連讓她正大光明站在自己身邊都做不到,要讓她變成另一個人。
她不介意多一個兄長,可她介意那個要做皇后的人身上屬於「蕭沁瓷」的部分還會剩下多少?皇帝想要把他不想要的、會惹起爭議的那部分剔除出去,一併剝奪的也是蕭沁瓷的過去和自主。
她不該抱有期待的,皇帝只會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那條路。
「我不願意。」蕭沁瓷冷冷說。
「因為陛下喜歡,我就要放棄自己的身份和姓氏嗎?」她說,「可是憑什麼?我姓蕭,序齒行四,沁瓷是父母為我擇定的名字,我憑什麼要為陛下放棄我的姓氏和名字?」
皇帝看著她的抗拒,他並不是很理解蕭沁瓷為什麼會對這個提議這樣抗拒,在他看來這是極其方便快捷的一條路,和蕭沁瓷想要的也並不相悖。
蕭沁瓷是想要做皇后的,也不僅只是想要做皇后。皇帝無比確認,她對權勢的渴望並不亞於自己,所以他並不理解蕭沁瓷的反感從何而來,因為讓她成為譚家人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她都是一件好事。
譚氏能給她助力,蕭氏只會給她帶來阻礙。如今的身份對她而言是會被攻訐的物件,譚家成為她的後盾才是更好的選擇。
「朕沒有讓你放棄你的名字,只是多一個家而已。」
蕭沁瓷冷酷的剖開他粉飾過後的假象:「我若真如陛下所言做了皇后,那來日在史書上,我的姓氏會是蕭還是譚呢?」
皇帝沉默。
她又說:「也不必翻看史書,只說來日,百官與後宮又會如何稱呼我,蕭皇后還是譚皇后?」
蕭皇后,譚皇后。一字之差。
「不管姓蕭還是姓譚,你都會是皇后,」皇帝沉聲說,「既然如此,這些都不重要。」
「對陛下來說不重要,可對我來說很重要。」蕭沁瓷說,「倘若我要讓陛下放棄自己李氏天子的身份,陛下能做到嗎?」
皇帝薄唇輕抿,猝然繃成了一條線,打在蕭沁瓷身上的目光也驟然變得凌厲威嚴許多。
「蕭氏是罪臣,而朕是天子。」皇帝沒有正面回答,卻冷冷道出了其中的差別。
「是。」蕭沁瓷點頭承認,隨即又對皇帝短暫地笑了一下,語調很慢,也很靜,「可對我而言,蕭氏是家人,」
「而陛下,是不相干的人。」
她的笑容極淡,轉瞬即逝,可在皇帝眼中卻充滿惡意。
「砰——」
帝王掀翻了榻上的棋盤,棋子嘩啦滾落一地,碰撞間發出的聲音竟讓蕭沁瓷覺得異常美妙。
殿中的宮人都噤若寒蟬的跪下去。蕭沁瓷也慢慢站起來,屈膝跪在天子腳下。
那副棋子是上好的玉石磨製而成的,擊打滾落在青磚上,硬碰硬之下難免出現裂痕,甚至還有一些在這樣重的力道下摔得粉碎。她膝下也滾落了幾枚棋子,蕭沁瓷不能判斷它們是不是完好無損的。
她和皇帝的關係就像是這幾枚被她衣裙蓋住的棋子,對皇帝而言無關痛癢,卻讓她的膝蓋硌得生疼,在她站起來之前,她也不會知道這些棋子是好的還是壞的。
天子的盛怒之下,她可能也會變成這些被摔落的棋子中的一枚。
「原來你是這樣認為的?」皇帝強忍著怒氣開口,迫她抬頭。
他們曾經飲酒對坐、攜手同遊,蕭沁瓷不抗拒他的親吻,在水乳交融過後她的反抗也並不激烈。
蕭沁瓷不怕他。從前是怕的,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就不怕了,皇帝想起許許多多個蕭沁瓷伴在自己身邊的日子,是他給了蕭沁瓷這樣的底氣。
蕭沁瓷的心太冷了,冷到可以這樣隨意踐踏他的心意,甚至將帝王的示好視作折辱。
「難道不是嗎?」蕭沁瓷不慌不忙地反問,「陛下不也是這樣待我的嗎?」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蕭沁瓷說,「因為感受不到切膚之痛,所以陛下可以輕巧的說出讓我改換身份的話,甚至覺得這是我的榮幸。因為被天子看上,要被尊為皇后,皇后不可以有罪臣作為母族,也不能有先帝嬪妃這樣不堪的過去,所以我必須成為另外一個人,可我不想要。」
皇帝道:「朕是不想你遭受非議——」
以蕭沁瓷的身份,皇帝想要冊立她為後本來就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他可以不在乎其中的困難,但不想要蕭沁瓷遭受非議,她能受的住前朝和後宮的非議嗎,他想要蕭沁瓷能幹淨的、安心的做這個皇后,這樣不好嗎?
蕭沁瓷打斷他:「陛下還不明白,那不是改名換姓,那是將我過去作為蕭沁瓷的一生都否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