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也惱怒,惱怒蕭沁瓷連騙一騙他都不肯。
「朕有說讓你回去嗎?」
「陛下既然已經離開,那我待在甘露殿也無事可做,」蕭沁瓷走近一步,沒有懼色,白霧在她衣袖間逡巡,「陛下似乎也沒有說我不能離去。」
「那朕現在說了。」皇帝仰頭看她,他們之間隔著幾級木製的臺階。
蕭沁瓷蹙眉,聲音放得很低,許是才惹惱了帝王,她再開口時便放低了身段:「陛下還要我留下來做什麼呢?」
日薄西山,楓山的落日美如熔金,在白霧邊緣鍍上了一層淡金色,蕭沁瓷的衣裙上鑲了金線,牡丹放蕊,如同將她簇在花心之中。
「朕做每件事都要同你解釋嗎?」皇帝拾級而上,漸漸逼近她。
「是我僭越了。」蕭沁瓷垂首,果然沒有再問,只安靜地跟著皇帝重新回了甘露殿。
甘露殿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切同他們爭執之前別無二致,甚至馮餘貼心的又從庫中尋出了一副玉棋子擱在窗邊的榻上。
「過來。」皇帝到了案前,從上面抽出了一張黃麻紙。
蕭沁瓷不情不願地過去,待看清紙上的內容後眉頭擰得更緊,她沉默了一瞬,還是問:「陛下這是何意?」
是一紙讓她還俗的詔書。這樣的詔書不必經過前朝,皇帝蓋了印,送到六局去,從此太極宮中就不會再有玉真夫人這個名號了。
「就是這個意思,」皇帝只是將那張紙給蕭沁瓷看過,根本沒有要問她意見的意思,隨後就將紙遞給了梁安,讓他送回宮中,由太后頒旨,「認親的事可以暫緩,但這件事拖不得,也由不得你不願意。」
「陛下已經決定的事,我不願意又能如何呢?」蕭沁瓷低聲說。
皇帝看她一眼:「你明白就好。」雖然這個名頭沒什麼用,但皇帝只要一想到還是覺得不痛快,讓他不痛快的事情多了去了,但這件是他可以馬上解決的。
他又開始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蕭沁瓷瞥了一眼,有一陣沒瞧見皇帝手上的扳指了。她只以為是皇帝的喜好。
皇帝今日已經將事情攤開在蕭沁瓷面前,而蕭沁瓷拒絕了:「你既然不想做皇后,那就只能留在行宮做個無名無份的夫人,這就是你願意的?」
「我不願意又能如何呢?」蕭沁瓷咬著唇,仍是那句話,但身上的刺已然軟了,「陛下還能讓我選第三條路不成?我在行宮是無名無份的夫人,當皇后不也是沒名沒姓嗎?不過一個地位高些,一個地位低些,可不管地位高低,在陛下面前也是一樣的,只能任您掌控。」
蕭沁瓷道:「我曾經想要去方山,您答應了,您說不會強迫我,我也信了,可這些您都沒有做到。陛下的承諾是隨時都可以推翻的東西,在這件事情上我已經得到過教訓,不會再相信您了。」
皇帝在這件事情上理虧,能反駁的只有一件:「朕是答應過會讓你去方山,但沒有承諾會讓你在那裡待多久,朕已經帶你去過了,不算違背承諾。」
「陛下不必解釋,」蕭沁瓷淡道,「你我心知肚明,您想要的都已經得到了,既然拒絕沒有用,那反抗也是徒勞無功。我不是什麼烈女子,待在這裡也不會覺得難堪,若有一日陛下對我厭倦,將我打發了便是,也免得相看兩厭。「」
自那日過後,這是蕭沁瓷頭一次這樣在他面前低頭,同他說這些話。
「你倒是想得長遠。」皇帝手上的動作停住,意味不明的說。蕭沁瓷不止一次的提及情愛短暫,皇帝很快就會對她生厭,一個人要想完全掩飾自己的想法是很困難的,那是蕭沁瓷根深蒂固的念頭。
「這算什麼長遠之計,不過是無可奈何罷了。」蕭沁瓷道,「我不求您什麼,您要,我不能拒絕,我只是認清了自己的處境,所以退讓至此。陛下待我好,我接受,待我不好我也受著。至於那些好聽的話,您還是說給自己聽吧。」
皇帝直視她,蕭沁瓷的話不冷不淡,聽上去只像是無可奈何之下的妥協。她是這樣易於妥協的人嗎?
「你不喜歡朕?」他忽地問。
蕭沁瓷極細微地抿了一下唇,偏過頭去不看他:「不喜歡。」
皇帝奇異的沒有被這句話刺痛,他忽然從蕭沁瓷細微的動作中窺見了一點別的東西,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東西。
他在這短短的一瞬裡想到很多。
言語能騙人,可下意識的動作不會。蕭沁瓷總是用冷淡且傷人的話語來刺痛他,可她的行為全然不是如此。她會若有似無的撩撥,會無意識地靠近,皇帝不會忘記她也曾主動的吻過自己,雖然是醉酒之後的行為,可昨晚她是清醒的。
甚至在此之前,蕭沁瓷的拒絕已然變得模糊不清,她會讓皇帝來討她的歡心,要皇帝向她低頭,縱然是為著權勢地位或是其他東西,但其中會不會有一星半點,是她軟化的跡象呢?
他見過蕭沁瓷對待其他男人,冷淡、疏遠,和在自己面前的模樣截然不同,他甚至想起楚王送給她的那盒桂花糕,轉眼便被蕭沁瓷扔進湖裡餵魚,而自己送她的匕首她卻一直隨身帶著。
蕭沁瓷總是強調她不喜歡皇帝,可那些話是不是有一些是她說給自己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