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傷果然還是又開始滲血了,翌日陸奉御來給他換藥的時候蕭沁瓷沒走,皇帝傷的只是皮肉,傷口不止一道,昨日蕭沁瓷正好按在他最深的那道傷上,血肉黏在一起。
蕭沁瓷面色微微發白。
「別看。」皇帝皺了一下眉。
蕭沁瓷錯開眼,片刻後又挪回來。皇帝身上還有好些陳年舊傷,蕭沁瓷從前指尖會按到些許凹凸不平,但她從來沒有注意過。
陸奉御換完藥,皇帝便把衣衫攏好,沒叫蕭沁瓷再看。
「陛下,」陸奉御斟酌著詞,不著痕跡地瞥過一旁的蕭沁瓷,「這傷雖然只在皮肉,但還是得好好養著,近些時日您最好靜養,傷才能好得快。」
陸川已經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了,侍奉過兩朝天子,這樣的話他過去常常說,出口時坦然得緊,只是這是他第一次同如今這位天子說這話,對上他寡淡的神情竟免不了生出幾分忐忑。
皇帝淡淡應了。
陸川便提著藥箱由那位梁總管送出去,他後退幾步,還未轉身餘光便瞥見榻上天子又去牽那位夫人的手了。
他面不改色地轉身退出去,轉念又想,或許這是件好事,想來朝中不用再為儲位空懸惹國祚不穩而掛心了。
蕭沁瓷順從地由他拉著,他近來喜歡握蕭沁瓷的手,即便在做旁的事情指腹也總下意識地摩挲著。
「阿瓷,替我念書吧。」皇帝還傷著,索性不去甘露殿,將政事都搬到了摘星閣來。
「陛下,您只是傷了手,」蕭沁瓷不動聲色地看過桌案,「不至於連書都翻不動,字也看不清了吧?」
皇帝握著她的手晃了晃:「陸奉御說朕要靜養。」
這樣的語氣蕭沁瓷並不陌生,皇帝的軟是不動聲色的,他年長蕭沁瓷許多,同她相處時總是強勢沉穩,但偶爾他的言行會讓蕭沁瓷生出一種錯覺。
他在依賴自己的錯覺。
嘖。蕭沁瓷意外的很吃這一套。
蕭沁瓷掙了掙,淡淡說:「陛下好好說話,別——」她頓了頓,一時想不到別的形容詞,腦子裡最先蹦出來的是「撒嬌」二字。
對,就是撒嬌。
蕭沁瓷被自己的想法顫了一下。
「別怎麼樣?」皇帝還等著她說完剩下的話。
「別欺負我。」蕭沁瓷說。
蕭沁瓷這樣說著,最後還是給他念了書。上午蕭沁瓷給他念了道經,她語氣輕緩,音調泛冷,唸書時沒有多餘的情緒,反而將她音色的嬌都襯出來,像春日一抹清脆的鶯啼。
讓人好睡。
蕭沁瓷讀了一會兒,沒聽到動靜,再抬眼去看時才發現皇帝已經閉了眼睡著了。
她聲音漸低,直到徹底停下。
殿中寂靜,窗外偶爾傳來蟲鳴和雀音,皇帝睡得很平穩。蕭沁瓷莫名看了他一會兒。
他睡著時身上的冷酷強硬就褪去了,眉眼在日光裡被打磨得溫潤,蕭沁瓷曾經虛虛描摹過他的輪廓,知道他的俊美帶著直擊人心的鋒利,但也可以這樣無害,就像是尋常的人家,郎君讀書累了就在春光下小憩。
但天子永遠不會是尋常的郎君。
蕭沁瓷收回目光,就那樣在春光裡坐了許久。
皇帝睡了一會兒,睜眼時先聽見的是書頁輕輕翻動的聲音,他循著聲音看過去,蕭沁瓷靜靜坐在她身側,手指不疾不徐地翻過一頁,姿態閒適。
「阿瓷。」他叫了她一聲,沒什麼想說的,就是突然想叫她的名字,想讓蕭沁瓷看過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嗯?」她果然看了過來,「陛下醒了?」
蕭沁瓷目光清凌凌的,淡色的瞳孔在日光裡澄澈得過分,皇帝在那樣的目光裡忽然生出一股急切,想抱她,想親她,眼前這個人應該是自己的,每一寸都是。
「朕睡了多久?」他若無其事地說。
蕭沁瓷沒察覺到危險,往殿中的滴刻看了一眼:「約莫兩刻鐘。」
「唔。」皇帝在榻上翻了個身,「唸完了嗎?」
蕭沁瓷把書闔上:「唸完了。」其實她只念了一小段皇帝就睡著了,後面的部分她都是自己看完的,根本沒出聲。
皇帝也不戳穿她,把小几上的茶倒了一杯給她:「潤潤嗓子。」
蕭沁瓷其實不渴,但還是接過抿了一口。
皇帝看她放下杯子,又道:「那就給朕念這個吧。」他拿起了案上的奏報。
蕭沁瓷:「?」
「陛下,」她眉心微蹙,「這個您還是自己看好了。」
那和她之前看過的不重要的瑣碎摺子不同,裡頭涉及的都是事涉三省六部的要事。
「朕不想看,你念吧。」
蕭沁瓷對皇帝的用意捉摸不透,只好說:「陛下這是要讓我做御前女官嗎?」
兩儀殿的女官俱是外官,品階和內宮的六局女官有所區分,蕭沁瓷既不是內官也不是外官,她原來在御前也不過是因著皇帝的私心,根本沒有身份,尤其在皇帝下旨免了她的封號之後,真要算起來她如今只是一個普通的民女。
「你難道不是嗎?」皇帝反問,「阿瓷,你在兩儀殿那幾個月可不是白待的。」
「陛下真會物盡其用。」蕭沁瓷不鹹不淡地說著,手卻很聽話的拿起了奏報,開始盡職盡責地給皇帝念,皇帝還要教她如何省去那些多餘的字眼,直接簡化出重點告訴他。
「陛下就不怕我故意說錯嗎?」蕭沁瓷道。
「朕相信你。」皇帝今日看上去憊懶,在教導蕭沁瓷這件事上卻表現出了十足的耐心,她不明白有疑問的地方都一一說過。
蕭沁瓷是個好學生,或者說有皇帝這樣的老師手把手事無鉅細的教她,任誰都會是好學生。
皇帝似乎是為人師表上了癮,此後幾天都在勞役蕭沁瓷,他還要隨時考核抽背,錯了還有懲罰。
幾日之後蕭沁瓷終於忍不住控訴他:「您太過分了。」
「朕哪裡過分?」皇帝笑了一下。他果然是聽了陸奉御的話好好「靜養」,可憐蕭沁瓷白日要為他念書,晚上還要給他「唸書」,沒兩日聲音就啞了。
「照您的說法,我也該靜養才是。」
皇帝在為她上藥,她扭傷了腳,身上也有幾處擦傷,皇帝搶了宮人的活計,這幾日一直都是他來。還說蕭沁瓷腳上有傷,最近最好不要走動,起居都在摘星閣,便連殿外也少去。
蕭沁瓷耐得住清寂,從前在太極宮也是這樣過來的,但皇帝也藉著養傷之名和她同起同臥,不是讓她唸書就是和她下棋,蕭沁瓷覺得受累的都是自己。
「你難道不是在靜養嗎?」皇帝疑惑。
蕭沁瓷晃晃手裡的書:「這算哪門子靜養?」
「阿瓷,讀書能明禮,就算是靜養,也該尋些事來打發時間,」這是最後一處了,她腳踝的紅腫消散了一些,瞧著還有青紫,皇帝上完藥把她的衣裙放下去,蓋住她白嫩的雙足,他做這種事倒是越來越得心應手,這才起身用了旁邊的熱水淨手,「這法子便宜了我們兩人,難道不好嗎?」
「不好。」被他握過的地方還顯滾燙,蕭沁瓷有過被他「上藥」的經歷,在那過程中一直提心吊膽,此刻也不能平復。
「您是藉機……」蕭沁瓷咬著牙,「滿足自己的私慾。」
「哦。」皇帝不置可否,坦然地承認了,「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