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匕首是他從私庫裡親自挑出來的,原本這樣用於女兒家防身的匕首庫裡就沒有多少,又多是鑲金嵌玉的,有些俗氣,他費了點功夫才挑了這麼一把。
皇帝還記得自己賜蕭沁瓷這把匕首時的光景,因為蕭沁瓷用來威脅他的銀簪殺傷力不夠,所以皇帝玩笑似的賞了這把匕首給她,讓她用來防身,可說是防身,蕭沁瓷在宮裡哪裡會有遭遇不測的時候,即便是要威脅皇帝憑這一把小小的匕首也是不夠的。
譬如後來,他輕易地就奪過了蕭沁瓷藏在袖中的匕首,又在不久前把它還了回去。
匕首上還有斑斑血跡,已然乾涸成了烏黑的顏色。
誰的血?
死者。
皇帝似乎被刀柄上那顆明珠晃了眼,又似乎被這兩個字眼驚得有一瞬茫然。
梁安也被駭得面色煞白,顫著聲問:「嚴統領,什麼死者?」
嚴統領不知道這把匕首的來歷,也沒見過,但金吾衛的人發現了匕首上不起眼的地方戳著御製的印記,這才疑心是個涉及宮禁的大案,讓人將東西上達天聽,眼下看來似乎確實是件了不得的案子。
他將此事前因後果一一道來:「今夜宵禁過後,金吾衛在城中巡防,結果聽見了打鬥聲,隨後趕去時在一處小巷中發現了死者的屍體,死者男,三十歲上下,身上有打鬥過的痕跡,致命傷在頸部,兇器正是這把匕首。」他不知自己方才簡短的死者兩字造成了多大的衝擊,面無表情地說完。
「唉呀,嚴統領,你真是……」一聽到死者是男的梁安便輕抒了一口氣,不是蕭沁瓷就好,輕聲抱怨一句,也是說給座上的天子聽的,隨即他又是一愣,這也不見得就是好訊息,畢竟蕭沁瓷的匕首怎麼會成為殺人的兇器,倘若殺人的是蕭沁瓷……他忙不迭去看天子,「陛下——」
分明是六月的天,殿裡卻如寒霜過境,涼得厲害。
梁安背上出了一層冷汗,暗暗保佑蕭沁瓷可別出什麼事。
「死者的身份可知道?」皇帝問。
「尚未,他身上沒有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但是衣服布料都很普通,還隨身攜帶兵器,身份存疑。」
「兇手抓到了嗎?」天子語氣聽不出端倪。
「尚未,金吾衛已經報給了京兆府和大理寺,要他們協同調查了。」嚴統領道,「不過兇手跑不遠,城門封閉,死者遇害的地方又是宣陽坊,坊中所住皆是顯貴,這匕首又顯見的與宮中有關……所以,臣以為——」長安宵禁已有所鬆動,在各坊市內也有商鋪徹夜開門,尤其是在宣陽坊等地,官員若深夜下值也是常有的事。
皇帝猝然打斷他:「你說這人是在宣陽坊遇害的?」
梁安也是一愣,還在琢磨著宣陽坊,那不是蕭府舊宅的所在嗎?他們上元節時才去過的,怪道他覺得奇怪。
嚴統領並不意外皇帝最先關注的是這個:「是。」宣陽坊內多是達官顯貴,每家每戶都有護院,若往這個方向去查也不失為一個線索。
「陛下,這把匕首是宮中所造,還請陛下讓人查一查這把匕首是何人所有,也好憑此追查真兇。」
皇帝已經從座上起身:「不必查了,這把匕首是朕賜給蕭娘子的。」他沒有多言,轉而道,「朕要親自去一趟。」
嚴統領一愣,他完全沒有想過這樁命案還和今夜失蹤的那位夫人有關係,但細思之下又覺得合情合理。
皇帝往外走,沉了語氣:「吩咐下去,倘若發現兇手是個年輕女子,不許傷她。」
……
今夜宣陽坊戒嚴,初時是金吾衛挨家上門告知坊中發生了一起命案,兇手現在在逃,請各家配合調查,後來便有兵士來報,說是發現了嫌犯的蹤跡。
他們趕到一處小巷,巷子盡頭種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樹枝正好延伸過左右兩邊的矮牆。衛兵執火高舉讓他們抬頭看樹葉上留下的一點零星血跡,那點血痕被蹭在了葉子上,若非搜查得仔細,還真不太容易注意到。
「這兩邊是誰家的宅子?」為首的金吾衛中郎將問,這處巷子也十分隱蔽,除了巷中種了一棵大樹外,兩邊的院牆裡也可見鬱鬱蔥蔥的樹冠越過牆頂,似乎是花園一類的地方。
「右邊是褚御史家的,至於左邊……」衛兵已經遣人去前門問過了,「原來是英國公府,不過現在好像已經成了私宅。」
「私宅?」中郎將皺眉,「裡面有人住?」
他們夜禁長安,英國公府敗落之後沒聽說又把它賞賜給了旁人,這裡面住的是什麼人?
中郎將調轉馬頭,道:「去前門,進去搜查,你們去旁邊褚御史家搜查。」
這座大宅上頭已重新掛了蕭府二字,中郎將看過牌匾,衛兵還在和門房交涉:「我家主人不在。」
衛兵狐疑問:「你家一個主人都不在嗎?」
「不在,小的已經去請管事的來了,等管事的來了再讓他同官爺細說。」
金吾衛如今雖在追查嫌犯,但若無兵馬司手令,他們無權強行闖入搜查私宅,但眼前這座府邸主人不明,嫌犯又有極大可能逃了進去,中郎將便語氣強硬許多。
正這時,有個金吾衛匆匆趕到,忙去對中浪尖耳語:「大人,此事已經驚動了陛下,聖駕正往此處來,另外聖上傳令,若見到的嫌犯是個年輕女子,不得令她有絲毫損傷。」
「聖上?」中郎將略一思怵,迅速將此事同先前宮中傳出要在長安城中尋人的密令結合,先前他們要尋的似乎也是一個年輕女子,便道,「我知道了。」
在宣陽坊中四處搜查的不止蕭府門前這一路,傳令的衛兵先行一步,皇帝到時先召人來問了可有線索,得到答案後便徑直往蕭府的方向去。
中郎將剛應承下來便聽見有馬蹄聲由遠及近,新來的人馬披甲執刀,都是禁軍裝扮,為首的那個倒是一襲玄黑寬袍,冷峻如山。
「陛下。」中郎將連忙屈膝下跪拜見天子。
「你確定人就在裡面?」
「不敢確定,」中郎將道,「只是在這處宅邸的院牆外發現了血跡,另一邊是褚御史府邸,臣已經讓人去褚御史家搜查了。」
皇帝看著面前朱門,上頭蕭府二字被火光映得耀眼,面前朱門洞開一線。他道:「把這裡圍起來,進去搜。」
語罷金吾衛便行動迅速,推開了朱門魚貫而入,有人負責叫管事將府中所有人都聚在一處挨個辨認審問,其餘人便去搜查。
皇帝抬步進去,眼前一步一景,俱是他命人按照圖紙精心復原的,他也不過只來過一次,再想起上次同蕭沁瓷來這裡的景象,竟有隔世之感。
他在苑內蕭沁瓷曾指給他看的那棵大樹前駐足。
一時怕在這座府邸中找到蕭沁瓷,又更怕她不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