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傲算什麼,在權勢面前一無是處,皇帝就是要把她的傲骨一寸寸碾碎,讓她看著,若非自己願意,她根本沒有和皇帝抗衡的能力。
「你放手,放開——」蕭沁瓷掙扎得厲害,她此刻真的怕了,不同於從前在皇帝面前的三分真七分演,她意識到皇帝是真的要她簽字,「我不會籤……」
但她的力氣怎麼可能敵過皇帝,蕭沁瓷被養成了纖細柔弱的體態,而皇帝的手能挽重弓、能降烈馬,蕭沁瓷沒有優勢可言。
這一點她早就知道了,只是總也不甘心,也因為皇帝願意讓著她,讓她在上風,她曾經按住他時甚至不需要費勁。
溫和和縱容都**然無存。
這就是帝王之愛。喜歡的時候可以捧著她,觸怒他了就毫不留情。蕭沁瓷一直都認識得很清楚。
皇帝的底線在她面前放得很低,但那不代表沒有,她觸到的時候同樣也會粉身碎骨。
皇帝強迫她握筆,逼著她落下自己的名字,她掙扎,皇帝就自己攥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逼她寫,他的力氣太大,幾乎要把蕭沁瓷的腕骨捏碎。
蕭沁瓷久違地意識到這是皇帝前夜未曾抒發出來的怒氣,當時他隱而不發,不代表一日夜過去後就能放下。
李贏也同樣驕傲。
他是天子,沒有人敢違逆他的心意,陽奉陰違也是欺君。只有蕭沁瓷,他一次又一次的容忍她,把真心捧到她面前去,可她毫不在乎,甚至毫不猶豫地踐踏過去,皇帝不過是將她對自己做的再還回去而已。
蕭沁瓷這半生太順遂了,順遂到沒有把她的驕傲折損半分,皇帝也太縱容她,縱容到任由她拿捏自己。
現在他要統統還回去。
「阿瓷,你不是不想做皇后嗎?」皇帝逼著她寫完了那個蘇字,語調陰冷地灌進蕭沁瓷耳裡,「朕這樣喜歡你,什麼時候沒有如過你的願。」
原來天子的喜歡也可以用在這種地方,變成這樣。
悲哀和恐懼都救不了蕭沁瓷,她的掙扎在強權面前無濟於事。
「放開,我不要寫……」皇帝觸到她滾燙的淚,遠不如這姑娘的心來得冰冷。
「念」字也被寫了一半,蕭沁瓷的淚洇溼了紙張,沾花了墨痕,即便籤好了字這張賣身契或許也不能作數。
可他們在乎的原本也不是這一張薄紙,皇帝只是要藉著這個舉動讓蕭沁瓷認清自己的無能為力,他要把蕭沁瓷的骨打散,把瓷胚打碎,讓她痛讓她恨,讓她嚐嚐自己嘗過的滋味。
而蕭沁瓷永遠不能接受自己的卑微。寫完那個名字,即便她在身份上不是,在心理上也會留下烙印。
那個「心」字還未落成,蕭沁瓷終於受不了了:「我不要喜歡你,我恨你,我恨你!」
皇帝終於停了。
「恨朕?」他看著筆尖落下濃墨,汙了那個念字,「難道你從前不恨我嗎?」
他在蕭沁瓷的哭聲裡問。他還是心疼,還會心軟,他盼著蕭沁瓷的回答,又不想聽她回答。
「我不在乎,」皇帝喃喃說,不知道是說給蕭沁瓷聽還是自己聽,「我不在乎。」
他手越發重,衣衫交疊衣衫,兩個人都汗涔涔的。
「朕早該看清楚的,喜歡或者不喜歡,恨不恨都無所謂,」皇帝道,「阿瓷,在行宮的時候你不開心嗎?你不是說你已經接受了認命了嗎?怎麼還要跑呢?」
「你以為你跑得掉嗎?」他扔了筆,環緊了雙臂,把蕭沁瓷箍得極緊,「你該知道,你被我抓回來會是什麼後果。」
他撥開蕭沁瓷被淚和汗沾溼的額髮,眼瞳黑如沉淵,深不見底:「還是說,你其實喜歡這樣?」
蕭沁瓷在他的話裡顫,細微的,若非貼近不能察覺。
他喜歡她這種反應。
……
日光潑墨,氤氳著將一切都變得模糊,白的黑的亮的暗的都糊成了一團,大片大片的光斑肆意傾灑。陽光被拉得很長,繞在了蕭沁瓷腕上,細細的,纏金絲,擰成了朵極盡妍麗的牡丹花
蕭沁瓷不喜歡豔色,那些顏色繁麗雍容的絹花甚少上身,可皇帝覺得只有牡丹的國色才配得上她。海棠雖豔,但太輕浮,芍藥妖嬈,又有失富貴。
蕭沁瓷此刻就盛放在牡丹花中。
富麗堂皇。
皇帝沒看錯,她確實適合這樣璀璨的顏色,雪白**在金銀的冷光裡,她眉眼剔透,既清且冷,在六月天像是一捧乾淨的新雪,彷彿觸一觸就會化掉。
花廳四面透光,能讓人看得分明。天氣太熱,花廳裡的冰盤化得很快,溼噠噠地往下滴水,慢慢浸溼了地磚,深色與淺色過渡得自然,溼掉的地磚在日光的暴曬下容易開裂,這一地的青都是才換上的,光可鑑人,便連細小的擦痕也無。
能照出朦朧的影。
磚石太硬、太平、太緊,細小的音鑽不進去,於是在地磚上晃**了一圈又折回去,落地彷彿有迴音,再是微小的動靜都被放大了。
白晝裡無所遁形,這樣的動靜讓人覺得難堪。
但比不上蕭沁瓷此時難堪的處境。
皇帝在問她:「為什麼要叫蘇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