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氣著吧。」蕭沁瓷從鏡子裡瞥他,拿了帕子絞發,才不會因為他改變自己的決定,也不慣著他為所欲為的脾性,她輕柔地說,「我也生氣呢。」
皇帝頓了頓,接過她手中的帕子幫她擦著髮梢的水汽,擦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歉:「方才是朕口不擇言,你別生氣。」
他應該相信蕭沁瓷的,況且這段時日她也是真心在好好和他相處,就像是世間最尋常的夫妻一般,沒有逼迫、也沒有不喜。
人總是得寸進尺,他想要蕭沁瓷的心甘情願,又想要她的喜歡,即便是蕭沁瓷承諾了他他心中的不安定感也沒有減少半分。
他或許不該太貪心。
蕭沁瓷卻靜了片刻,道:「成親的事……我只是不知道應該怎樣開口,我們才相處沒有幾日,貿然提起我兄姐會如何看我?陛下當然可以不在乎他們的目光,但我不行——」她別過臉去,聲音很低,「——我不敢開口。」
蕭沁瓷的開口解釋又讓人心神俱顫。
皇帝突然覺得那些糾結和不安又不是那麼重要了,這段感情原本就是他強求來的,還能有什麼奢望呢?他不能奢望蕭沁瓷對他像他一樣,這是他早就明白的事。
他心軟了:「你可以慢慢來,不著急,我不逼你了。」他撫著蕭沁瓷半乾的長髮,「只是你別讓我等太久,我也會心急。」
「婚期也可以往後推……」
蕭沁瓷反而道:「就十月吧,」她從皇帝肩上抬頭,「三哥不日就要返回幽州了,我成親的時候也該有兄長送嫁才是。」
她眼眸明亮,有些微小的羞澀。
皇帝心裡一動,她或許也不是全然不在意的。
「好。」皇帝低低應了。
蕭沁瓷想了想,未免皇帝再次覺得她不上心,便說:「還有成親的事,我沒有經驗,只能你多費心。」
「你話說得好像朕很有經驗一樣。」皇帝苦笑。
「陛下不是還有禮部和內侍省嗎?讓他們去費心好了。」蕭沁瓷狡黠地笑了笑。
皇帝看著她,還有許許多多的話突然也不想問出口了。
蕭沁瓷不是不願意的,也沒有不開心,這樣就很好了。
他們還有很長的日子可以一起度過。
「是啊,讓旁人去費心好了。」皇帝道,沒必要為了不相干的事再和蕭沁瓷之間鬧得不愉快,他明知道蕭沁瓷不會為了他改變心意,爭吵和強迫只會適得其反。
她安靜的任由皇帝抱了一會兒。
見他不說話,蕭沁瓷撥下他的手,轉頭在他唇角輕輕碰了碰,軟軟地說:「所以還生氣嗎?」
皇帝又一次覺得自己被蕭沁瓷拿捏住了。
而他對此毫無辦法。
但他還是說:「生氣。你還要和你阿姐去參加賞花宴。」
蕭沁瓷這次讓他看清了自己唇角勾起的笑,她勾著皇帝的頸,聲音放得越發軟:「那別生氣了?」
她在撒嬌。意外的嬌氣。
很……稀奇。
蕭沁瓷從來不會撒嬌,她的軟也是有稜角的,帶著掌控欲和不服輸,示弱也只是倔強而惹人憐惜的,撒嬌從來不在她為達目的可以使用的手段裡。
因為沒有她可以撒嬌的物件。
撒嬌能得到的是無條件的寵溺和疼愛,她不相信有人愛她。
在蕭沁瓷心裡始終認為,皇帝的愛源於□□,是她可以用美貌交換來的東西,而不是她軟語幾句就能輕易得到的。
他從這幾個字裡窺見了蕭沁瓷的鬆動,他知道他的回答至關重要。
「好,」皇帝低低說,「不生氣了。」
蕭沁瓷居然不意外他的回答,她枕在皇帝肩上,不是不觸動的。
……
那晚險些被蕭瑜撞見,翌日蕭沁瓷再見她時總覺得有幾分心虛,又疑心她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幾次拿話試探,蕭瑜倒都是若無其事的模樣。
沒兩日就到了端陽長公主的賞花宴,蕭沁瓷同蕭瑜一道坐車前往。七月也只能賞荷,南山綠波池荷花開得正好,既能賞荷宴飲,又能避暑乘涼。
馬車一路疾馳,很快就到了南山別院,端陽長公主早早就派了人在門外等著,一見蕭府的馬車到了就把蕭瑜迎進去。
蕭沁瓷已經記不清上次參加此類宴會是何種情形了,一路由僕婦領著從長廊過去,但見園中花木繁盛,又有繡球芍藥等沿路盛放含香吐蕊,遠遠的還能看見碧波紅花相映。
她們沒去人多的池邊水榭,反而是先到了端陽的屋子,端陽一早便等著了,蕭瑜回長安之後她們便見過,如今也不陌生。
「我還怕你不來呢。」端陽將蕭瑜上下打量了一圈,上次見蕭瑜還是一身利落袍服,因著赴宴,蕭瑜今日盛裝,乍一看竟同過去沒什麼區別,端陽又找回了幾分過去和這位密友一同赴宴賞花的感覺,「我叫你打扮得好看點你居然真的聽進去了,我還想著你要是敢敷衍了事我就給你好好打扮,喏,我連衣服都給你備好了。」
端陽手一指,果然備下了一身胭脂紅華服。
蕭瑜無奈:「既然答應了你要來赴宴,自然不會敷衍。」
蕭沁瓷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這位長公主,她生得嫵媚明豔,言行確如傳言中一般驕縱肆意。
上次在楓山,這位公主來去匆匆,最後也沒見過,蕭沁瓷突然想到,她知道自己與皇帝的關系嗎?
她正想著,卻見端陽望過來:「這是你哪個妹妹?我怎麼沒見過,真是個美人。」
「你見過的,」蕭瑜開口,毫不留情地揭了端陽的底,「你還搶過她的糖葫蘆。」
「什麼?」端陽惱羞成怒,「我什麼時候搶過她的糖葫蘆了?」
端陽才不相信自己會做這麼幼稚的事,況且這姑娘一看年紀就小,她們要見面也得是十來年前了,自己會去搶一個幾歲小姑娘的糖葫蘆?
「你別胡說。」端陽不相信。
蕭瑜卻道:「你忘了,那年七夕你約我出門,想去瞧瞧那位崔公子——」
「好了!」端陽立即截斷她的話頭,「你別說了,我想起來了。」
只有一年七夕她約著蕭瑜出門,那晚發生的事也著實丟臉,叫她記了許久,這麼一提端陽倒也想起來,她好像真的做過搶人小姑娘糖葫蘆的事。
她記得她那時厭煩蕭瑜出門還帶著個小拖油瓶,看她手裡攥著根糖葫蘆,就趁著蕭瑜不在騙她說她剛才看見那上頭趴了只小蟲子,讓她把糖葫蘆給自己,自己幫她把蟲子沾過的那顆山楂扔掉。
結果等蕭瑜回來就看見蕭沁瓷被端陽氣得直哭,端陽把她的糖葫蘆全吃完了,還威脅她不許告訴阿姐。
「真的有這麼回事嗎?」蕭沁瓷好奇,她沒有印象,但是看蕭瑜和端陽的樣子似乎真的有這麼一樁事。
端陽看她一眼,又看看蕭瑜,轉頭叫了婢子進來,叫人一會兒在席上添上一道糖漬山楂,這才沒好氣地對蕭瑜道:「多少年前的事了,還要說出來叫我難堪。」
蕭瑜道:「你搶我妹妹糖葫蘆的時候也沒見你覺得丟臉。」
「我不覺得丟臉啊,誰吃虧誰丟臉,你最後不也沒把面子找回來嗎?」端陽得意,「誰叫那時候我皇兄也在。」
蕭沁瓷驚訝,抬眼看著端陽,仔細回想她話中的情景。
端陽就一個兄長,她話中哥哥只會是皇帝,皇帝居然會幫著端陽搶她的糖葫蘆?
蕭沁瓷完全想象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