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皇帝聲音仍舊淡定,甚至沒有大的起伏,只有眼神冷冽依舊,「朕知道,朕可以被她騙一輩子。」
太極宮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他想,他就能聽到任何事。龐儀說的那些她能查出來,那皇帝難道真的不會知道嗎?
騙意味著用心,蕭沁瓷的目光和思緒都只會圍繞著他打轉。他只怕日後蕭沁瓷連騙一騙也不肯了。
「那陛下還真是……」龐儀冷笑,「痴情啊。」
她最後的盤算也落了空。可沒關係,如今皇帝情濃時能對這一切視而不見,那日後呢?日後總有愛馳一日,今日她所言就是來日蕭沁瓷的催命符。
皇帝頭一次認真看過這個在御前素來行事謹慎的女官,龐儀的眼神中流露出來的不甘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看過蕭沁瓷在吳王和楚王之間周旋,心中生起的那種情緒就叫嫉妒。
而那個時候他對蕭沁瓷而言,只是不相干的人,所以她連目光都不會投注半分。
他希望蕭沁瓷對他用心,無所謂手段。
皇帝沒有自負到認為龐儀喜歡他,是出於嫉妒而對蕭沁瓷下手,雖然她話裡話外隱約透露出來的是這個意思,她在誤導皇帝的判斷,讓她的謀害往嫉妒的方向靠攏,雖然她確實是有妒恨,但那和情愛沒有關係。
「你知道當初御前遴選女官,朕為什麼挑了你嗎?」皇帝問。
龐儀忽然緊張。御前女官是何等殊榮,從六局之中層層選拔,需得家世清白、相貌端正、品德優良,御前四位女官,唯有她是出身掖庭。
她曾經以為那是她的幸運。後來龐儀見著蕭沁瓷,見到天子隱晦而專注的目光,也只以為是巧合。
但現在皇帝親口告訴她,不是。
皇帝不疾不徐道:「因為你姓龐。」
因為她姓龐,同蕭氏曾是姻親。
「你知道……」龐儀喃喃說。
「朕當然知道。」皇帝冷冷道,「朕還知道,你不止是恨蕭沁瓷,你恨的是整個蕭氏。」
「我憑什麼不恨?」龐儀猛地抬頭,厲聲道。
她為什麼不能恨?龐家落到今日境地,皆是受了牽連。
龐儀想起蕭沁瓷那張清冷美豔的臉,每一次、每一次看到她都會讓她想起另一個人。
蕭徵音,龐儀的嫂嫂。
她們其實長得並不相似,蕭沁瓷身上沒有舊人的影子,她同蕭徵音就像是一冷一熱兩個極端。
蕭徵音是極溫柔的一個人,永遠含笑如春波,同她的兄長剛成親時人人都誇是天造地設的一雙璧人。
驚變發生在她及笄的那一年。龐儀那時尚且天真懵懂,不知家中為何驟變,嫂嫂回了英國公府,兄長卻整日泡在酒水裡,家裡也愁雲慘霧,再沒有從前的和樂。
不多時就驚聞蕭徵音竟然在家中自縊,而蕭家人匆匆將人安葬,甚至都沒有知會他們。兩家人就此斷了往來。
再然後就是相繼被抄家滅族,龐儀沒入宮禁。
很多年後她才知道,當年一場無妄之災起源於平宗對臣妻的強奪,蕭徵音不堪受辱,被逼自盡。
昔年往事已成宮廷秘聞,但對皇帝來說並不難查。
「你不恨讓你家破人亡的平宗皇帝,卻恨一同遭逢大難的蕭家人,沒有這種道理。」皇帝已經厭煩了,他將龐儀的心理說得透徹,「況且,你看蕭家人同你一樣遭難的時候不恨,發現她們過得好了又覺得不公,這是你自己的錯。」
這世間多少的憤恨最初也不過源於不平二字。
龐儀不甘:「陛下因為我同蕭沁瓷是姻親而將我放出掖庭,難道沒有因為蕭瑜是她的姐姐而赦免她的罪過?陛下早在登基之初就派人去北地尋訪蕭氏人,又暗中囑咐幽州刺史寬待蕭瑜,此舉同色令智昏的平宗皇帝又有什麼分別?」
「那又怎麼樣?」皇帝不動聲色地說,「你不也是因為朕對阿瓷的偏愛才得以離開掖庭嗎?朕對你這個姻親尚且如此,遑論是她的親姐姐。人本來就有親疏遠近之分,每朝天子都會加封皇后的母族,朕不過是提前做了應該做的事,即便是要罵朕色令智昏也輪不到你。」
……
蕭沁瓷沒有再聽下去,她扯了扯蕭瑜的衣袖,示意她同自己一起離開。
她們走的時候也和來的時候一樣悄無聲息。
待走出一段路,蕭瑜忽然說:「刺史大人這兩年確實對我照拂頗多,我從前以為那是看在我父親的面子上。」
「哦。」蕭沁瓷淡淡說,轉頭看她,「阿姐想說什麼?」
蕭瑜忽然覺得蕭沁瓷方才應的那一聲竟同皇帝的語氣無比相似,都是那種冷淡而滿不在乎的語調。
「我是想說,他如今情濃時愛你,日後未必。」
良久,蕭沁瓷嗤笑一聲,道:「聽了方才龐儀說的那些話,阿姐以為我在乎這個嗎?天子的真心只是通往權勢的踏腳石,得到了就不重要了,」她輕哼一聲,「他如今愛我就行了。」
蕭沁瓷頓了頓,又補充一句:「況且日後……我也會讓他一直愛我。」直到她不再需要的時候。
……
蕭沁瓷回了千秋殿,她身上餘毒未清,人還有些疲憊,沾了榻竟然就先睡了過去。
她這一覺睡得安穩,夢裡什麼也沒有,再醒來時日已西斜,皇帝坐在榻邊,似乎正想叫醒她,見她睜眼便是一愣。
「你醒了。」
蕭沁瓷眼見他端著藥,鼻間聞到苦味,眉頭就是一皺。
「怎麼又要喝藥了。」她小聲抱怨了一句。
皇帝端著藥碗晃了晃,藥已經被吹涼了:「你是想自己喝還是朕餵你?」
蕭沁瓷不情不願地接過來,將勺子拿出來,屏著氣一飲而盡。
眉心已經蹙成了一團。她怕苦。蕭沁瓷近來喝藥已經不像從前那般一碗藥要喝上大半個時辰,或者是偷偷尋個機會倒掉,在皇帝的監督下喝藥成了一項不得不忍受的酷刑,當然是要越早受完越好。
「苦嗎?」皇帝問她。
蕭沁瓷點點頭,不滿他的明知故問:「你自己嚐嚐不就知道了。」
「說得也是。」他盯著蕭沁瓷,若有所思。
蕭沁瓷舌尖殘著苦意,一路苦進心裡,讓她難受。她推開皇帝,沒看到往常喝完藥就有的糖,眉頭皺得更緊。
她不悅道:「糖呢?」
「沒有。」
沒有?蕭沁瓷一愣,還沒來得及問話,就被另一個人傾身下來的唇舌堵住。
確實很苦。苦味帶著舌頭都變得發麻,品不出其他的味道,但觸感反而因此更敏銳。
唇是軟的,舌是滑的,勾纏在一起後那點苦澀都被捲走了,漸漸地竟然咂摸出一點甜。
力道很輕,皇帝給出的甜頭讓他輕易地便尋到機會探進去,將這個吻在糾纏間變得更深。
水晶簾忽然一陣晃動,劈里啪啦的碎響摔落一地,繼而是重重的一聲咳嗽。
是蕭瑜。
蕭沁瓷猛地推開身前的人,雙頰緋色層層浸染,是未散盡的夕照餘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