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光陰易過,日月如梭,這岳飛看看長成七歲,那王貴已是六歲了。王員外請個訓蒙先生到家,教他兩個讀書識字。那村中有個湯員外,一個張員外,俱是王員外的好友,各將兒子湯懷、張顯送來讀書。那岳飛還肯用心,這三個小頑皮非惟不肯讀書,終日在學堂裡舞棒弄拳,先生略略的責罰幾句,不獨不服管,反把先生的鬍子幾乎拔得精光。那先生欲待認真,又俱是獨養兒子,父母愛惜,奈何他不得,只得辭館回去。一連幾個俱是如此。王明也沒奈何,因此對嶽安人道:「令郎年已長成,在此不便,門外有幾間空房,動用傢伙俱有在內。不若安人往那邊居住,日用薪水,我自差人送來。不知安人意下如何?」嶽安人道:「多蒙員外、院君救我母子,大恩未報。又蒙員外費心,我母子在外居住倒也相安。」王員外即去備辦了許多柴米油鹽、傢伙動用之物。嶽安人即取通書,揀定了吉日,搬移出去另住,日逐與鄰舍人家做些針黹,趁幾分銀錢添補,倒也有些積攢。一日,對岳飛道:「你今年七歲,也不小了,天天頑要也不是個了局。我已備下一個柴扒、一隻筐籃在此,你明日去扒些柴回來也好。就是員外見了,也見得我孃兒兩個做人勤謹。」岳飛道:「謹依母命,明日孩兒就去打柴便了。」當夜無話。
到了次日早起,嶽安人收拾早飯,叫岳飛吃了。岳飛就拿了筐籃柴扒出去,叫聲:「母親,孩兒不在家中,可關上了門罷。」好一個賢惠安人,果然是「夫死從子」,答應一聲,關門進去,嚎陶痛哭道:「若是他父親在日,這樣小小年紀,必然請個先生教他讀書,如今卻教他去打柴!」正是:千悲萬苦心俱碎,腸斷魂銷膽亦飛。畢竟岳飛入山打柴,又做出甚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嶽院君閉門課子周先生設帳授徒
詩曰:洪水漂流患難遭,堪嗟幼子團蓬蒿。終宵紡績供家食,教子思夫淚暗拋。
且說這岳飛出了門,一時應承了母親出來打柴,卻未知往何處去方有柴。一面想,一頭望著一座土山走來。立住腳,四面一望,並無一根柴草。一步步直走到山頂上,四下並無人跡。再爬至第二山後一望,只見七八個小廝,成團打塊的在荒草地下頑耍。內中有兩個,卻是王員外左邊鄰舍的兒子:一個張小乙,一個李小二。
認得是岳飛,叫一聲:「岳家兄弟!你來做甚事?」岳飛道:「我奉母親之命,來扒些柴草。」眾小童齊聲道:「你來得好!且不要執柴,同我們堆羅漢耍子。」岳飛道:「我奉母命,叫我打柴,沒有功夫同你們頑耍。」那些小廝道:「動不動什麼‘母命’!你若不肯陪我們頑,就打你這狗頭!」岳飛道:「你們休要取笑,我岳飛也不是怕人的!」張乙道:「誰與你取笑!」李二介面道:「你不怕人,難道我們倒怕了你不成?」王三道:「不要與他講!」就上前一拳,趙四就跟上來一腳,七八個小廝就一齊上前打攢盤,卻被岳飛兩手一拉,推倒三四個了,趁空脫身便走。
眾小廝道:「你走!你走!」口裡雖是這等說,卻見岳飛厲害,不敢追來。有幾個反趕到岳家來哭哭啼啼,告訴嶽安人,說是岳飛打了他。嶽安人把幾句好話安頓了他回去。
那岳飛打脫了眾小廝,卻往山後折了些枯枝,裝滿一籃,天色已晚,提了那筐籃,慢慢的走回家來。走進門,放下柴籃,到裡邊去吃飯。嶽安人看見籃內俱是枯枝,便對岳飛道:「我叫你去執些亂柴草,反與小廝們廝打,惹得人上門上戶。況且這枯枝乃是人家花木,倘被山主看見了,豈不被他們責打?況爬上樹去,倘然跌將下來,有些差池,叫做孃的倚靠何人?」岳飛連忙跪下告道:「母親且免愁煩,孩兒明日不取枯枝便了。」嶽安人道:「你且起來。如今不要你去抓柴了。我向來在員外裡邊取得這幾部書留下,明日待我教你讀書。」岳飛道:「謹依母命便了。」
當夜無話。
到了明日,嶽安人將書展開,教岳飛讀。那經得岳飛資質聰明,一教便讀,一讀便熟。過了數日,嶽安人叫聲:「我兒,你做孃的積攢得幾分生活銀子,你可拿去買些紙筆來,學寫書法,也是要緊的。」岳飛想了一想,便道:「母親,不必去買,孩兒自有紙筆。」安人道:「在那裡?」岳飛道:「待孩兒去取來。」即去取了一個畚箕,走出門來,竟到水口邊滿滿的畚了一箕的河沙,又折了幾根楊柳枝,做成筆的模樣。走回家來,對安人道:「母親,這個紙筆不消銀錢去買,再也用不完的。」安人微微笑道:「這倒也好。」就將沙鋪在桌上,安人將手把了柳枝,教他寫字。把了一會,岳飛自己也就會寫了。岳飛從此在家朝夕讀書寫字,不提。
且說王員外的兒子王貴,年紀雖只得六歲,卻生得身強力大,氣質粗鹵。一日,同了家人王安到後花園中游玩,走進那百花亭上坐下,看見桌上擺著一副象棋。王貴問道:「這是什麼東西?怎麼有這許多字在上面,做什麼用的?」王安道:「這個叫做‘象棋’,是兩人對下賭輸贏的。」王貴道:「怎麼便贏了?」王安道:「或是紅的吃了黑的將軍,黑的就輸;黑的吃了紅的將軍,黑的算贏。」王貴道:「這個何難。你擺好了,我和你下一盤。」王安就把棋子擺好,把紅的送在王貴面前道:「小官人請先下。」王貴道:「我若先動手,你就輸了。」王安道:「怎麼我輸了?」王貴先將自己的將軍吃了王安的將軍,便道:「豈不是你輸了?」王安笑道:「那裡有這樣的下法,將軍都是走得出的?還要我來教你。」王貴道:「放屁!做了將軍,由得我做主,怎麼就不許走出?你欺我不會下棋,反來騙我麼?」
拿起棋盤,就望王安頭上打將過來。這王安不曾提防,被王貴一棋盤,打得頭上鮮血直流。王安叫聲:「啊呀!」雙手捧著頭,掇轉身就走,王貴隨後趕來。王安跑到後堂,員外看見王安滿頭鮮血,問其原故。王安將下棋的事稟說一遍。正說未完,王貴恰恰趕來。員外大怒,罵道:「畜生!你小小年紀,敢如此無禮!」遂將王貴頭上一連幾個栗爆。
王貴見爹爹打罵,飛跑的逃進房中,到母親面前哭道:「爹爹要打死孩兒!」
院君忙叫丫環拿果子與他吃,說道:「不要哭,有我在此。」說還未了,只見員外怒衝衝的走來,院君就房門口攔祝員外道:「這小畜生在那裡?」院君也不回言,就把員外惡狠狠的一掌,反大哭起來,說道:「你這老殺才!今日說無於,明日道少兒,虧得嶽安人再三相勸討妾,才生得這一個兒子。為著什麼大事就要打死他?
這粉嫩的骨頭如何經得起打?罷!罷!我不如與你這老殺才拚了命罷!」就一頭望員外撞來。幸虧得一眾丫環使女,連忙上前拖的拖、勸的勸,將院君扯進房去。員外直氣得開口不得,只掙得一句道:「罷,罷,罷!你這般縱容他,只怕誤了他的終身不小!」轉身來到中堂,悶昏昏沒個出氣處。
只見門公進來報說:「張員外來了。」員外叫請進來。不一時,接進裡邊,行禮坐下。王明道:「賢弟為何尊容有些怒氣?」張員外道:「大哥,不要說起!小弟因患了些瘋氣,步履艱難,為此買了一匹馬養在家中,代代腳力。誰想你這張顯侄兒天天騎了出去,撞壞人家東西,小弟只得認賠,也非一次了。不道今日又出去,把人都踏傷,抬到門上來吵鬧。小弟再三賠罪,與了他幾兩銀子去服藥調治,方才去了。這畜生如此胡為,自然責了他幾下,卻被你那不賢弟媳護短,反與我大鬧一場,臉上都被他抓破。我氣不過,特來告訴告訴大哥。」王明尚未開口,又見一個人氣喘喘的叫將進來道:「大哥,二哥!怎麼處,怎麼處?」二人抬頭觀看,卻是王明、張達的好友湯文仲。二人連忙起身相迎,問道:「老弟為著何事這般光景?」
文仲坐定,氣得出不的聲,停了一會道:「大哥!二哥!我告訴你:有個金老兒夫妻兩個,租著小弟門首一間空房,開個湯圓店。那知你這湯懷侄兒日日去吃湯圓,把他做的都吃了,只叫不夠。次日多做了些,他又不去吃,做少了又去吵鬧。那金老沒奈何,來告訴小弟,小弟賠他些銀子,把湯懷罵了幾句。誰知這畜生,昨夜搬些石頭堆在他門首。今早金老起來開門,那石頭倒將進去,打傷了腳,幸喜不曾打死。他夫妻兩個哭哭啼啼的來告訴我,我只得又送他銀錢,與他去將養。小弟自然把這畜生打了幾下,你那不賢弟婦,反與我要死要活,打了我幾麵杖!這口氣無處可出,特來告訴大哥。」王明道:「賢弟不必氣惱,我兩個也是同玻」就將王貴、張顯之事說了一遍。各各又氣又惱,又沒法。
正在無可奈何,只見門公進來稟說:「陝西周侗老相公到此要見。」三個員外聽了大喜,忙一齊出到門外來相接。迎到廳上來,見禮坐下。王明開言道:「大哥久不相會,一向聞說大哥在東京,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周侗道:「只因老夫年邁,向來在府城內盧家的時節,曾掙得幾畝田產在此地,特來算算帳,順便望望賢弟們,就要返捨去的。」王明道:「難得老哥到此,自然盤桓幾日,再無就去之理。」忙叫廚下備酒接風,一面叫王安打發莊丁去挑行李來。
三個員外聚坐閒談。王明又問:「大哥別來二十餘年,未知老嫂、令郎在於何處?」周侗道:「老妻去世已久,小兒跟了小徒盧俊義前去徵遼,歿于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