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只要求各位大老爺作主,令梁王與武舉各立下一張生死文書。
不論那個失手,傷了性命,大家不要償命。武舉才敢交手。」宗爺道:「這話也說得是。自古道壯士臨陣,不死也要帶傷,那裡保得定?柴桂你願不願呢?」梁王尚在躊躇,張邦昌便道:「這岳飛好一張利嘴!看你有甚本事,說得這等決絕?千歲可就同他立下生死文書,倘他傷了性命;好叫眾舉子心服,免得別有話說。」梁王無奈,只得各人把文書寫定,大家畫了花押,呈上四位主考,各用了櫻梁王的交與岳飛,岳飛的交與梁王。梁王就把文書交與張邦昌,張邦昌接來收好。嶽大爺看見,也將文書來交與宗澤。宗爺道:「這是你自家的性命交關,自然自家收著,與我何涉,卻來交與我收?還不下去!」嶽大爺連聲道:「是,是,是!」
兩個一齊下廳來,嶽大爺跨上馬,叫聲:「千歲,你的文書交與張太師了。我的文書宗老爺卻不肯收,且等我去交在一個朋友處了就來。」一面說,一面去尋著了眾弟兄們,便叫聲:「湯兄弟,倘若停一會梁王輸了,你可與牛兄弟守住他的帳房門首,恐他們有人出來打攢盤,好照應照應。」又向張顯道:「賢弟,你看帳房後邊盡是他的家將,倘若動手幫助,你可在那裡攔擋些。王賢弟,你可整頓兵器,在校場門首等候,我若是被梁王砍死了,你可收拾我的屍首。若是敗下來,你便把校場門砍開,等我好逃命。這一張生死文書,與我好生收著。倘然失去,我命休矣!」
吩咐已畢,轉身來到校場中間。那時節,這些來考的眾舉於,並那看的人,真個人千人萬,挨挨擠擠,四面如打著圍牆一般站著,要看他二人比武藝。
且說那梁王與岳飛立了生死文書,心裡就有些慌張了,即忙回到帳房之中。列位看官,這又不是出征上陣,只不過考武,為什麼有起帳房來呢?一則,他是一家藩王,比眾不同;二來,已經買服奸臣,縱容他胡為,不去管他;三來,他是心懷不善,埋伏家將虞候在內,以備防護。故此搭下這三座大帳房,自己與門客在中間,兩旁是家將虞候並那些親隨諸色人等。這梁王來到中間帳房坐定,即喚集家將虞候人等齊集面前,便道:「本藩今日來此考武,穩穩要奪個狀元。不期偏偏的遇著這個岳飛,要與本藩比試,立了生死文書,不是我傷他,定是他傷我。你們有何主見贏得他?」眾家將道:「這岳飛有幾個頭,敢傷千歲?他若差不多些就罷;若是恃強,我們眾人一擁而出,把他亂刀砍死。朝中自有張太師等作主,怕他怎的?」
梁王聽了大喜,重新整理好了,披掛上馬,來到校場中間,卻好嶽大爺才到。
梁王抬起頭來,看那岳飛雄赳赳,氣昂昂,不比前番膽怯光景,心中著實有些膽怯,叫聲:「嶽舉於,依著孤家好!你若肯把狀元讓與我,少不得榜眼、探花也有你的分,日後自然還有好處與你,今日何苦要與孤家作對呢?」嶽大爺道:「王爺聽稟,舉子十載寒窗,所為何事?自古說:‘學成文武藝,原是要貨與帝王家的。’但願千歲勝了舉子,舉子心悅誠服。若以威勢相逼,不要說是舉子一人,還有天下許多舉子在此,都是不肯服的!」
梁王聽了大怒,提起金背刀,照嶽大爺頂樑上就是一刀。嶽大爺把瀝泉槍咯噹一架。那梁王震得兩臂痠麻,叫聲:「不好!」不由心慌意亂,再一刀砍來。嶽大爺又把槍輕輕一舉,將梁王的刀梟過一邊。梁王見岳飛不還手,只認他是不敢還手,就膽大了,使開金背刀,就上三下四。左五右六,望嶽大爺頂梁頸膊上只顧砍來。
嶽大爺左讓他砍,右讓他砍,砍得嶽大爺性起,叫聲:「柴桂!你好不知分量。差不多全你一個體面,早些去罷了,不要倒了楣呀!」梁王聽見叫他名字,怒發如雷,罵聲:「岳飛好狗頭!本藩抬舉你,稱你一聲舉子,你擅敢冒犯本藩的名諱麼?不要走,吃我一刀!」提起金背刀,照著嶽大爺頂樑上呼的一聲砍將下來。這嶽大爺不慌不忙,舉槍一架,梟開了刀,耍的一槍,望梁王心窩裡刺來。梁王見來得利害,把身子一偏,正中肋甲絛。嶽大爺把槍一起,把個梁王頭望下、腳朝天挑於馬下;復一槍,結果了性命。只聽得合校場中眾舉子並那些看的人,齊齊的喝一聲採。急壞了左右巡場官,那些護衛兵丁軍夜班等,俱嚇得面面相覷。巡場官當下吩咐眾護兵:「看守了岳飛,不要被他走了!」那嶽大爺神色不變,下了馬,把槍插在地上,就把馬拴在槍桿之上等令。
只見那巡場官飛奔報上演武廳來道:「眾位大老爺在上,梁王被岳飛挑死了,請令定奪。」宗爺聽了,面色雖然不改,心裡卻也有些驚慌。張邦昌聽了大驚失色,喝道:「快與我把這廝綁起來!」兩旁刀斧手答應一聲:「得令!」飛奔的下來,將嶽大爺捆繫結了,推到將臺邊來。那時梁王手下這些家將,各執兵器搶出帳房來,想要與梁王報仇。湯懷在馬上把爛銀槍一擺,牛皋也舞起雙鐧,齊聲大叫道:「岳飛挑死梁王,自有公論。爾等若是恃強,我們天下英雄,是要打抱不平的囗!」那些家將看見風色不好,回頭打探帳後人的訊息,才待出來,早被張顯把鉤連槍,將一座帳房扯去了半邊,大聲吆喝道:「你們誰敢擅自動手,休要惹我們眾好漢動起手來,頃刻間叫你們性命休想留了半個!」當時這些看的人有笑的,有高聲附和的,嚇得這些虞候人等怎敢上前?況且看見刀斧手已將岳飛綁上去了,諒來張太師焉肯放他,只得齊齊的立定,不敢出頭。
只有牛皋看見綁了嶽大哥,急得上天無路!正在驚慌,忽聽得張邦昌傳令:「將岳飛斬首號令!」左右方才答應,早有宗大老爺喝一聲:「住著!」急忙出位來,一手扯了張邦昌的手,一手攙住王鐸的手,說道:「這岳飛是殺不得的!他兩人已立下生死文書,各不償命,你我俱有印信落在他處。若殺了他,恐這些舉子不服,你我俱有性命之憂。此事必須奏明聖上,請旨定奪才是。」邦昌道:「岳飛乃是一介武生,敢將藩王挑死,乃是個無父無君之人。古言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何必再為啟奏?」喝叫:「刀斧手,快去斬訖報來!」左右才應得一聲:「得令……」「得令」兩字尚未說完,底下牛皋早已聽見,大聲喊道:「呔!天下多少英雄來考,那一個不想功名?今岳飛武藝高強,挑死了梁王,不能夠做狀元,反要將他斬首,我等實是不服!不如先殺了這瘟試官,再去與皇帝老子算帳罷!」便把雙鐧一擺,望那大纛旗杆上當的一聲。兩條鐧一齊下,不打緊,把個旗杆打折,哄嚨一聲響倒將下來。再是眾武舉齊聲喊叫:「我們三年一望,前來應試,誰人不望功名?今梁王倚勢要強佔狀元,屈害賢才,我們反了罷!」這一聲喊,趁著大旗又倒下,猶如天崩地裂一般。宗爺將兩手一放,叫聲:「老太師!可聽見麼?如此悉聽老太師去殺他罷了。」
張邦昌與那王鐸、張俊三人,看見眾舉於這般光景,慌得手足無措,一齊扯住了宗爺的衣服道:「老元戎,你我四人乃是同船合命的,怎說出這般話來?還仗老元戎調處安頓方好。」宗爺道:「且叫旗牌傳令,叫眾武舉休得羅唣,有犯國法,且聽本帥裁處!」旗牌得令,走至滴水簷前,高聲大叫道:「眾武舉聽著,宗大老爺有令,叫你們休得羅唣,有犯國法,且靜聽大老爺裁處。」底下眾人聽得宗大老爺有令,齊齊的擁滿了一階,竟有好些直擠到演武廳上來七張八嘴的。
當下張邦昌便對著宗爺道:「此事還請教老元戎如何發放呢?」宗爺道:「你看人情洶洶,眾心不服,奏聞一事也來不及。不如先將岳飛放了,先解了眼前之危,再作道理。」三人齊聲道:「老元戎所見不差。」吩咐:「把岳飛放了綁!」左右答應一聲「得令」,忙忙的將嶽大爺放了。嶽大爺得了性命,也不上前去叩謝,竟去取了兵器,跳上了馬,往外飛跑。牛皋引了眾弟兄隨後趕上。王貴在外邊看見,忙將校場門砍開,五個弟兄一同逃出。這些來考的眾武舉見了這個光景,諒來考不成了,大家一鬨而散。這裡眾家將且把梁王屍首收拾盛殮,然後眾主考一齊進朝啟奏。不知朝廷主意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昭豐鎮王貴染病牟駝岡宗澤踹營
詩曰:旅邸相依賴故人,新知亦肯遠留賓。若非王貴淹留住,宗澤安能獨踹營?
話說岳大爺弟兄五個逃出了校場門,一竟來到留守府衙門前,一齊下馬,望著轅門大哭一場,拜了四拜起來,對那把門巡捕官說道:「煩老爺多多拜上大老爺,說我岳飛等今生不能補報,待轉世來效犬馬之力罷!」說完,就上馬回到寓所,收拾了行李,捎在馬上,與主人算清了帳,作別出門,上馬回鄉,不表。
且說眾官見武生已散,吩咐梁王的家將收拾屍首,然後一同來到午門。早有張邦昌奏道:「今科武場,被宗澤門生岳飛挑死了梁王,以致武生俱各散去。」一肩兒都卸在宗澤身上。幸虧宗澤是兩朝大臣,朝廷雖然不悅,不好定罪,只將宗澤削職閒居。各官謝恩退出。
宗爺回到衙中,早有把門巡捕跪下稟道:「方才有岳飛等五人,到轅門哭拜說,只好來生補報大老爺的洪恩。特著小官稟上。」宗爺聽了,嘆氣不絕道:「可惜!
可惜!」吩咐家將:「快到裡邊抬了我的卷箱出來,同我前去追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