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可遷都苟安,以失民心?況臨安僻近海濱,四面受敵之地。苗傅、劉正彥乃奸佞之徒,不可被其蠱惑!望陛下三思!」高宗道:「金兵入寇,連年征戰,生民塗炭,將士勞心。今幸兀朮敗去,孤家欲遣使議和,稍息民力,再圖恢復。
主意已定,卿家不必多慮。」岳飛道:「陛下既已決定聖意,今天下粗定,臣已離家日久,老母現在抱病垂危,望陛下賜臣還鄉,少進烏鳥私情。」高宗准奏。眾將一齊啟奏乞恩,俱各省親省墓。高宗各賜金帛還鄉,岳飛和眾將一齊謝恩退出。正是:蓋世奇才運不逢,心懷國憤矢孤忠。大勳未集歸田裡,且向江潭作困龍。
高宗又傳旨封韓世忠為威安郡王,留守潤州,不必來京。那高宗恐怕韓世忠到京,諫他遷都,故此差官沿途迎去,省了一番說話之意也。遂傳旨擇了吉日,起駕南遷。這一日,天子宮眷起程,百官紛紛保駕,百姓多有跟去的。不一日,到了臨安,苗傅、劉正彥二人來迎接聖駕入城,送進新造的宮殿。高宗觀看造得精巧,十分歡喜。傳旨改為紹興元年,封苗、劉二人為左右都督,不表。
且說那兀朮逃回本國,進黃龍府來,見了父王,俯伏階下。老狼主道:「某家聞說大王兒死在中原,王孫金彈子陣亡,你將七十萬雄兵盡喪中原,還有何面目來見某家!」吩咐:「與我綁出去‘哈喇’了罷!」那時眾番官把兀朮綁了,正要推出,當有軍師哈迷蚩跪上奏道:「狼主!不是四太子無能,實系嶽南蠻足智多謀。
八盤山戰敗,青龍山戰敗,渡黃河至愛華山戰敗,被嶽南蠻追至長江,死了多少兵將,逃命過江,回守河間府。直待嶽南蠻兵往湖廣,定計五路進中原。臣同四太子兵到黃河,有劉豫、曹榮等來獻了長江。兵到金陵,追康王等七人七騎,真追至杭州。他們君臣下海,四太子大兵直追至湖廣,將康王君臣圍在牛頭山。有岳飛、韓世忠、張浚、劉椅四元帥,領大兵來救駕,也有三十餘萬兵馬。與他大戰,敗至漢陽江上。又無船可渡,我兵盡被南蠻殺荊虧得杜充、曹榮二人敗下,將船來救殿下。方要過江,又被韓世忠水戰,敗進黃天蕩。幸有神明相救,掘開沙土,出老鸛河逃生。沒有黃柄奴、高太保二人代死,四殿下亦不得歸國矣!要求狼主開恩,憐而赦之!」老狼主聞言,傳旨放回兀朮,兀朮謝了恩。眾番將盡皆無罪,辭駕出朝,各自回府。
兀朮在府內日日想到中原。這一日,令哈迷蚩來計議道:「某家初入中原,勢如破竹,囚康王於國內,陷二帝於沙漠。因出了這岳飛,某家大敗數陣,全師盡喪,逃命而歸,卻是為何?」軍師道:「狼主前日之功,所虧者宋朝奸臣之力。狼主動不動只喜的是忠臣,惱的是奸臣,將張邦昌等殺了,如何搶得中原?」兀朮想了一回道:「軍師說的不差,某家前番進兵,果虧了一班奸臣。如今要這樣的奸臣,往那裡的去尋?」哈迷蚩道:「奸臣是還有一個在這裡。當初何卓等共是五個人,跟隨二帝到此。那四個俱是鐵漢,錚錚不屈,俱死了。惟有秦檜乞哀求活,狼主將他驅逐出來,流落在此。我看此人乃是個大奸臣。但不知目下在何處?狼主可差人去尋他來,養在府中,加些恩惠與他,一年半載,必然感激。然後多將些金銀送他回國,叫他做個奸細。這宋室江山,管教輕輕的送狼主受用,豈不是好?」兀朮聽了道:「真個好計策!」隨即差小番四處去尋覓秦檜下落。正是:落魄無心求富貴,運通富貴逼人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兀朮施恩養秦檜苗傅銜怨殺王淵
詩曰:錚錚義不帝邦昌,一過燕山轉病狂。臣妾自南君自北,莫尋閒事到沙常卻說那秦檜夫妻二人,自從被擄到金邦,那些同來的大臣死的死了,殺的殺了。
獨有秦檜再四哀求,被老狼主趕他到賀蘭山邊草營內,服待看馬的小番。後來小番死了,他夫妻兩個就流落在山下,住在一頂破牛皮帳房內。飲食全無措辦。只靠王氏與這些小番們縫補縫補,洗漿洗漿,覓些來餬口。虧得那王氏生得俊俏,又有那些小番與他勾搭上了,送些牛肉羊肉與他,混帳過日。
也是他命應該發跡,忽然那一日兀朮坐在府中,心頭悶悶不樂,即領了一眾小番,騎馬帶箭,駕著馬,牽著犬,往山前山後打圍取樂。一路上,也拿了幾個漳兒兔兒。剛要回府,看看來到賀蘭山腳下,遠遠望見一個南妝婦人,慌慌張張的躲入林子裡去。兀朮向前,命小番往林子裡去搜檢。不一會,拿出一個婦人來。兀朮舉眼觀看,但見那婦人星眸帶露,俏眼含情。那兀朮本是個不貪女色的好漢,不知為什麼見了這個婦人,身子卻酥了半邊,就叫小番:「那裡來這南邊婦人,且帶他回府去審問。」小番一聲答應,不由分說,把那婦人一把抱來,橫在馬上,跟了兀朮一同回到王府。兀朮進了內堂,喚那婦人到跟前來,問道:「你是何處人氏?因何在我北地?」那婦人便戰兢兢的跪下,啟一點朱唇,吐出嬌滴滴的聲音:「稟上大王,奴家王氏,丈夫秦檜乃宋朝狀元,隨著上皇聖駕到此。狼主將二帝遷往五國城去,奴家與丈夫兩個流落在此。方才往樹林中去拾些枯枝當柴火炊爨,不知狼主到來,多有冒犯,望乞饒恕!」兀朮聽了,大喜道:「連日著小番尋訪秦檜,不道今於無意中得之!」正叫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兀朮便叫:「娘子請起!我久聞你丈夫博學多才,正要請他做個參謀。」就令小番:「速速備馬去請了秦老爺來!」小番領命而去。這裡兀朮就攜了王氏的手,同進後房,成其好事。
王氏見兀朮雄壯,心中亦甚歡喜。兩個恩恩愛愛,說了一回。
早有小番進來報說:「秦老爺已請到了。」兀朮同王氏出堂。秦檜參見了,兀朮道:「卿家且請坐了。」秦檜遜道:「狼主在上,秦檜焉敢坐?」兀朮道:「卿家大才,某家久慕。一向因出兵在外,不得與卿家相敘。今日偶然遇見,某家這裡缺少一個參謀,正好住在府中,朝夕請救。」秦檜拜謝了。當夜就與他夫妻二人換了衣服,收拾一間書房,與他夫妻居祝每日牛酒供待,十分豐盛。王氏常常進來與兀朮相敘,秦檜也眼開眼閉,只做不知。兀朮又常常送些衣服金錢,與他夫妻兩個,不知不覺,過了一載有餘。
忽一日,兀朮問道:「卿家可想回家去麼?」秦檜夫妻二人道:「蒙狼主十分抬舉,況臣如此受用,怎麼還想回家?」兀朮道:「古人有言,樹高幹丈,葉落歸根。卿家若然思念家鄉,某家差人送你回國。」秦檜道:「若能使秦檜回去一拜祖墳,實為恩德,但是不好啟齒。」兀朮道:「這有何難!,但是你須要往五國城,討了二聖的詔書,才可進得中原關口。」秦檜大喜,別了兀朮,徑往五國城去。那兀朮與王氏二人因要分別,十分不捨。兩個立誓:「若得中原,立你為貴妃。」
且說秦檜來至五國城,尋著了二帝,參拜已畢,將紙墨筆硯放下井中道:「臣秦檜要回本國,求二聖詔書。」二聖就書詔與秦檜。秦檜辭駕,回至王府與兀朮說知,當日大排筵宴餞行。次日,兀朮帶領一眾文武送他夫妻回國,三十里一營,五十里一寨,迎接秦檜夫妻安歇。在路也非止一日,看看望見潞州,小番報與兀朮。
兀朮請二人在帳中擺酒送別。酒畢,秦檜告辭起身,兀朮道:「卿家進中原去,若得了富貴,休忘了某家!」秦檜道:「臣夫妻二人若得了好日,情願把宋室江山送與狼主。」兀朮道:「卿家果有此心,何不對天立下一誓?某家方信愛卿之真心也。」
秦檜跪下道:「上有皇天,下有後土,我秦檜若忘了狼主恩德,不把宋朝天下送與狼主,後患背疽而死!」兀朮道:「卿家何必如此認真。卿家日後若有要緊事情,命人來通知,某家定當照應。某家今日不能遠送了!」秦檜夫妻拜別上馬,往潞州而來。
夫妻二人來至關下,與守關軍士說明。軍士去報與守關總兵。總兵—一問了來歷,然後放他二人進關,又差人送他往臨安而來。不一日,到了臨安,至午門候旨。
高宗傳旨宣進金鑾殿,秦檜道:「二聖有詔書與陛下。」高宗聞言,連忙接承詔書。
然後秦檜朝見,高宗降旨道:「今得卿家還朝,得知二聖訊息,更得一佳士,甚是可喜。況愛卿保二聖在外有年,患難不改,今封為禮部尚書之職,妻王氏封二品夫人。」秦檜謝恩退朝,就進禮部衙門上任。此是紹興四年初秋之事也。
詩曰:高宗素志在偷安,奸佞紛紛序鴛班。從此山河成破碎,蒙塵二帝不能還!
卻說其時乃是大元帥王淵執掌重兵。那王元帥雖則年過九旬,卻是忠心盡力,保扶社稷。那日升帳,聚集眾將傳令道:「明日乃是霜降節期,在朝諸將俱往教場祭旗,操練兵卒,不可有誤!」眾將領令。到了次日五鼓,各將俱到教場伺候。王淵查點諸將皆齊,只有左都督苗傅、右都督劉正彥不到。王元帥又差官催請。不一時,差官回報說:「兩位都督奉旨往西山打圍,不能前來伺侯。」王元帥也只得罷了。自己同眾將等祭旗已畢,操演了一回兵馬,把道回衙。行至眾安橋,恰遇著苗、劉二人,吃得醉醺醺,帶著幾名家將騎馬而來。二人要回避也來不及,只得下了馬,低了頭,立在人家門首。王淵在馬上見了,吩咐:「喚他二人過來!」二人無奈,走到王元帥馬前,打躬站立。